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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巫觋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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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染梦

月过中天时,妇姼惊醒了。

她猛地从玉簟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贴身侍女悄步上前,欲点燃铜灯,却被她挥手制止。黑暗中,只有窗外洹水的流淌声,和远处筑城工地上彻夜不息的微弱火光。

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梦。

梦里没有边界,只有一片流动的、无边无际的靛蓝。起初是天空的蓝,然后是湖水的蓝,最后蓝得发黑,像凝固的血。在这片蓝色中央,一个身影在起舞——是个女子,身着东夷式样的麻衣,衣摆染着层层叠叠的蓝,每层蓝色都在自行变幻,从晨曦的淡青到子夜的墨黑。她脸上布满刺青,图案不是常见的龙蛇,而是……蓼蓝草的枝叶,蜿蜒盘曲,最终在眉心汇成一只眼睛的形状。

那女子在旋转,越转越快,衣袂飞扬,带起蓝色的风。风中传来歌声,不是人声,倒像无数片蓼蓝叶子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汇成古老而晦涩的音节。妇姼听不懂词句,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意味:那是召唤,是哀悼,也是某种冰冷的预言。

最让她心悸的,是那女子转过脸时,她看清的容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那是母亲家族的特征。

“姨母……”妇姼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母亲来自有莘氏,那是东夷大族,与蓝夷世代通婚。她曾有个妹妹,自幼被选为巫女,据说后来成了蓝夷部族的大巫。母亲嫁入商王室后,便再未与她相见,只留下一句话:“若梦见染蓝衣的女人,便是有莘氏的血在提醒你,莫忘来处。”

妇姼赤足走到窗边。相地的宫室还未建成,她暂居的这座版筑屋舍临水而建。推开木窗,夜风灌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东南方,那片黑暗的尽头,就是淮泗之地,是蓝夷与班方盘踞的丛林沼泽,也是她的儿子子渔正率军前往的方向。

指尖传来刺痛。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麻布的手掌——那日抢救先王神主时受的伤,伤口已开始愈合,但此刻却在隐隐作痛,仿佛与梦中那旋转的蓝色产生了某种共鸣。

“来人。”她轻声唤道。

侍女无声出现。

“取我的‘靛匣’来。”

片刻后,一只尺余长的漆木匣被捧来。匣身黑底,上用朱砂绘着玄鸟与蓼蓝枝缠绕的图案——这是她嫁入王室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嫁妆之一,嘱咐非到紧要关头不得打开。妇姼嫁与河亶甲二十年,从未开启过此匣。

今夜,她抚摸着匣盖上的纹路,犹豫再三,终于按下机簧。

“咔”的一声轻响,匣盖弹开。没有珍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束干枯的蓼蓝草,颜色已褪成灰白;一枚青玉制成的纺轮,轮缘刻着有莘氏的“玄鸟孕月”纹;还有一卷鞣制极薄的羊皮。

她展开羊皮。上面用靛蓝染料画着繁复的图案,不是文字,更像是星图与水系的混合。线条交错处,点缀着细小的符号——有些像商人的甲骨文,有些却是纯粹的夷族标记。图的中心,画着一片沼泽,沼泽中有三棵交缠的巨树,树下有一眼泉,泉中映着一轮被波纹割裂的月亮。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的是有莘氏秘传的、仅限巫女识读的符号。妇姼自幼跟母亲学过,她辨认着那些扭曲的笔画,轻声念出:

“三树之泉,月碎水中。蓝血相唤,生死同梦。”

她的手猛地一颤,羊皮险些脱手。

蓝血。蓝夷之血?还是……染蓝的血?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河亶甲给她看的那匹从子渔处送回的丝绸——被靛蓝毒箭浸透,上面用浅蓝丝线绣着夷文谚语:“染缸深似夜,谁入谁成色。”

谁入谁成色。商人入了夷地,会被染成什么颜色?夷人若入了商土,又会变成什么?

