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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泗水初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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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芦苇荡中的眼睛

第九日黄昏,子渔的部队抵达泗水西岸。

五百人的队伍在平原上行进时还算整齐,一旦进入泗水流域的水网地带,便显出狼狈。战车车轮不时陷入泥沼,徒卒们不得不下肩扛推。五十乘战车原本气势如虹,此刻却像一群误入沼泽的巨兽,每一步都沉重不堪。

“亚渔,不能再前进了。”老卒渠低声提醒。他是雀侯拨来的二十名向导之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疤,那是三十年前与蓝夷交战留下的纪念,“前面就是‘鬼哭泽’,终年瘴气,车马难行。夷人若在此设伏……”

子渔抬手止住他的话,翻身下车。他蹲在泥泞的岸边,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土色深褐,夹杂着破碎的芦苇根和细小的螺壳。放在鼻尖轻嗅,有淡淡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蓼蓝味。

“他们来过这里。”子渔站起身,望向对岸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秋日的芦苇已抽穗,白茫茫一片在晚风中起伏,如浪如雪。夕阳的余晖将天地染成血色,几只水鸟从荡中惊起,发出凄厉的鸣叫。

“多久前?”子渔问。

渠也蹲下查看,又折下一根芦苇杆,折断处渗出清液,他用舌尖轻舔:“杆芯未枯,断口新鲜……不超过两日。”他抬头,眼神凝重,“而且这不是寻常折断,是被人从特定角度割断的——夷人在做标记。”

子渔顺着渠的目光看去,只见芦苇荡边缘,每隔十步左右,就有一根芦苇以同样的角度倒伏,指向泽地深处。这不是自然倒伏,而是精心布置的路标。

“他们要引我们进去。”子渔说。

“也可能是陷阱。”渠握紧了腰间的青铜短剑,“亚渔,我建议在此扎营,派轻骑沿泽地边缘侦察,明日再……”

话音未落,对岸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野狼那种悠长的嚎叫,而是短促、尖锐、带着某种节奏的三连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位响起,像是在传递信号。

“班方的狼哨。”渠脸色骤变,“他们在召集人手!”

几乎是同时,泽地深处升起了三道烟柱。不是烽烟那种笔直的狼烟,而是青白色的、盘旋上升的薄烟,在空中纠缠成诡异的螺旋状。

“夷人巫术的‘招魂烟’。”渠的声音发紧,“他们在祭祀,或者……在召唤什么。”

子渔翻身上车,抽出令旗:“全军戒备!战车结圆阵,车辕向外,轮毂相连!弓手上车轼,箭矢上弦!徒卒持盾,围护车阵外围!”

命令迅速传达。战车夫们都是老手,二十息之内,五十乘车已结成内外两层的圆阵。外圈三十乘,车舆相接,形成一道木质屏障;内圈二十乘,留出机动空间。每辆战车配备的三名甲士各就各位:御手控马,弓手登轼,戈矛手立于车左。一百名轻骑在外围游弋,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

夜幕降临得很快。泗水流域的秋夜寒气刺骨,水汽从泽地弥漫开来,在铠甲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士兵们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照不出五步之外。

子渔站在中央的指挥车上,努力倾听。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马匹的响鼻声、士兵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一种声音——很轻,像是鱼尾拍打水面,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泥泞中拖行。

“来了。”渠突然低喝。

第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

不是青铜箭镞破空的那种锐响,而是更沉闷的“嗖”声。箭矢钉在外围一辆战车的轼木上,箭杆是修直的芦苇杆,箭羽是水鸟的翎毛,箭镞……在火把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毒箭!低头!”渠暴喝。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这次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箭矢划破浓雾,如鬼魅的獠牙。大部分被车阵挡住,但仍有数支穿透缝隙。一名弓手中箭,惨叫着从车轼上栽落,伤口处的血在火光下呈现诡异的蓝黑色。

“不要乱!”子渔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弓手听令!四十五度仰角,覆盖射击正前方,三连射!”

