第一节 孤狼与鹿
泗水邑西北的丛林,在第十七个无雨的秋日里,干燥得像一堆等待火星的枯柴。
子渔带着五十名精挑的士卒,已经在这片被称为“鬼嚎林”的边缘地带潜伏了两天两夜。他们从泗水邑秘密出发,昼伏夜出,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夷人哨点和巡逻路线。按照河亶甲的最新命令,他们不再是寻找敌军主力,而是要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夷人的腹地,搅乱、焚烧、刺杀。
“亚渔,不能再往前了。” 老卒渠压低声音,指着前方林间一处不易察觉的痕迹——几根断裂的枯枝,断口新鲜,摆放成一个特定的角度,“那是班方猎人的‘狼踪印’,意思是此路有狼群圈定的猎场,闯入者视为挑战。”
子渔眯起眼,打量着前方幽暗的丛林。树木在这里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带刺的灌木和半人高的蕨类。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某种兽类腥臊混合的气味。远处,隐约有流水声,那应该是地图上标注的一条无名溪流,通往狼丘方向。
“我们要去溪流对岸,那里可能有夷人的秘密粮囤。” 子渔权衡着。绕过这片“狼猎场”需要多走至少半日路程,而且可能暴露行踪。
“狼群比夷人哨兵更难缠。” 渠警告,“班方人驯狼,不是当狗养,是当兄弟、当战士。这些狼认得主人的敌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丛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不是孤嚎,而是此起彼伏,至少有十数头狼在呼应,声音由远及近,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
“准备。” 子渔不再犹豫,迅速打出手势。五十人无声散开,依托树木和石块隐蔽。弓手将箭搭上弦,矛手伏低身体。他们尽量收敛气息,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狼群出现了。约莫十五六头,毛色灰黄混杂,体型比寻常野狼更为粗壮,眼神中的野性里掺杂着一种诡异的、近似服从的纪律性。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三十步外停下,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绿幽幽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头狼是一头巨大的灰背公狼,左耳缺了半片,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划到鼻梁。它嗅着空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狼群随之缓缓向前逼近,步伐一致,压迫感十足。
“射头狼!” 子渔果断下令。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呈品字形射向灰背头狼。头狼极其机警,在弓弦响动的瞬间向侧方跃开,两支箭擦身而过,第三支箭射中了它的后腿。头狼痛嚎一声,却没有逃跑,反而被激怒,仰天长嗥。
狼群瞬间炸开!不再保持阵型,而是从各个方向猛扑过来,快如鬼魅。士卒们来不及第二轮齐射,便陷入了近身混战。
青铜剑、短戈与狼牙、利爪碰撞。一头狼扑倒了一名年轻士卒,利齿直咬咽喉,旁边的同伴及时用戈柄猛砸狼腰,将其击退。另一侧,两名士卒背靠背,用剑不断刺击扑上来的狼,脚下已倒下一头狼尸。空气中迅速弥漫开血腥味。
子渔挥剑格开一头狼的扑击,反手刺入其腹部。温热的狼血喷溅在他脸上。他顾不得擦拭,目光急扫战场。狼群虽然凶悍,但商军结阵而战,装备精良,短时间内并未溃散。真正让他不安的,是那中箭的头狼——它退到战圈外,蹲坐在一块岩石上,冷冷地注视着战场,喉咙里持续发出一种有节奏的低嚎,像是在指挥。
“它们在拖延!” 子渔猛然醒悟。班方的狼,目的不是全歼他们,而是拖住他们,等待主人到来!
“向我靠拢!交替掩护,向西侧突围!” 子渔高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不同于狼嚎的尖锐哨音从溪流方向传来。那哨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穿透了厮杀声。狼群听到哨音,攻势明显一滞,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溪流对岸的密林中冲出。
那是个女子,身形纤细,赤足,穿着靛蓝与赭石色染成的拼接麻衣,长发披散,发间编入彩色的鸟羽和细小的骨饰。她脸上用某种植物汁液画着蜿蜒的纹路,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一双眼睛在奔跑中亮得惊人。她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截短木杖,杖头系着几串兽牙和羽毛。
狼群看到她,发出敬畏般的低呜,自动向两侧分开。灰背头狼也从岩石上跳下,一瘸一拐地跑到她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女子看了一眼狼群的伤亡,又抬头望向子渔等人,眼神冰冷。她举起木杖,用夷语快速说了几个音节。
剩余的狼群立刻调转方向,龇着牙,重新逼向商军,但这次不再狂攻,而是步步为营,封堵了所有退路。而女子自己,则转身,似乎要返回丛林。
“不能让她走!” 渠急道,“她是班方的巫女!能召狼,必是重要人物!”