“王后。”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王……往宗庙方向去了。雀侯、大史彘等人皆随行。听闻……今夜要行‘燔祀’。”

妇姼的心沉了下去。燔祀,焚烧人性以祭天,是出征前最高规格的祭祀,非关乎国运的大战不用。河亶甲决定出兵了,在子渔的军报尚未完全明了之前。

她合上靛匣,迅速更衣。不穿后服,而是一身素色深衣,外罩黑色斗篷,将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

“我去宗庙。你不必跟随。”

“可王后,夜深露重,且祭祀重地,女子……”

“我是商王的配偶,更是太戊先王亲定的‘有莘氏之女’。”妇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夜,我有必须亲眼见证的事。”

第二节 火问

宗庙建在相地西侧的高丘上,虽为临时搭建,规制却一丝不苟:夯土为台,栗木为柱,茅草覆顶,檐下悬挂着成串的牛骨与龟甲,夜风吹过,发出空洞的撞击声。庙前广场中央,已垒起一座三尺高的燔柴坛,坛体用纯净的黄粘土夯成,表面用朱砂画出北斗七星的图案。

河亶甲立于坛前,已换上祭祀专用的玄端冠服。玄衣纁裳,绘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腰束革带,悬挂玉组,手中持一柄白玉圭。在他身后,雀侯、戈侯、牧伯等重臣分列左右,皆着礼服,面色凝重。大史彘颤巍巍地站在一侧,双手捧着一只青铜盘,盘内盛着数十片已经钻凿好的牛肩胛骨,骨面在火把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坛前跪着的三十名羌俘。他们被反绑双手,头发剃去半边,这是商军对待战俘的标记。这些人大多目光空洞,似乎早已接受命运,唯有一名年轻俘虏,脖颈上戴着狼牙项链,正死死盯着燔柴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祈祷。

“时辰到——”彘拉长声音。

鼓声响起。不是军鼓的激昂,而是宗庙祭祀专用的鼍鼓,鼓面蒙着扬子鳄皮,敲击声沉闷如雷,一下,两下,三下……共九响,象征沟通九天。

河亶甲向前三步,高举玉圭,仰面朝天:“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列祖列宗在上:太戊子·整,承命守器,不敢或怠。今东南夷逆,蓝焰侵边,杀我子民,毁我贡赋。整欲整六师,挞伐不庭,以彰天威,以靖四方。伏惟神明,示我吉凶,授我机宜!”

念毕,他将玉圭交给侍者,从彘手中接过一片最大的肩胛骨。骨面正中,已钻出一个深深的圆孔,孔周环绕着八个较小的凿槽,形成九宫之形。这是“九宫问天卜”,唯有君王亲征前可用。

彘亲自从火坛中取出一根青铜灼棍。棍头烧得通红,在夜色中如一颗缩小的太阳。老史官跪地,将灼棍双手奉上。

河亶甲接过,毫不犹豫地将灼棍尖端按向肩胛骨中央的钻孔。

“嗤——”

青烟腾起,伴随着蛋白质焦糊的刺鼻气味。骨面以钻孔为中心,裂纹如蛛网般瞬间蔓延。所有臣子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那些不断延伸的兆纹。火光跳跃,裂纹在光影中变幻莫测,仿佛活物。

彘扑到骨前,几乎将脸贴在骨面上。他的手指颤抖着,沿着一条主裂纹摸索,口中念念有词:“主干自下而上,直贯顶心……此为‘通天’之象,主出征顺天意。然……”他的声音陡然一颤,“主干在三分之二处……分岔了!”

众人凝目看去。果然,那道笔直向上的主裂纹,在接近骨面上缘时,突然一分为三。左侧岔纹细而短,末端向上翘起;中间岔纹最粗,继续向上,却在顶端忽然转向,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右侧岔纹最长,斜向下延伸,几乎触及骨缘。

“三岔……三岔……”彘的额头渗出冷汗,“左枝如羽,中枝如钩,右枝如刃……这……这是‘鸟啄蛇尾,刃见血光’之兆!”

雀侯急问:“何解?”