战车上的弓手们拉开桑木复合弓。这种弓以柘木为干,牛角为衬,牛筋为弦,需要百斤力才能满弦,射程可达百步。但此刻敌人在暗处,只能凭箭矢来向大致判断方位。

“放!”

三十支青铜箭镞的箭矢呼啸而出,没入浓雾深处。远处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射中了。

但夷人的箭雨并未停止。他们像是幽灵,射一箭换一个位置,箭矢从完全无法预测的角度飞来。更糟糕的是,雾越来越浓,火把的光被吞噬,能见度降至三步。

“亚渔!车阵不能动,我们就是靶子!”渠在另一辆车上高喊,“必须冲出去!”

子渔咬牙。他何尝不知,但冲出去?往哪冲?这片泽地他们完全不熟悉,战车一旦离开硬地进入沼泽……

“轻骑!”他做出决断,“三十骑为一队,向三个烟柱方向试探性冲击!遇敌则鸣镝,不要恋战!”

轻骑队长领命,吹响骨哨。马蹄声如雷,三队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入浓雾。这是冒险——在未知地形使用骑兵,还是在夜间。但子渔没有选择,他必须打破被动。

第一队冲出去不到五十步,就传来了惊马的嘶鸣和落水声。

“陷马坑!”有人惊呼。

第二队稍好,但很快传来金铁交击声和惨叫声,显然与夷人接战了。第三队最远,子渔看见他们冲到了最近的那道烟柱下,然后……火光突然熄灭,一切归于死寂。

冷汗顺着子渔的脊背滑下。他第一次体会到,战争不是史书上那些辉煌的胜利,而是浓雾中未知的恐惧、部下临死前的惨叫、以及自己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葬送数十条性命的沉重。

“亚渔!看水面!”渠突然指向阵前的泥沼。

子渔凝目望去。在火把的余光中,泥沼表面冒起了一串串气泡,然后,十几根芦苇杆缓缓升起——不,不是芦苇杆,是芦苇杆做成的潜水管!管口露出水面,正对着车阵方向。

“他们在水下!”子渔浑身汗毛倒竖,“弓手!射那些管子!”

箭矢射去,但水中的人显然早有准备,管子迅速下沉消失。片刻之后,车阵外围的泥沼突然爆开,十几道黑影从泥水中跃出!

他们浑身涂满泥浆,只在腰间围一块靛蓝麻布,手持燧石短矛或骨制匕首,口中衔着芦苇呼吸管。这些夷人战士像是从地狱爬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扑向外围的徒卒。

短兵相接在瞬间爆发。商军徒卒使用的是长戈长矛,在近身缠斗中反而施展不开。一个夷人扑倒一名徒卒,骨匕精准地刺入颈侧,鲜血喷溅在靛蓝麻布上,混成一种妖异的紫黑色。

“下车!结小阵!”子渔拔剑跃下指挥车,“三人一组,背靠背!”

训练有素的商军迅速调整。战车上的甲士也跳下车加入战斗,他们身披犀甲,手持青铜短剑,在近战中占据优势。一个夷人战士的燧石矛刺在犀甲上,只划出一道白痕,随即被商军甲士反手一剑刺穿胸膛。

但夷人太多了。他们从泥沼中源源不断地冒出,似乎整片泽地都是他们的掩护。更可怕的是,狼嚎声越来越近,黑暗中亮起了点点绿光——那是狼的眼睛。

“结圆阵!向内收缩!”子渔边战边退,青铜剑已染满泥血。他格开一柄骨矛,顺势劈倒一名夷人,余光瞥见渠正被三人围攻,老卒的左肩已中了一矛。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浓雾,泽地的景象终于清晰。子渔倒吸一口冷气——他们的车阵,竟停在了一片巨大的泥沼边缘,再退十步,就会连人带车陷入无底深潭。而夷人正是从这片泥沼中发起攻击的。

