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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粮道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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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芦苇箭

十月朔日,霜降。

第一支运粮队离开相都时,天还未亮。三百辆牛车,载着粟米、黍、豆、腌肉,以及修补兵器甲胄所需的铜锭、皮革、胶漆,在官道上排成蜿蜒的长蛇。押运的是五百名“戍”卒,多来自王畿周边的氏族,首领是个叫“芒”的百夫长,四十来岁,左脸颊有一道年轻时狩猎被野猪獠牙划开的旧疤。

芒骑着一匹杂毛马,走在队伍最前。他不时回头张望,目光警惕地扫过道路两侧的芦苇丛。相地至泗水邑,约三百里,按计划需行五日。这条路线是雀侯亲自选定的:尽量避开大片沼泽,多走硬土高地,每隔三十里设一处临时营垒,垒中预埋陶缸储水,堆积干柴。

“头儿,太静了。”副手策马靠近,低声道。这是个年轻后生,名叫“戌”,是芒的侄子。

芒点头。确实太静了。时值深秋,本该是鸟兽南迁、芦苇枯折声响成一片的季节,可道路两侧的芦苇荡死寂无声,连常见的雀鸟鸣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高大芦苇杆的呜咽,像无数根空骨笛在吹奏。

“传令:弓手上弦,戈手出鞘,车队间距缩短至五步。遇袭,车队立刻首尾相连成环阵,牛车在外作屏障。”芒下令,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后十乘车的队长听见。

命令层层传递。戍卒们默默执行,动作熟练——他们多是边境子弟,自小在夷患阴影下长大,对这种气氛并不陌生。弓手将箭囊挪到最顺手的位置,戈手检查青铜戈头与木柲绑缚是否牢固。牛车夫则暗暗握紧了鞭子和削尖的赶车棍。

日上三竿时,队伍进入一段狭窄路段。左侧是隆起的土丘,长满荆棘灌木;右侧是一片广阔的芦苇荡,一直延伸到水光粼粼的泽地深处。道路在此收窄,仅容三车并行。

芒的心提了起来。这是最适合伏击的地形。

“加速通过!”他扬鞭催马。

就在车队中段刚进入窄道时,异变骤生。

不是从芦苇荡,而是从左侧土丘的荆棘丛中,射出了第一波箭。箭矢不多,约二三十支,但极其精准,专射车队中负责指挥的队长和鞭策牛车的车夫。三个戍卒应声倒地,咽喉或面门中箭,伤口流出的血在秋阳下泛着诡异的蓝黑色。

“敌袭!左翼!”芒暴喝,“盾手护住车队左侧!弓手压制土丘!”

戍卒反应迅速。持滕牌(多层藤条编成、蒙以牛皮的圆盾)的士卒立刻在车队左侧竖起盾墙。弓手向土丘抛射箭雨,荆棘丛被打得枝叶纷飞,却不见人影——射完第一轮箭,伏击者似乎就消失了。

“小心右边!”戌突然指向芦苇荡。

芦苇杆无风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十几条窄长的独木舟,每舟载三四人,正悄无声息地滑出芦苇丛,贴近道路。舟上夷人赤膊,身涂泥浆作为伪装,手持的不是弓箭,而是一种奇特的武器:长约五尺的竹竿,前端削尖,竿身绑着燧石片或锋利的蚌壳,像放大了的鱼叉。

“水鬼!”芒瞳孔收缩。这是蓝夷特有的“泽地步卒”,善泅渡,惯用这种加长的简易矛刺,专攻车阵下盘和牲畜。

“长戈手上前!拦住他们!”

戍卒中的长戈手冲到车队右侧,隔着数步距离,用戈头去啄刺试图靠近的独木舟。但夷人极其灵活,小舟在水面划出诡异的弧线,轻易避开戈击。一支竹矛突然从舟上掷出,正中一头拉车壮牛的脖颈。牛惨嚎着倒地,车队顿时出现一个缺口。

“补上缺口!把死牛推开!”芒策马冲过去,亲自挥剑砍断死牛身上的挽具,指挥后方牛车顶上前。

战斗短暂而激烈。夷人不求强攻,一击即走,专门制造混乱。他们用涂毒的箭射杀关键人员,用长矛刺伤牲畜,甚至试图点燃车上的粮袋——幸好粮袋都用浸过泥浆的粗麻布包裹,不易着火。

约一刻钟后,夷人独木舟如出现时一样,迅速退入芦苇深处,消失不见。土丘上的弓箭手也再无动静。

清点伤亡:戍卒亡九人,伤十五人,其中七人中了毒箭,伤口已开始肿胀溃烂。牛死五头,伤十一头。一辆粮车倾覆,部分粟米洒入泥沼。

“卑鄙!”戌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眼睛赤红,“有种出来堂堂正正打!”