子渔也知此理。活捉一个班方巫女,远比杀死几十个夷人战士有价值。他当机立断,从背上取下桑木弓,搭上一支箭——不是射人,而是射向女子前方的地面。
“嗖!” 箭矢深深没入泥土,距女子脚尖仅三步。
女子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目光最终落在子渔身上。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两人目光相接。子渔看到那双眼睛里,除了冰冷的敌意,还有一丝……好奇?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间,异变再生。
丛林深处,另一波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还夹杂着夷人的呼喝声。至少二十名夷人战士从溪流上游方向出现,手持武器,显然是被哨音或狼嚎引来的援兵。
形势瞬间逆转。前有狼群,后有追兵,子渔的小队陷入绝境。
那巫女看了看追来的夷人,又看了看被围的商军,眉头微蹙。她忽然用木杖指了指溪流下游一个方向,然后用夷语快速对狼群说了句什么。
狼群竟立刻停止了逼近,反而向两侧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正指向她木杖所指的下游。灰背头狼低嚎一声,率先向那个方向跑去,其他狼紧随其后。
巫女最后看了子渔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身,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来时的密林中。
夷人援兵赶到时,只看到一地狼尸和商军撤离时匆忙的痕迹。他们试图追击,但很快就在复杂的丛林地形中失去了方向。
子渔带着队伍,沿着巫女指示的方向狂奔了一里多地,直到确认摆脱追兵,才在一片乱石滩后停下喘息。清点人数,亡三人,伤八人,大多是被狼所伤,所幸伤口虽深,却无毒。
“那巫女……为何放我们走?” 戌包扎着手臂上的抓伤,难以置信。
渠也摇头:“班方巫女地位尊崇,仅次于首领。她若指挥狼群和后来的援兵夹击,我们凶多吉少。莫非……有诈?”
子渔没说话。他走到溪流边,蹲下身,掬水冲洗脸上的狼血。溪水冰凉刺骨。他抬起头,看向巫女消失的方向。那个纤细的身影,赤足在枯叶上奔跑的样子,还有那双在冰冷敌意下隐藏着其他情绪的眼睛,莫名地印在了他脑海里。
“或许,她不想让那些后来的夷人抓住我们。” 子渔说出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猜测。
“为什么?”
“不知道。” 子渔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但既然她指了这条路,我们姑且走走看。加强警戒,谨防陷阱。”
队伍继续沿溪流下游潜行。这条路异常隐蔽,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覆盖,显然是极少人知的兽径。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溪流在此汇入一片不大的林中湖泊,湖畔有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赫然立着几座简陋的窝棚,棚外晾晒着渔网,地上散落着鱼骨和贝类。更关键的是,棚旁堆着数十个用蒲草和泥土密封的大陶瓮——是粮瓮!
“找到了!” 士卒们低呼,眼中燃起兴奋。
子渔却示意噤声。他仔细观察,窝棚里静悄悄的,不像有人。他派两人摸过去查探,回报说里面空空如也,但灰烬尚温,人离开不久。粮瓮是满的,里面是熏鱼干和粟米。
“是夷人的秘密储粮点。” 渠判断,“位置极隐蔽,若非那巫女指引,我们根本找不到。”
“搬不走的,全部烧掉。” 子渔下令,“动作快!”
士卒们迅速行动,将火种投入粮瓮和窝棚。干燥的蒲草和木材很快燃起熊熊大火,黑烟冲天而起。
站在燃烧的粮囤旁,子渔再次望向丛林深处。那个放他们一条生路、又间接指引他们找到敌粮的班方巫女,到底是谁?她想要什么?