晨光也让夷人显出了真容。他们约有两百人,大多赤裸上身,身上用靛蓝染料刺着龙、蛇、狼等图腾。为首者是个面刺龙纹的壮汉,正是劫掠贡车时巫祝描述的那人——蓝夷首领靑。

靑站在三十步外的一块硬地上,手中握着一柄奇特的武器:不是青铜器,而是一根弯曲的兽骨,两端磨尖,中间缠着靛蓝麻绳。他看见子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染成蓝色的牙齿。

他说了一句夷语。子渔听不懂,但渠听懂了,老卒脸色瞬间煞白。

“他说什么?”子渔格开一支箭,退到渠身边。

渠的嘴唇哆嗦着:“他说……‘商人的战车,不如我们的泥腿子’。”

靑举起了手中的骨器。所有夷人战士停止攻击,迅速退入芦苇荡,如潮水般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三十多具尸体——有商军的,也有夷人的,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泞中。

狼群也退去了。那些绿眼睛在芦苇丛中闪烁片刻,便无声无息地消失。

一场夜袭,来得突然,去得诡异。

子渔拄着剑喘息,汗水混着泥浆从额头滴落。他清点伤亡:亡十七人,伤三十四人,其中八人中了毒箭,伤口已开始溃烂。战车无损,但有三乘的轮轴在泥沼中受损。轻骑队回来了两队,第三队……只回来五个人,队长和二十五名骑兵永远留在了泽地深处。

“我们输了。”一个年轻甲士喃喃道,他的手臂被骨矛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不。”子渔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凝聚,“我们活下来了。而且我们知道了三件事。”

众人看向他。

“第一,夷人善用泽地,但他们也需要硬地作为据点——那些烟柱升起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营地。第二,他们的毒箭虽利,但射程不及我们的复合弓。第三……”子渔走到一具夷人尸体旁,用剑挑开其腰间的皮囊。

皮囊里掉出几样东西:一块干粮——是粟米与鱼干混合捣制的饼;一包用荷叶包裹的粉末——闻之刺鼻,应是毒药;还有一枚骨牌,牌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子渔拾起骨牌。纹路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代表水;水上一个圆圈,代表太阳;太阳中一点,像是……眼睛。

“这不是蓝夷的图腾。”渠凑近看,“是班方。班方崇拜太阳,他们的巫女据说能与太阳对话。”

“所以蓝夷与班方确实联手了。”子渔握紧骨牌,“而且他们分工明确:蓝夷负责染毒、突袭,班方负责驯狼、侦察。”

他转身,望向东方。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泽地染成金红。那些倒伏的芦苇标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直通向泽地深处。

“渠,你说他们两日前在此活动。”子渔问,“夷人通常在一个营地停留多久?”

“看季节。秋日渔猎丰收,一般会停留五到七日,腌制鱼获,熏制兽肉。”

“那他们的营地,应该就在标记所指的方向,不超过半日路程。”子渔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且刚刚经历一场夜袭,他们需要休整,需要治疗伤员,需要……庆祝。”

渠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忧虑更深:“亚渔,你想反攻?可我们的战车……”

“战车进不去,但人可以。”子渔环视幸存者,“挑选一百精兵,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弓箭、短剑。我们不用战车,用他们的战术。”

“太冒险了!你是王子,若有闪失……”

“正因为我是王子。”子渔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能让那二十五名骑兵白死,不能让这些兄弟的血白流。夷人以为我们只会在战车上打仗,我就让他们看看,太戊的孙子,也能在泥沼中走路。”

他走到那辆受损的战车前,从轼上拔下那支毒箭。芦苇杆箭身,水鸟翎箭羽,燧石箭镞浸泡在靛蓝毒液中,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把这支箭,连同夷人的骨牌,用快马送回相地。”子渔将箭递给传令兵,“告诉我父王:夷人不可小觑,但他们的毒,毒不过商人的胆。”