“他们要的不是堂堂正正。”芒蹲在一具夷人尸体旁——这是刚才混战中被戈头钩住拖上岸的一个。尸体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身上除了腰间一块靛蓝麻布,再无他物。皮肤上刺着蓝夷的龙纹,但龙的眼睛位置,点着一颗狼牙——这是蓝夷与班方结盟的标记。

芒掰开死者的手,掌心布满厚茧,指缝里嵌着黑泥和蓼蓝草的碎屑。他注意到死者的左脚踝上,系着一根皮绳,绳上串着三颗小小的、打磨过的兽骨,骨上刻着波浪纹。

“是‘水鬼’里的老手。”芒站起身,面色凝重,“刻骨记功,三颗骨,代表他参加过三次以上的劫掠,并且都活了下来。这不是普通的夷人散兵,是精锐。”

“那我们……”

“继续前进。”芒打断侄子的话,“雀侯有令:除非全军覆没,粮车必须按时抵达泗水邑。伤亡者就地简单掩埋,标记位置,待大军过后再收殓。伤者能走的跟着走,不能走的……”他咬了咬牙,“留足食水,藏于隐蔽处,自求生路。”

这是残酷的军令,但无人质疑。边地戍卒都明白,在夷患区,停下来就是等死。

队伍重新整顿,缓缓通过窄道。每个戍卒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四天,袭击如影随形。有时是黎明前最困倦时,几支毒箭从黑暗中射来,射杀哨兵;有时是正午酷热时,小股夷人突然从看似平静的水泽中跃出,袭击车队尾部;有时甚至是在夜间宿营时,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嚎,整夜不绝,搅得人心神不宁。

夷人的战术明确而有效:不寻求决战,只不断放血。他们熟悉每一处水洼、每一片芦苇荡,来去如风。商军的弓矢在开阔地尚能压制,一旦进入复杂地形,便很难捕捉到这些如泥鳅般的敌人。

第五日黄昏,当泗水邑低矮的土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第一支运粮队只剩不到四百人,粮车损失十七辆。伤员中,毒箭伤者已陆续死去,死状凄惨——伤口溃烂流脓,高烧呓语,最终在痛苦中咽气。

芒站在泗水邑城门外,回头望向来路。暮色中,原野苍茫,只有风掠过枯草的声响。

他知道,这只是三条粮道中的一条。另外两条,恐怕境况更糟。

第二节 泥沼里的战车

河亶甲亲率的主力,在运粮队出发三日后开拔。

王师阵容盛大:战车三百乘,每乘配甲士三、徒卒十,合计近四千人;另有一千轻步兵,五百弓手,两百负责辎重的役夫。王旗用的是玄色为底,上绣金色玄鸟,鸟目以朱砂点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三军望之肃然。

河亶甲乘坐的指挥战车位于中军。他未着沉重甲胄,而是一身轻便犀皮甲,外罩玄色战袍,左手因伤势未愈,仅虚握缰绳,实际御车的是他最信任的御手“驷”。妇姼另乘一车跟随,她坚持轻装简从,只带两名侍女,车上除了必要衣物药品,还暗中带着那只靛匣。

大军出相都时,百姓夹道相送,巫祝焚香祷祝,场面隆重。但河亶甲心中并无多少豪情,只有沉甸甸的预感。掌心的伤口虽经巫医日夜炙烤用药,青灰色已褪,但阴雨天仍会隐痛,仿佛毒质已渗入骨髓,留下永恒的印记。

行军前三日顺利。斥候回报,前方未发现大股夷军。第四日,进入泗水流域边缘,地形开始变化:硬土路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泥泞小径和水泽间的埂道。战车行进速度明显放缓,车轮时常陷入泥坑,需要人力推抬。