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阴影跳跃。他忽然觉得,这场战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第二节 禁忌的对话
烧毁夷人粮囤后,子渔没有立刻返回泗水邑,也没有继续深入。他下令在湖泊上游一处更隐秘的石崖下扎营休整。伤员需要处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思考下一步行动。夷人储粮点被毁,必然震动,会加强搜捕。贸然行动等于送死。
他派出两名最机灵的斥候,沿原路返回侦查,确认是否有追兵尾随,并设法与泗水邑取得联系。
夜幕降临,秋寒深重。士卒们挤在背风的石崖下,点燃小小的篝火,烘烤湿冷的衣物,默默咀嚼着干粮。没有人说话,白日的激战和诡异的遭遇,让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子渔独自坐在离营地稍远的一块大石上,就着月光擦拭他的青铜剑。剑身上有几处新的崩口,是与狼牙或夷人武器碰撞留下的。他擦得很仔细,仿佛能从剑身的反光里,看清迷雾般的战局。
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子渔瞬间握紧剑柄,肌肉绷紧,但没有立刻回头或起身。他能感觉到,来者没有杀气。
一个身影从树影中走出,停在五步之外。正是白日的那个班方巫女。她没有带狼群,独自一人,依旧是那身染色的麻衣,脸上的纹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靛蓝色荧光。她手中握着一个不大的皮囊,警惕地看着子渔。
子渔缓缓转过身,与她相对。篝火的光远远映来,勉强照亮彼此的面容。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年轻,或许比自己还小一两岁,五官深邃,带着夷族女子特有的轮廓,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如同林间幽潭。
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先开口。语言不通,但某种更直接的敌意与好奇在空气中交织。
最终,巫女先有了动作。她指了指子渔手臂上包扎的布条——那是白日被狼爪划伤的地方,然后走上前几步,将手中的皮囊放在两人中间的一块平整石头上。接着,她后退,指了指皮囊,又指了指子渔的伤处。
子渔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打开皮囊。里面是几种捣碎的、散发着清香的草药,还有一小卷干净的麻布。
疗伤的药?
他抬头看她。巫女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他的伤,做了一个敷药的动作。
为什么?子渔用眼神询问。
巫女似乎理解了他的疑问。她沉默片刻,忽然抬起自己的左臂,捋起衣袖。月光下,她的小臂上,赫然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狰狞的伤疤,看形状像是某种大型兽类的咬痕。她指了指那道疤,又指了指子渔,然后指向溪流方向,摇了摇头。
子渔明白了。她是因为白日他射向地面的那一箭——那箭没有瞄准她,是一种警告而非杀戮。或许,这在她看来是一种“不杀之恩”?或者,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他不再犹豫,解开自己手臂上沾满血污的旧布条,露出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红肿。他用溪水清洗后,将巫女给的草药敷上,再用新麻布包扎。草药清凉,刺痛感顿时减轻许多。
处理完伤口,子渔从自己随身的皮囊里,拿出一块用荷叶包裹的粟米饼——这是他的干粮,递了过去。
巫女看了看粟米饼,又看了看子渔,没有接。她转身,从旁边的灌木丛中摘了几颗紫黑色的野果,放在石头上,自己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示意无毒。
子渔也拿起一块粟米饼,慢慢吃着。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各自进食,气氛诡异地平和下来。
吃完东西,巫女没有离开。她坐到石头另一侧,抱着膝盖,看着篝火的方向,又看看子渔腰间的剑,忽然开口,说了一串夷语。声音清脆,但子渔完全听不懂。
子渔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巫女想了想,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她先画了一个简易的人形,然后在人形旁边画了一口大鼎,鼎下画上火,鼎中画了一个小人。接着,她指向子渔,指了指鼎中的小人,脸上露出厌恶和恐惧的表情。
子渔看懂了。她在说商人用活人祭祀,将人放入鼎中焚烧。这是夷人对商人最大的恐惧和憎恶来源之一。
他沉默了一下,也捡起一根树枝。他在沙地上画了一座山,山上画了树木和野兽,然后在山下画了那个巫女和她驯养的狼。他指了指狼,又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伤,摇了摇头。然后,他在山旁画了农田、房屋和道路上行走的商队,又画了夷人持矛抢劫商队的场景,最后指向巫女。
意思也很明确:你们夷人驱使狼群攻击我们,劫掠我们的商队和边民。
巫女看着地上的画,眉头紧锁。她擦掉子渔画的夷人抢劫部分,重新画了一幅:一片生长着茂盛蓼蓝草的湿地,旁边画了蓝夷人在采集、染布。然后,她画了商人持戈驱赶蓝夷人,烧掉他们的草田和染缸。
她在说:是商人先侵占了蓝夷的土地,毁掉了他们的生计。
子渔愣住了。这段历史他隐约知道。太戊先王时期,商朝势力东扩,确实与东夷诸部发生过激烈冲突,蓝夷是受损最重的部族之一,大片祖传的蓼蓝田被商族移民开垦为农田。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王化东夷,拓土开疆”,从未从夷人的角度去想过。
他无法反驳,只能沉默。