第二节 泥沼中的脚印

挑选出的百人队在午时出发。

子渔让他们脱去沉重的犀甲,只穿葛布深衣,外罩浸过桐油的蓑衣——这种蓑衣能在泥水中浮起,关键时刻可作救生之用。武器只带桑木弓一、箭二十支、青铜短剑一、燧石匕首一。每人背上一个皮囊,内装粟米饼、肉干、盐,以及用蜡封口的竹筒,筒内是应急的火种。

子渔自己也卸下甲胄。当他脱下那身象征身份的犀皮合甲时,周围的士兵都沉默了。王子与士卒同衣,这在商军中是罕见的。渠想劝,但看见子渔眼中的坚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记住三条。”子渔在队前训话,“第一,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不许错。第二,见芦苇标记绕行,那是夷人布置的陷阱或路标。第三,除非接敌,不许出声,连咳嗽都要捂嘴。”

他率先踏入泥沼。秋日的泥水冰凉刺骨,没过小腿,再到大腿。每拔一步都需要力气,淤泥像无数只手拽着脚踝。子渔用一根长竹竿探路,竿头绑着石坠,通过石坠下沉的速度判断泥沼深度。

百人排成一列长队,在泽地中缓慢行进。阳光炽烈,水汽蒸腾,很快所有人都汗流浃背。蚊虫成群结队地袭来,在耳边嗡嗡作响,叮咬裸露的皮肤。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拍死一只蚊子,声响在寂静的泽地中格外清晰。

子渔回头,眼神如刀。那士兵立刻低头。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稍硬的土丘。子渔举手示意停止,自己匍匐爬上去观察。土丘不高,但视野开阔,能望见数里外的景象。

就在那里——大约三里外,泽地中出现了一块较大的硬地,硬地上搭着数十座苇棚,棚顶覆盖着蒲草。有炊烟升起,不是招魂烟那种青白色,而是寻常烧柴的灰烟。隐约可见人影走动,还有一些被拴着的狼。

“找到了。”子渔心中一震。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太戊教过他:狩猎时,看见猎物只是开始,要观察它的饮水路线、休息地点、逃跑方向。他趴在土丘上,仔细观察营地布局。

营地背靠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浅滩,浅滩连接着一条水道,水道上停着几艘独木舟。这是个精心选择的位置:易守难攻,遇险可乘舟从水道撤离,也可退入芦苇荡。

“亚渔,硬攻不行。”渠爬到他身边,低声道,“他们人数至少是我们的两倍,还有狼。就算突袭成功,我们也很难全身而退。”

子渔点头。他的目光在营地周围游移,最后停在了那条水道上。水道不宽,但足够独木舟通行,一直通向泽地深处……

“如果我们堵住水道呢?”他忽然问。

渠一愣:“怎么堵?”

子渔指向水道两侧的土岸:“现在是秋季,水位不高。如果我们在上游筑一道临时堤坝,蓄水半日,然后突然掘开……洪水会冲垮他们的舟船,淹没营地浅滩。他们要么被困在硬地上,要么被迫进入深水区——而深水区,我们的弓手可以覆盖射击。”

渠的眼睛亮了,但随即皱眉:“筑坝需要时间,需要工具。”

“不需要大坝,只要能蓄水一尺深就够。”子渔估算着距离,“从这里到上游合适地点,约一里。我们有一百人,轮流挖掘,用芦苇编筐运土,两个时辰应该够。”

“那这两个时辰里,如果夷人巡逻……”

“所以要制造动静,吸引他们注意力。”子渔看向营地方向,“派三十人,绕到营地南侧,用弓箭远距离骚扰,射几箭就换位置,让他们以为我们在那个方向集结主力。其余七十人去筑坝。”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漏洞很多。但渠看着子渔年轻而坚毅的侧脸,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太戊——那位先王也总能在绝境中想出看似不可能的办法,并且总能成功。

“老卒愿往南侧诱敌。”渠主动请缨。

“不,你熟悉筑坝,留下来指挥。”子渔摇头,“诱敌的任务……我去。”

“亚渔!”渠急了,“你是主将,岂能亲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主将。”子渔按住他的肩,“我需要亲眼看看夷人的反应,判断他们的兵力、纪律、应变速度。放心,我会保持距离,绝不接战。”