“王,这样下去不行。”雀侯的长子“亚雀”策马来到王车前。他是此次东征的副将之一,年轻骁勇,“战车太重,在这种地方是累赘。不若将战车留在后方硬地,步兵轻装前进。”

河亶甲摇头:“战车是军胆,王旗所在。若弃车,夷人必以为我军怯战,士气受损。传令:所有战车卸下不必要的负重,每车只留必备兵甲;在车轮外加捆藤条,增加抓地;遇泥沼,先以木板、柴捆铺路。”

命令执行,但效果有限。这片泽国仿佛有生命,不断用柔软的泥沼吞噬着商军的锐气。第五日午后,前锋传来噩耗:探路的十乘战车,在一条看似坚实的埂道上遭遇埋伏,埂道突然塌陷,五乘车连人带马陷入深泥,挣扎不得,被埋伏在芦苇中的夷人用弓箭和长矛逐一射杀刺死。等后军赶到,只看见泥潭中冒出的血泡和破碎的车辕。

“夷人挖空了埂道地基。”亚雀检查后回报,脸色铁青,“他们在泥水下打木桩,铺上芦苇和薄土,做成陷阱。我们的斥候根本看不出来。”

河亶甲看着士兵们用绳索拖拽泥潭中的残骸和尸体,沉默不语。这就是夷人的主场。他们不用正面抗衡商军的青铜与战车,只需利用这片土地本身,就能一点点磨掉王师的锋芒。

更糟糕的消息在傍晚传来。第二支运粮队在西南方一百二十里处遇袭,押运的八百戍卒死伤过半,粮车被焚毁近三分之一,残部正退往最近的边邑“蓼”城。而第三支运粮队……失去联系已超过一日。

“不能再这样被牵着鼻子走。”军议会上,河亶甲指着牛皮地图,“夷人意图很明显:疲我军,断我粮,困我于泽地,待我师老兵疲,再聚而歼之。我们必须反客为主。”

“如何反客为主?”一位贵族将领问。他是“箕侯”之子,此次代表箕部参战,但明显兴致不高。

“找到他们的巢穴,逼他们决战。”河亶甲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片标注为“大泽”的区域,“斥候回报,近日夷人活动多围绕此泽。蓝夷与班方联军主力,很可能藏匿于此。我们兵分三路:左路由亚雀率领,步卒一千,轻装简从,沿泽地西缘迂回,侦察敌情,伺机骚扰;右路由戈侯之子‘亚戈’率领,战车百乘,步卒五百,向东北方向佯动,做出截断夷人退往山区的姿态;朕亲率中军主力,直扑大泽南岸。三路相距不超过五十里,随时策应。”

“分兵?”箕侯之子皱眉,“王,夷人神出鬼没,分兵恐被各个击破。”

“不分兵,我们这三千多人挤在一起,在泽地里就是活靶子,粮道也护不住。”河亶甲语气坚决,“三路齐进,相互呼应。夷人兵力不会太多,不可能同时应对三路威胁。他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分兵抵挡,露出破绽;要么集中力量攻我一路,而另外两路便可直捣其腹心。”

众将议论纷纷。有人赞成,认为主动出击才能打破僵局;有人反对,认为风险太大。最终,河亶甲乾纲独断,方案确定。

然而,战争的复杂性远超计划。

左路军出发后第二天,就遭遇了麻烦。亚雀的轻步兵在泽地边缘发现了几处疑似夷人营地的痕迹——灰烬、鱼骨、丢弃的破损渔网。他们沿着痕迹追踪,进入一片茂密的蒲草丛。蒲草高达丈余,人入其中,视线不及三步。

就在队伍中段完全进入蒲草丛时,埋伏爆发了。

不是从前后,而是从两侧的蒲草中,突然刺出无数削尖的竹竿。竹竿长度恰好够到道路中央,专刺士卒腰腹、腿脚等甲胄防护薄弱处。惨叫声此起彼伏,队伍瞬间大乱。亚雀急令后撤,但来路已被不知何时设置的藤索、陷坑阻断。夷人始终不露头,只用竹竿从暗处刺杀,像一群无形的鬼魅。