巫女看着他,眼神中的敌意似乎淡了一些,多了些探究。她又画了起来:这次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穿着商的服饰(她画得很简陋,但看得出是深衣),一个穿着夷的服饰(画了羽毛),两个小人面对面站着,中间画了一条波浪线(河流)。然后,她指了指子渔,又指了指自己。
子渔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在问:商人和夷人,就像河的两岸,只能永远对立吗?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是他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的观念:夷夏之辨,尊卑有序。可眼前这个夷族巫女,救了他的命(或者说放了他们),给他疗伤药,现在又在问他这样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他最终没有在沙地上画任何东西,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巫女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她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知道时间不早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从颈间解下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石头上。那是一枚玉玦,青白色,打磨得光滑温润,形状是不完整的环,有一个缺口。玉玦上刻着简化的太阳纹,中心一点,正是班方的图腾。
她指了指玉玦,又指了指子渔,然后指向北方——那是商军主力和狼丘的方向。最后,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严肃甚至带着警告的神情。
子渔拿起玉玦。玉质微凉,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他明白她的意思:以此为信物,或许将来还有相见之日;而指向狼丘的摇头,是在警告他,不要去那里,那里极度危险。
他看向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玉玦握紧。
巫女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身,像一头敏捷的母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丛林中。
子渔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掌心那枚玉玦的凉意,仿佛透过皮肤,渗入心底。
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担忧地看着他:“亚渔,那是……”
“一个……奇怪的敌人。” 子渔收回目光,将玉玦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通知大家,今夜加强警戒,明早天不亮就出发。”
“去哪?”
子渔望向黑沉沉的、狼丘所在的方向,缓缓吐出两个字:
“回去。”
“回泗水邑?”
“不。” 子渔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回我们烧掉粮囤的那片湖。那里,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巫女的出现和指引,以及她最后的警告,都与狼丘的秘密紧密相关。而要解开这个秘密,必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三节 玉玦为凭
翌日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子渔带着队伍悄然返回了林中湖泊。
昨日燃烧的窝棚和粮瓮只剩下焦黑的残骸,余温尚存,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湖畔一片死寂,连鸟鸣都听不见。
子渔没有让队伍靠近废墟,而是分散隐蔽在周围的丛林里。他带着渠和戌,小心翼翼地接近湖边,仔细检查每一寸地面。
“找什么?” 戌低声问。
“不知道。” 子渔实话实说,“但那个巫女特意引我们来此,又特意警告狼丘危险,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这里可能藏着关于狼丘,或者关于夷人整个计划的线索。”
他们搜索得很仔细。湖边松软的泥土上,除了他们昨日撤离时杂乱的脚印和狼群的爪印,还发现了另一种脚印——较浅,较小,是赤足,属于那个巫女。脚印从溪流方向来,在湖边几处地方徘徊过,然后消失在湖泊另一侧的密林中。
子渔沿着脚印消失的方向追踪。走了约百步,进入一片更为茂密、藤蔓交错的林子。在这里,脚印变得模糊难辨。
“亚渔,看这里。” 渠忽然指向一棵巨大的古树根部。那里,厚厚的苔藓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子渔蹲下身,拨开苔藓。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块扁平的石板。他用力掀开石板,露出一个不大的地洞,洞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取出包裹,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卷鞣制过的兽皮,还有几片串在一起的骨板。
展开兽皮,上面用炭条画着一幅地图!比商军使用的任何地图都要精细:清晰标注了狼丘、大泽、蒲坂等地的位置,还用不同的符号标记了夷人兵力大概分布、岗哨位置、以及几条隐秘的水陆通道。其中,通往狼丘的狭窄土路旁,被特意画上了一个骷髅标记,旁边还有夷文注释。
“这是……” 渠倒吸一口凉气,“夷人的布防图?那巫女留给我们的?”