他挑了二十名身手最矫健的士兵,都是轻骑出身,擅长奔射。每人只带弓和两囊箭,连短剑都留下,最大限度减轻负重。

“记住,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紧张,不是拼命。”子渔嘱咐,“听到三声短促的鸟鸣,就立刻撤退,按预定路线返回筑坝点。”

二十一人如鬼魅般消失在芦苇荡中。

子渔带着队伍向南迂回。他们踩着水下的硬地,尽量不发出水声。约两刻钟后,抵达预定位置——这里距离夷人营地约一百五十步,中间隔着大片浅水和芦苇,弓矢勉强能及。

子渔趴在一处土埂后,观察营地。此时正值午后,夷人大多在休息,只有少数人在修补渔网、熏制鱼干。狼群被拴在营地边缘,趴着打盹。靑坐在最大的苇棚外,正用一块石头打磨那根兽骨武器。

“瞄准那些独木舟。”子渔低声下令,“不要射人,射船。三连射,然后立刻转移位置。”

弓手们拉开弓弦。子渔深吸一口气,举起的手猛地挥下。

二十支箭呼啸而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向水道边的独木舟。大部分箭矢射偏落入水中,但仍有七八支钉在船身上。一支箭甚至射穿了船底的鱼篓,里面腌制的鱼干散落出来。

营地瞬间炸开锅。夷人战士们抓起武器,狼群狂吠。靑霍然站起,目光如电般扫向南侧。他迅速判断出箭矢来向,用夷语厉声下令。

约五十名夷人战士跳上独木舟,向南侧划来。另有三十人从陆路包抄,他们赤足在泥沼中奔跑,速度竟不比在平地上慢多少。

“撤!”子渔吹响三声短促的鸟鸣。

二十一人迅速后撤。他们按照事先探好的路线,在芦苇荡中穿梭。夷人的独木舟速度快,但芦苇荡水道复杂,大船反而不便。陆路包抄的夷人更麻烦,他们对地形了如指掌,紧追不舍。

一支毒箭擦着子渔的耳廓飞过,钉在前方的芦苇杆上。他回头瞥了一眼,追兵已近至八十步。不能再这样跑了,在泥沼中比拼耐力,他们绝不是夷人对手。

“分两队!”子渔当机立断,“一队继续向南,制造大量声响!二队跟我向东,蹚深水区!”

十人继续向南,故意踩踏芦苇,制造出大队人马逃窜的假象。子渔带着另外十人转向东侧,那里有一片更深的水域,水面覆盖着浮萍,水下情况不明。

他们蹚入水中,水深很快没至胸口。浮萍被搅动,散发出腐烂的气味。子渔示意众人憋气下沉,只留口鼻在水面,用芦苇杆呼吸。

追兵到了岸边。五个夷人战士停在岸边,用夷语快速交流。其中一人指向南侧,那里传来同伴的呼喝声和芦苇折断声。另一人指向东侧的水面——浮萍被搅乱的痕迹还在扩散。

他们犹豫了片刻,最终五人全部追向南侧。

子渔等人又潜伏了半刻钟,确认安全后才浮出水面。每个人都成了泥人,浮萍粘在头发上、脸上,狼狈不堪。但无人受伤。

“走,回筑坝点。”子渔吐出嘴里的泥水。

当他们回到上游时,堤坝已初具规模。七十人轮番挖掘,用芦苇编的筐运送泥土,在水道最窄处垒起了一道三尺高、两丈宽的土坝。坝体用树枝加固,缝隙填以淤泥,虽然简陋,但确实截住了大部分水流。

下游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淹没浅滩的积水退去,露出黑色的淤泥。夷人营地的独木舟已有一半搁浅在泥滩上。

“干得好。”子渔拍了拍渠的肩膀,“还要多久能蓄够水?”