这一战,左路军损失两百余人,大多死于竹竿穿刺伤,伤口同样呈现中毒迹象。夷人则无一伤亡可确认。

右路军的佯动也不顺利。亚戈的战车队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硬地遭遇了小股夷军骑兵——不是战车,是真正的骑马夷人,约五十骑,骑术精良,马匹矮小但灵活。他们不与战车正面对抗,只是远远射箭骚扰,射完即走。战车追击,他们就散入芦苇荡;战车停止,他们又折返回来。如此反复,右路军被拖在硬地上一整天,寸步难行,人马俱疲。

中军主力相对平稳,但河亶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夷人的抵抗是有组织的,他们的首领“靑”绝非莽夫,而是一个深谙地形、精通游击的统帅。王师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第七日夜里,河亶甲正在油灯下研究地图,妇姼悄然入帐。

“王,有件事……臣妾思虑再三,觉得应当告知。”她手中捧着那只靛匣。

“讲。”

妇姼打开匣子,取出那卷羊皮,指着“三树之泉”图案周围那些细小的符号:“这些,不是装饰。我母亲曾教过我一些有莘氏的古老符记。您看这里——”她指尖点着泉眼旁三个螺旋状符号,“这代表‘聚’,而且是‘以血为引的聚集’。还有这里,月影中的‘眼’,旁边有放射状的短线,这代表‘注视’或‘监视’。”

她抬头,眼中有着深深的忧虑:“王,如果夷人真的在准备一场以战争为祭品的巫仪,那么他们可能不仅仅是想打败我们。他们可能需要……足够多的死亡,发生在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用特定的方式。我们大军的一举一动,我们的伤亡,可能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甚至是被他们有意引导的。”

河亶甲盯着那些诡异的符号,背脊发凉。他想起燔祀那夜毒血蚀出的图案,想起子渔送回的那妖异蓝染的丝绸,想起夷人精准而残酷的袭扰战术——不像是单纯的军事行为,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残酷的舞蹈。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按照他们写的戏本走?”

“臣妾不敢断言。但夷人巫术,深信天地人交感。一场符合‘仪式’的胜利,在他们看来,远比单纯的杀戮更重要。”妇姼合上羊皮,“王用兵如神,但这一次的敌人,恐怕不只是在战场上。”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禀报:“王!亚渔王子派快马急报!”

河亶甲精神一振:“快传!”

信使满身泥泞,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跪地呈上一卷竹简,气喘吁吁:“王子……王子在泗水邑西北八十里的‘狼丘’,发现了夷人大型聚集地的迹象!但……但王子所部被夷人主力缠住,无法脱身,请王速发援兵!”

河亶甲展开竹简。子渔的字迹仓促但清晰,描述了狼丘的地形:一座孤立的土丘,三面环水,一面有狭窄土路与陆地相连,易守难攻。丘上有炊烟,夜间有密集火光,隐约可见搭建的棚屋和众多人影。子渔试图靠近侦察,却遭到大队夷军阻击,对方似乎不惜代价也要阻止商军接近狼丘。

“狼丘……”河亶甲迅速在地图上寻找。找到了,位于大泽西北方向约四十里,确实是一个战略要地,控制着数条水陆通路。

“夷人主力在狼丘?”他问信使。

“王子判断,至少是重要据点,甚至有可能是……指挥中枢。”

河亶甲握紧竹简。如果狼丘真是夷人指挥中枢,那这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拿下狼丘,夷军失去指挥,必然溃乱。但这也可能是陷阱——夷人故意暴露狼丘,诱使王师主力前往,然后在复杂地形中围歼。

去,还是不去?

他看向妇姼。王后正凝视着地图上的“狼丘”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靛匣的边缘。

“王,”她轻声说,“还记得羊皮上,‘三树之泉’旁的那三棵树吗?”

河亶甲点头。

“三棵树,或许不是真的树。在夷人巫术观念中,‘树’可以是地标,可以是祭坛,也可以是……聚集人群的丘岗。”妇姼的手指从地图上的“狼丘”划向“大泽”,“如果狼丘是‘一树’,大泽是‘泉’,那么应该还有‘两树’。这三者,或许构成他们仪式所需的核心三角。”

河亶甲脑中电光石火。他迅速用炭条在地图上将狼丘、大泽,以及此前发现夷人活动频繁的另一个地点“蒲坂”连成线——大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传令!”他霍然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全军转向,目标——狼丘!但不是直扑。亚雀的左路军继续在泽西活动,佯攻大泽方向;亚戈的右路军向蒲坂移动,做出攻击姿态;中军主力……我们明面上向狼丘急进,但实际在三十里外的‘黑林’一带秘密分兵,留一支疑兵继续前进,主力则绕道,从狼丘侧后的水道迂回!”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致命的三角,一字一顿:“夷人不是要一场符合仪式的战争吗?朕就给他们一场战争——但胜负,由朕来定!”