“鸟啄蛇尾,主先胜后挫;刃见血光……”彘艰难地吞咽,“主大将……见血。”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羌俘压抑的喘息。河亶甲面沉如水,他俯身,仔细查看那三道裂纹。忽然,他伸手抚过中间那道“如钩”的裂纹,指尖在裂纹转弯处停留——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横向裂痕,像钩子上的一道缺口。

“这里。”他沉声道,“大史,你看这横裂。”

彘凑近,浑浊的眼睛几乎贴到骨面,良久,倒吸一口凉气:“‘钩有缺’……主……主谋中有隙,令出不行。”

谋中有隙,令出不行。内奸?还是将领不和?

戈侯忍不住道:“王,此卜大凶,不若暂缓出兵,从长计议……”

“卜已问天,岂有收回之理?”河亶甲直起身,目光扫过众臣,“凶兆示警,正是上天仁爱,令我知险而备。传令:第一,出征日期不变,但行军路线加密,除主帅外,余者皆不知全程;第二,军中设‘监誓巫’,每旅一人,凡将领议事,皆需在巫前立誓,违者天殛;第三……”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十名羌俘身上,“燔祀照常。用这些羌人之血,告诉上天:商人征伐,纵有险阻,亦一往无前!”

彘颤声应诺,退到一旁。鼓声再起,这次节奏加快,如暴雨倾盆。巫祝们鱼贯而出,头戴狰狞的青铜面具,手持玉钺,开始绕着燔柴坛舞蹈。他们的舞步沉重而诡异,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仿佛要将大地踩陷。

为首的巫祝走到那名戴狼牙项链的年轻羌俘面前,举起玉钺。羌俘突然仰头,用生硬的商语嘶吼:“蓝夷……山神……佑我……部族……商狗……必败——”

玉钺挥落。

鲜血喷溅在燔柴坛上,顺着朱砂画的北斗纹路流淌,将星辰染成暗红。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杀戮有条不紊,血腥气弥漫开来,与焚烧艾草的烟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

河亶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知道,这不是残忍,是必要。在神权与王权一体的时代,战争的合法性不仅来自武力,更来自天意。而天意,需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去印证、去巩固。

当第二十九名羌俘倒下时,异变突生。

最后那名羌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直低头沉默。就在巫祝走向他时,他忽然抬起头,咧嘴笑了——满口牙齿竟被染成靛蓝色!他用羌语高喊出一串音节,声音嘶哑却穿透鼓声:

“珞!巴那!阿夏!”

在场的夷族出身的巫祝中,有人脸色骤变。这三个词,是蓝夷古语,意为:“巫女!狼群!月亮!”

老者喊完,猛地向前一撞,竟主动撞向巫祝手中的玉钺。锋刃割开喉咙,鲜血却不是红色,而是诡异的蓝黑色,喷溅在燔柴坛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朱砂图案瞬间被蚀掉一片!

“毒血!”雀侯惊呼。

河亶甲瞳孔收缩。这羌俘绝非普通战俘,而是蓝夷精心培养的“毒祭”——以秘药长期浸染身体,使血液含毒,专用于破坏祭祀,亵渎敌方神明。

彘扑到坛前,只见被毒血侵蚀的坛面上,那些被蚀掉的朱砂纹路,竟然巧合地形成一个新的图案:三条波浪线(水),托着一轮残月(月),月中有个模糊的点,像是……眼睛。

与妇姼羊皮卷上的图案,核心部分惊人相似。

“大凶……大凶之兆啊!”彘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祭祀被污,天意已乱!”

河亶甲却在这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他走到燔柴坛边,拔出腰间佩剑——不是装饰用的玉具剑,而是实战的青铜剑。剑光一闪,他将自己左掌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涌出,滴落在被毒血污染的坛面上。

“天意若乱,便以王血重整。”他的声音响彻广场,“朕,太戊之子,受命于天。朕血所至,污秽退散,鬼神听令!”

王血与毒血混合,竟发出“滋滋”异响,冒起淡淡青烟。片刻后,腐蚀停止,那诡异的图案被鲜血覆盖,再也看不清。

臣子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倒:“王血镇秽,天命昭昭!”