“再有一个时辰,水位能涨一尺半。到时候掘开堤坝,水势足够冲垮他们剩下的船。”渠抹了把汗,“但亚渔,就算毁了船,淹了营地,我们也杀不了多少夷人。他们可以退到硬地上固守,或者从芦苇荡徒步撤退。”

子渔看着逐渐升高的水位,忽然问:“渠,你说夷人熏制鱼干,需要大量柴火,对吧?”

“对,秋日熏制,是为过冬储备。”

“那他们的柴堆,一定在营地避风处,而且离苇棚不远。”子渔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我们不是用水攻,而是用火攻呢?”

渠一怔:“火攻?可营地周围都是水……”

“现在是退水期。”子渔指向下游,“你看,水位下降后,营地西侧那片芦苇荡已经露出根部。现在是秋季,芦苇枯黄,一点就着。如果我们在放水的同时,从西侧射火箭……”

他越说越快:“水从东来,火从西起。夷人要么被水冲,要么被火烧。混乱中,我们的弓手可以在南北两侧高地上覆盖射击。不需要全歼,只要造成足够伤亡,烧掉他们的过冬粮,这次出击就算大胜!”

渠被这个计划的大胆震撼了,但他很快发现漏洞:“火箭需要特制的箭镞,我们没有准备。”

子渔解下自己的皮囊,从最底层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筒:“出发前,我问戈侯要了这个——石脂。”

石脂,即天然石油的凝块,遇火即燃,投于水中亦不灭。这是商军守城时的秘密武器,极少用于野战。

“二十支箭,箭头缠麻布,蘸石脂。”子渔下令,“选二十名最好的弓手,埋伏在西侧土丘。等我信号——我会在堤坝上举火为号。见火光,先射火箭点燃芦苇荡,再射普通箭矢覆盖营地。”

“那你呢?”渠抓住他的手臂,“掘坝是最危险的!水冲下来时,跑慢一步就……”

“所以需要最轻装、跑得最快的人。”子渔笑了,那笑容里有年轻人特有的无所畏惧,“我今年十八岁,是这里跑得最快的。而且我是主将,这个险,该我冒。”

渠还想说什么,子渔已经转身去挑选掘坝的人选了。老卒看着王子的背影,在夕阳下那身影还很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想起了太戊,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无数次冲锋,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

“老了。”渠喃喃道,握紧了手中的弓,“但还能为你射最后一轮箭。”

第三节 水火之间

酉时三刻,夕阳沉入泽地,天边烧起绚烂的火烧云。

夷人营地开始准备晚食。炊烟从每座苇棚升起,鱼干和粟米的香气混合着沼泽的水汽飘散。战士们聚在火堆旁,打磨武器,交流白天追击商军的情况。靑坐在主棚前,听着部下汇报。

“追出五里,只找到一些脚印,人不见了。”一个夷人战士比划着,“南边的芦苇荡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但进入深水区后线索就断了。”

靑皱眉。商军撤退得太干脆,太有组织,这不像是溃败,倒像是……诱敌。他站起身,望向营地四周。水位似乎比平时低了些,西侧那片芦苇荡露出大片枯黄的根部。远处上游的水道,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加强警戒。”靑下令,“今晚每岗加一倍人手,狼群全部解开绳索,在营地外围巡逻。”

话音刚落,上游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鸣,不是山崩,而是某种厚重的东西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轰隆隆的水声,如万马奔腾,由远及近。

“水!大水!”瞭望的夷人发出凄厉的警报。

靑冲上高处,只见一道白色的水线从上游汹涌而来,所过之处芦苇倒伏,泥土被卷起。水位以惊人的速度上涨,转眼间就淹没了浅滩,冲向搁浅的独木舟。舟船被水流冲得互相撞击,有几艘直接解体。

“上高地!快!”靑暴喝。

夷人战士们慌忙向营地中心的硬地聚集。但硬地面积有限,两百多人挤在一起,混乱不堪。有人想去抢救粮食和武器,有人想稳住受惊的狼群,场面完全失控。

就在此时,西侧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点,而是一片。二十支火箭划破暮色,落在枯黄的芦苇荡中。蘸满石脂的箭头瞬间引燃干燥的芦苇,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成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火星如红蝶般飞舞,点燃了离得最近的苇棚。

“西边也有敌袭!”