帐外,秋风更劲,吹得王旗猎猎作响。远方的泽地深处,狼嚎声隐约传来,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着某种古老而凶险的信息。

第三节 僵持

狼丘之战,在三天后打响。

但不是河亶甲预想中的决战,而是另一场更令人烦躁的僵持。

按照计划,中军主力在黑林分兵。河亶甲亲率精锐一千五百人,乘坐临时搜集的独木舟和木筏,趁着夜色从一条隐秘水道向狼丘侧后迂回。另一支两千人的部队,由几辆战车和王旗(仿制)带领,大张旗鼓地沿陆路向狼丘正面进发,作为疑兵。

然而,夷人似乎看穿了这套把戏。

疑兵部队在距离狼丘二十里处,就遭遇了顽强阻击。夷人没有固守狼丘,反而主动出击,在狼丘前方的开阔沼泽地带布阵。他们砍倒大片芦苇,清理出数块硬地,挖掘壕沟,树立木栅,摆出了一副要打阵地战的姿态。更关键的是,他们人数远超预期——目测不下两千,而且装备明显优于之前遭遇的散兵游勇:不少人披着简陋的皮甲,手持的不仅是竹矛燧石,还有相当数量的青铜武器,甚至有几辆缴获自商军、经过改装的小型战车。

“他们哪来这么多青铜武器?”在前线督战的亚戈难以置信。夷人善战,但冶铜技术远不如商,青铜器历来是他们的短板。

疑兵部队不敢冒进,扎营对峙,急报河亶甲。

与此同时,河亶甲的迂回部队也遇到了麻烦。那条隐秘水道在中途分岔,一条通向狼丘后方,另一条则深入一片陌生的、地图上未曾标注的复杂水域。带路的本地向导(是用重金从边邑招募的)在岔路口犹豫不决,最终选择了他认为正确的那条。结果,船队驶入了一片巨大的、被浓密水草覆盖的迷宫般的水域,完全迷失了方向。等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钻出来,已是第二日午后,位置偏离预定目标三十余里,彻底失去了突袭的突然性。

而就在河亶甲部队迷失方向的那段时间里,夷人对正面的疑兵部队发动了一次试探性攻击。他们驱赶着数十头被激怒的野猪(角上绑着燃烧的油脂麻团)冲阵,随后以密集的箭雨掩护步兵推进。商军依靠战车和弓弩勉强击退,但伤亡不小,士气受挫。

当河亶甲终于率部抵达狼丘侧后预定位置时,看到的是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垒。狼丘果然被改造成了要塞:土丘顶部搭建了木制望楼,山坡上挖掘了层层叠叠的壕沟和陷阱,通往丘顶的狭窄土路被彻底挖断,代之以需要攀爬的陡坡。丘下环绕的浅水区,布满了削尖的木桩和水下绊索。更令人心惊的是,营垒上空,飘荡着十几面旗帜——除了蓝夷的靛蓝龙旗、班方的黄底狼旗,还有四五面其他夷部的小旗。

“不只蓝夷和班方……”河亶甲用铜制“望筒”(单筒凸透镜,此时尚未有,应为文学加工,实际商代可能用水盆反射或登高目视)观察,心不断下沉,“淮夷、嵎夷……东南有名有姓的夷部,怕是来了大半。”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联盟。夷人等待的,或许就是这个“六十年一遇”的时机,以及商王朝因迁都而显露的短暂虚弱。

强攻狼丘已不可能。河亶甲兵力不占优势,地形极端不利,后方粮道不稳,侧翼还有夷人主力虎视眈眈。他当机立断,放弃攻击,转而命令部队在狼丘东北十里处一处相对坚固的高地扎营,与正面的疑兵部队、以及仍在泽西、蒲坂方向活动的左右两路军,形成一个松散的、互相呼应的包围圈——虽然这个包围圈漏洞百出。