河亶甲任由手掌流血,转身,目光如电:“祭祀继续。将这些羌尸,连同毒血之土,一并焚化!朕要这污秽,化作青烟,直上天庭,让上天看看——商王之志,百毒不侵!”

大火燃起。尸体、血液、泥土在烈焰中扭曲、碳化,黑烟滚滚上升,融入夜空。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焦臭。

妇姼站在宗庙外围的阴影中,目睹了全程。她看着丈夫以血镇秽的决绝,看着那被焚化的毒血图案,手不由自主地按在怀中的靛匣上。

羊皮卷上的预言,燔祀坛上的异象,还有梦中那旋转的蓝色巫女……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回到寝宫,她再次打开靛匣,取出那束干枯的蓼蓝草,放在鼻尖轻嗅——只有尘土味。她犹豫片刻,用青铜小刀割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草束上。

血液迅速被枯草吸收。然后,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那束灰白的蓼蓝草,从接触血液的根部开始,竟一点点恢复了靛蓝的颜色,虽然黯淡,却真实可见。最终,草束中央的几片叶子,浮现出淡淡的、发光的纹路——正是羊皮卷上“三树之泉”的简化图。

有莘氏的血,能唤醒祖传的蓼蓝信物。

那么,蓝夷巫女的血,是否也能唤醒别的什么?

妇姼握紧草束,望向东南方。子渔,她的儿子,此刻正在那片蓝血萦绕的土地上。而她这个母亲,身体里流着一半东夷的、与敌人同源的血。

她能做什么?她该做什么?

第三节 骨谏

燔祀的火焰燃尽时,东方已泛出鱼肚白。

河亶甲没有回寝宫,而是直接来到临时辟为军议室的版筑大堂。手掌的伤口已被巫医敷上草药包扎,但疼痛持续传来,像一种尖锐的提醒。

雀侯、戈侯、牧伯等人随行入内,人人面带倦色,眼中却燃烧着亢奋与不安混合的火。

“都说说吧。”河亶甲坐下,示意侍从铺开一张硝制过的牛皮地图,上面粗略勾勒着王畿至东南淮泗的地形,“卜兆已示警,但箭在弦上。如何能将这‘凶兆’,化为‘警兆’?”

雀侯率先开口:“王,卜辞言‘谋中有隙’。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肃清内部。子渔王子送回的骨牌显示,夷人已与某些内线勾结。韦伯称病不朝,其家宰又曾秘密东南行,嫌疑最大。不若……”

“不若动他?”河亶甲打断,“证据呢?一枚来路不明的骨牌?一个家宰的行踪?雀侯,韦伯是太戊朝老臣,根深蒂固,无确凿证据而动他,只会让畿内贵族人人自危,未战先乱。”

“那就暗中监控。”戈侯建议,“增派人手,盯死韦伯府邸一切出入。若他真通夷,大战一起,必会动作。”

“可。”河亶甲点头,随即指向地图,“再说战事。子渔虽小胜,但焚营毁粮,伤敌不过百,主力未损。蓝夷与班方遭受此辱,必会报复。他们会如何做?”

牧伯沉吟:“夷人擅游击,不擅阵战。臣料他们不会正面迎击我大军,而会分兵多路,袭扰粮道,疲惫我军,待我师老兵疲,再聚而歼之。正如子渔王子所言,泗水流域水网密布,我军战车优势难以发挥。”

“所以,关键在粮道,在舟师。”河亶甲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相地划向东南,在几个关键节点敲了敲,“传令:第一,征调所有畿内及附庸方国的舟船,不拘大小,三日内集结于泗水上游。不要大战船,就要轻便的独木舟、木筏,配擅长水战的卒伍。第二,粮秣分三路运送,每路相隔三十里,互为犄角。押运者,不用王师,用‘戍’卒-1。”

“戍卒?”雀侯不解。戍卒是边境戍守的民兵-1,战力不如常备军。

“正是戍卒。他们常年守边,熟悉夷人袭扰伎俩,且多为本地氏族子弟,保家护粮,斗志更坚。”河亶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若真有人通夷泄露粮道,也只会盯着王师押运的主力路线。用戍卒走偏道,反而安全。”

众臣恍然,纷纷领命。

“还有一事。”河亶甲缓缓道,“卜兆‘刃见血光’,主大将见血。此番东征,主帅谁人可当?”