夷人们更加慌乱。前有水淹,后有火烧,他们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硬地上。烟雾弥漫,咳嗽声、惊叫声、狼嚎声混成一片。

南北两侧的高地上,商军的弓手开始覆盖射击。他们不瞄准具体目标,而是向硬地抛射箭雨。青铜箭镞如死神之吻,每一次齐射都有夷人中箭倒下。

靑的眼睛红了。他看见自己的战士在水火夹击下如待宰羔羊,看见过冬的粮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看见那些精心驯养的狼在箭雨中哀嚎。三十年,蓝夷隐忍了三十年,积蓄力量,联络盟友,本以为可以一举震慑商人,夺回祖地。可现在……

“首领!从东侧水道突围吧!”一个亲信拽住他,“留得青山在!”

东侧水道?靑望向那里。因为筑坝截流,东侧水位反而最低,露出大片泥滩。但那里毫无遮蔽,完全是弓手的靶场。

“那是死路。”靑咬牙,“所有人,跟我向北冲!冲进芦苇荡,钻进深水区!商人的战车进不去,他们的步兵追不上我们!”

他率先冲向北方。那里火势稍弱,但仍有数丈宽的火墙。靑撕下身上的靛蓝麻布,浸入泥水中,然后裹住头脸,埋头冲入火海。其他夷人见状,纷纷效仿。

火焰吞噬了十几个跑得慢的,但大多数人冲了过去。他们跳入深水区,借着茂密的芦苇掩护,向泽地深处逃窜。狼群紧跟其后,有些身上带着火,哀嚎着在泥水中打滚。

子渔站在堤坝的残骸上,看着这一幕。水流已经平缓,火势还在蔓延,夷人营地化为一片水火地狱。他估算战果:烧毁全部粮草,毁坏大部分舟船,毙伤夷人约七八十,己方……零伤亡。

这是一场完美的突袭。

但他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夷人主力逃走了,靑还活着,班方的巫女和狼群还在。这场胜利,最多只能赢得几个月的时间。

“亚渔!”渠带人从西侧高地赶来,老卒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但眼睛发亮,“我们赢了!大胜!”

子渔点点头,目光却投向北方。在那片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芦苇荡深处,他仿佛看见一双眼睛正在回望——那不是败者的愤怒,而是猎手的冷静审视。

“打扫战场,搜集所有能用的物资。”子渔下令,“注意夷人尸体上的毒箭、骨牌、图腾标记。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撤离。”

“回营地?”

“不。”子渔摇头,“夷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报复。我们的车阵营地太显眼,不能回了。往西走,去泗水邑,那里有戍卒,有城墙。”

渠立即明白:“你要用虎符调兵?”

“还不到时候。”子渔解下那半枚虎符,握在掌心。青铜冰凉,锯齿状的断口硌着皮肤,“这是保命的东西,不能轻易用。我们先去泗水邑休整,同时打探夷人动向。如果靑真的集结大军来报复……”

他将虎符收回怀中,望向东南方。那里是相地的方向,三百里外,他的父王应该已经收到了那支毒箭和骨牌。

“那就让他们看看,商王子渔,不是只会偷袭。”

夜色完全降临。泽地中的火渐渐熄灭,只余缕缕青烟。水流带走血污,泥沼掩埋尸体,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恢复原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在撤退的路上,子渔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战后的本能反应。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一夜,他学会了三件事:战争不是英雄史诗,而是泥沼、火焰和死亡;胜利不是终结,而是下一场战争的开始;而自己……不再是一个只需要证明自己的王子,而是要对一百条人命负责的将领。

东方泛起第一缕曙光时,他们看见了泗水邑的城墙轮廓。土筑的城墙不算高,但在平原上矗立,像一尊沉默的巨人。

城头竖起了商军的玄鸟旗。

子渔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