于是,战争进入了最痛苦的阶段:僵持。

王师无力攻破夷人经营已久的要塞,夷人也难以在野战中击溃商军主力。双方像两只互相忌惮的猛兽,隔着沼泽与芦苇对峙,不断进行着小规模的接触、试探、袭扰。

粮道成了生命线,也成了最脆弱的血管。夷人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像水蛭一样叮咬运粮队。商军不得不投入越来越多的兵力护粮,导致前线兵力愈发吃紧。而随着天气转冷,泽地夜间开始结薄冰,来自北方的士兵水土不服,病患日增——疟疾、腹泻、莫名的发热,不断消耗着战斗力。

河亶甲的大帐里,气氛日益凝重。将领们每日争论,有的主张不惜代价强攻狼丘,毕其功于一役;有的建议暂时后撤,依托边邑城池固守,待来年春暖再战;还有的私下抱怨,认为迁都本就劳民伤财,不该此时大举兴兵。

这一日,河亶甲正在查看伤病营情况——营地里弥漫着草药和伤口溃烂的混合气味,呻吟声不绝于耳——亲卫来报,雀侯从相都派来的信使到了。

信使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韦伯那边,雀侯的人抓到了确凿证据。韦伯的一个心腹家臣,在与夷人秘密交易铜料时被当场擒获,人赃并获。拷问之下,家臣招供,韦伯不仅长期向夷人出售铜料、提供情报,还暗中协助夷人收买、安插内线,甚至可能参与了针对王权的阴谋。雀侯请示,是否立即收捕韦伯?

坏消息是:相都的筑城工程,因大量人力被抽调东征,进度严重滞后。而据北方斥候回报,土方、鬼方等北方戎狄,侦知商军主力南调,已在边境频繁异动,有小股骑兵开始越境劫掠。若东征迟迟不决,北方恐生大变。

河亶甲看着竹简,久久不语。掌心的旧伤又在隐痛。

内患已露,外忧将至,而眼前的战事却陷入泥潭。这就是他为王的第九年,这就是他力排众议迁都、意图重振商威所面临的局面。

“告诉雀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韦伯之事,证据确凿,可按律处置。但……勿要公开,勿要株连。削其爵位,收其封邑,软禁于府即可。此时相都,不能再乱。”

“那北方戎狄……”

“令雀侯抽调畿内留守之师,加强北境戍守。再传令东方尚未参战的诸侯——奄、蒲姑、谭等部,命他们各出兵五百,速来泗水听调。”河亶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观望得也够久了。”

信使领命欲退,河亶甲又叫住他:“等等。再去一趟泗水邑,见亚渔王子。告诉他……狼丘战事胶着,朕需要他那一支奇兵。让他不必再来会合,留在敌后,自行其是。目标只有一个:搅乱夷人腹地,焚其粮储,袭其要道,杀其有生。怎么打,何时打,由他自决。”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压力。信使凛然,郑重应诺。

信使走后,河亶甲走出大帐。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广阔的泽地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赤红。远方的狼丘在暮色中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风中传来隐约的鼓声和号角,那是夷人在进行他们的晚祭。

妇姼走到他身边,默默递上一件斗篷。

“王,看东南方。”她忽然轻声说。

河亶甲凝目望去。东南天际,在赤红晚霞的尽头,有三颗异常明亮的星辰,已经早早升起,排列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其中一颗,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那是……”河亶甲对星象不甚精通。

“大火星(心宿二)、伐星(参宿中三星)、以及……荧惑(火星)。”妇姼的声音带着颤意,“三星聚于东南,荧惑守心。这是……大凶之象,主战乱、死亡、王者之厄。”

河亶甲仰头,看着那三颗仿佛滴着血的星辰,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却无惧意。

“荧惑守心?好啊。”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掌心的疼痛仿佛化为火焰,灼烧着意志,“那就让这场大火,烧得再旺些。看看最后,是荧惑焚了商王的心,还是商王的剑……斩落那妖星!”

夜幕彻底降临。泽地中,万千萤火虫升起,明明灭灭,如同鬼魂的眼睛。而在更深的黑暗中,子渔或许正率领他疲惫但顽强的部队,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悄滑向敌人的咽喉。

僵持仍在继续,但暗流之下,决定性的力量正在悄然积蓄。谁先找到对方的命门,给予致命一击,谁就能赢得这场在泥沼与血火中煎熬的战争。

或者,这场以战争为祭品的、残酷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