堂内瞬间安静。这是最敏感的问题。按资历、威望,雀侯当仁不让。但雀侯年事已高,且卜兆凶险……

雀侯自己踏前一步:“臣愿往!臣随太戊先王征东夷时,不过二十岁,如今虽老,筋骨尚健,更熟悉夷情……”

“雀侯忠心,朕知。”河亶甲抬手止住他,“但正因你熟悉夷情,朕要你留在相地,总揽全局,协调四方,提防内变。东征主帅……”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朕亲自担任。”

“王!”众臣大惊,齐齐跪倒,“万万不可!君王亲征,乃国本所系,若有闪失……”

“若有闪失,便是天命亡商,朕在宫中亦难幸免。”河亶甲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此次东征,不同以往。夷人已非散兵游勇,而是联合作战,且有内应。非王旗亲至,不足以震慑内外,凝聚军心。况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正在晨光中逐渐显现轮廓的新都城垣:“这座‘相’都,是朕力排众议所迁。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等着朕栽在东南?朕必须用一场胜利,告诉天下:迁都,不是逃亡,是进取!亲征,不是冒险,是担当!”

话语掷地有声。臣子们伏地,无人再敢反驳。

“雀侯。”河亶甲转身,“朕离都后,你代行王事,有专断之权。尤其盯住韦伯,若其有异动……”他眼中寒光一闪,“许你先斩后奏。”

“臣……领命!”雀侯重重叩首。

“戈侯,你督造兵器,尤其加紧制作防水革囊、轻便藤甲,舟师所需短矛、弓弩,优先配给。”

“牧侯,战马、牲畜,务必保障。另,征集所有会驯养信鸽的隶人,组建传讯小队,务求军情传递迅捷。”

一道道命令发出,有条不紊。河亶甲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为太戊先王筹划军务的时候,只不过那时是辅佐,此刻是决断。

议事毕,众臣散去准备。河亶甲独自留在大堂,看着地图出神。掌心的疼痛阵阵传来,他拆开麻布,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肉,竟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青灰色。

毒?那羌俘的血毒,竟能通过接触沾染?

他唤来巫医。巫医查看后,面色发白:“王,此毒古怪,似能蚀入血脉。幸得王血旺盛,且处置及时,毒性未深。臣需用烈药外敷,配合龟甲炙烤,或可逼出。”

“要多久?”

“至少……七日。”

七日?大军三日后就要开拔。

“用药,炙烤,日夜不停。”河亶甲面不改色,“三日后,朕要能骑马,能挽弓。”

巫医不敢多言,诺诺退下准备。

大堂内重归寂静。河亶甲坐回席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燔祀的场景:毒血蚀刻的图案,那三条波浪,那轮残月,月中之眼……还有彘解读卜骨时说的“鸟啄蛇尾,刃见血光”。

忽然,他想起一桩旧事。太戊在位时,曾远征一个西方方国,战前占卜,也得过“刃见血光”之兆。当时太戊如何做的?他并非避战,而是从军中挑选了十名最精锐的武士,组成“血刃卫”,命他们战时不离主帅左右,专司挡刃溅血——不是挡敌人的刃,而是在主帅可能遇险时,主动以身体迎向刀剑,用他们的血,来应验“刃见血光”的兆象,从而为主帅避灾。

很残酷,但很有效。那场战争,十名血刃卫死了六个,太戊却只受了轻伤,最终大胜。

“以人命……填卜兆……”河亶甲喃喃道。他睁开眼,目光复杂。他能这么做吗?为了胜利,为了所谓的天意,让忠诚的士卒去主动送死?