子渔点头,心头震撼。这地图的价值无可估量。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几片骨板。骨板上刻满了夷文,他看不懂,但骨板边缘,刻着一个他认识的符号——那是韦伯家族的私徽,一个变形的“韦”字,中间嵌着一颗松石图案!
韦伯的标记,怎么会出现在夷人巫女藏匿的骨板上?
“这些骨板是信物,或者……账目?” 渠猜测,“韦伯与夷人交易,或许用这种骨板作为凭证?”
子渔翻看骨板,在其中一片的背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上去的商文数字,像是某种编号或日期。他猛然想起,父亲河亶甲曾私下告诉他,怀疑朝中有人通夷,并且可能与铜料交易有关。
难道韦伯通敌的证据,竟以这种方式,通过一个敌对的夷族巫女,辗转落到了自己手里?这太过离奇,却又是眼前铁一般的事实。
那个巫女,究竟是什么身份?她为何要背叛自己的部族,将如此重要的情报和证据交给敌人?仅仅因为那一箭的不杀?绝不可能。
“亚渔,现在怎么办?” 戌问,“有了这地图,我们或许能……”
“不能轻举妄动。” 子渔收起地图和骨板,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起,“这地图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我们必须验证。而且,韦伯之事,关乎朝堂,必须尽快禀报父王。”
“那我们现在?”
“按原计划,继续在敌后活动,但避开狼丘核心区域。我们要验证地图上的几处夷人哨点和小型营地。同时,派最可靠的人,将韦伯通敌的骨板证据,连同地图副本,秘密送回相都,直接交到雀侯手中。” 子渔思路清晰起来,“至于那个巫女……”
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前,那里贴身放着那枚温润的玉玦。
“……有机会,我必须要再见她一面。”
有些问题,必须当面问清。
就在这时,远处丛林传来一声熟悉的狼嚎——是那头灰背头狼的声音,但这次嚎声短促,更像是一种信号。
子渔等人立刻隐蔽。片刻后,灰背头狼的身影出现在林间空地上。它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嘴里叼着一样东西。它放下那样东西,看了子渔隐蔽的方向一眼,低嚎一声,转身跑开。
等狼离开,子渔才走过去。地上放着一小捆新鲜的、散发着清香的草药,正是昨日她给的那种。草药旁,还有一枚小小的、打磨光滑的狼牙,用皮绳串着。
子渔拾起草药和狼牙。狼牙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太阳图案,和玉玦上的一样。
这不仅仅是疗伤药,这是她再次释放的善意,或者说,是一种更为明确的联系信号。
“她到底想做什么?” 渠喃喃道,完全糊涂了。
子渔握紧狼牙,望向狼嚎消失的方向,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个班方巫女,或许并非完全忠于她的部族联盟。她有自己的目的,而她选择了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与敌人接触,甚至提供帮助。
为什么?是因为对蓝夷首领靑的不满?还是对这场战争本身产生了怀疑?抑或是……她看到了比部族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子渔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场战争,因为一个神秘的巫女和一枚玉玦,对他而言,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走吧。” 他收起草药和狼牙,“我们有地图,有线索,也有……新的盟友。”
他用了“盟友”这个词,虽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队伍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丛林。阳光渐渐穿透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子渔走在最前,胸前的玉玦贴着肌肤,传来淡淡的凉意,却仿佛点燃了他心中某种陌生的、灼热的东西。
前路依然凶险,狼丘依然如同巨兽蛰伏。但此刻,他不再觉得是孤军奋战。在迷雾般的敌营深处,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或许正与他望向同一轮月亮。
而这,或许是这场残酷战争中,唯一令人心颤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