“王。”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妇姼。她不知何时到来,手中捧着一只陶碗,碗中热气腾腾,是粟米与肉糜熬制的羹。

河亶甲收敛神色,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听闻王受伤,特备羹汤。”妇姼将陶碗放在案上,目光落在他重新包扎的手掌上,停顿了一下,“巫医怎么说?”

“小毒,无碍。”河亶甲不欲多言,转而问,“你昨夜……是否去了宗庙?”

妇姼沉默片刻,点头:“是。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王以血镇秽的决断。”妇姼抬眼,直视丈夫,“也看见……那毒血蚀出的图案。”

河亶甲眼神一凝:“你识得那图案?”

妇姼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淮泗之地的大致方位:“王可知,蓝夷与班方,为何选择此时结盟,大举侵扰?”

“自然是为了劫掠财物,扩张势力。”

“是,但不全是。”妇姼的声音很轻,却如石投静水,“据我母亲留下的记述,蓝夷崇拜‘三树之泉’,认为那是联通人界与灵界的门户。每六十年,泉水中的‘月影’会完全‘破碎’一次,此时以特定仪式祭祀,可获得山神之力,让部族强盛一甲子。而今年……正是第六十年。”

河亶甲霍然起身:“‘三树之泉’?月影破碎?昨夜毒血蚀出的,正是水波托残月!”

“所以,他们不惜代价劫掠,甚至派出毒祭破坏王师祭祀,不仅是为了财物,更是为了收集祭祀所需的‘祭品’——可能是特殊的矿产,可能是活人,也可能是……”妇姼顿了顿,“一场足够盛大、足够血腥的战争本身。在古老的夷族巫术观念中,战争与狩猎一样,是向神明献祭力量的方式-6。”

“他们要的,不是打败我们,而是要我们卷入一场大战,用战争的血与魂,来完成他们的祭祀?”河亶甲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或者,两者都要。”妇姼苦笑,“打败商人,夺得土地与财富;同时用商人的血,染红他们的祭坛。王,您不觉得,子渔送回的那匹染血丝绸,那上面的靛蓝,蓝得过于鲜艳、过于……妖异了吗?那或许不只是示威,更是某种巫术的媒介。”

河亶甲跌坐回席上。如果妇姼所言属实,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单纯的领土争夺,而是一场涉及神秘力量的、你死我活的仪式对抗。夷人要的不是击退,而是献祭;商军要的也不仅是胜利,更是破坏对方的仪式。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他看向妻子,目光深邃,“你身上,流着有莘氏的血。”

妇姼跪下,以额触地:“正因流着夷人的血,臣妾更知夷人之执念与危险。臣妾是商王的配偶,是子渔的母亲,是商人的王后。此生此世,再无二心。告知王这些,是希望王知彼知己,莫将夷人视为寻常蛮寇。他们……有他们的神明,有他们的疯狂。”

河亶甲久久凝视着妻子伏地的背影。晨光从窗棂射入,将她笼罩在一片柔光中。这个与他相伴二十年、为他生育子女、从无怨言的女人,此刻显得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心中究竟埋藏着多少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他最终起身,扶起她:“朕信你。”顿了顿,又道,“此战,你可愿随军?”

妇姼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愕:“王?妇人不预军事,古之定制……”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河亶甲道,“你通夷情,识夷俗,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看出朕看不出的端倪。况且……”他握了握受伤的手掌,“朕需要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妇姼看着丈夫眼中的血丝,看着他眉宇间深藏的忧虑与决绝,缓缓点头:“臣妾……愿往。”

“好。”河亶甲转身,面向东方,那里旭日初升,霞光万里,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那就让朕去看看,那‘三树之泉’,究竟藏着什么鬼神。也让夷人看看,商王的剑,能不能斩断他们的巫咒!”

堂外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是新一天筑城开始的信号。而在更遥远的东南方,子渔或许正从泗水邑的城头,眺望着敌情未明的沼泽深处。

命运的织机已经启动,经线是蓝夷的古老巫咒,纬线是商人的青铜与热血,即将交织成一幅无人能预料的血色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