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入城的血旗
相地的筑城进入第三个月时,第一场秋霜染白了洹水两岸的芦苇。
新城已初具轮廓:夯土版筑的城墙垒起一丈高,城门处立起了四根巨大的栗木柱,柱顶横梁上雕刻着玄鸟与夔龙相缠的图腾。宫室的地基已经夯实,宗庙的陶制排水管道埋入地下,工匠们正用青铜锯剖解从南山运来的巨木。
这日清晨,子渔照例率三十乘战车沿洹水巡逻。他已是正式的“亚”级武官,统领三百人,甲胄换上了新的犀皮合甲,胸前缀着两排青铜泡钉。战车是他亲手挑选的:辕木取百年柞木,轮辐十八根,毂裹铜皮,轼前插一面赤旗,绘着太戊先王赐予雀部的“雀目”徽记。
“亚渔,前方有烟!”御手突然勒马。
子渔举目望去。洹水下游的官道转弯处,一道黑色烟柱笔直升起,在无风的天空中格外刺目。那是商军示警的烽烟——三股烟表示大敌,一股烟代表……
“溃兵。”子渔吐出两个字,右手已握住车轼旁的青铜戈,“加速!”
三十乘战车在官道上奔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转过河湾,景象触目惊心:五辆牛车倾覆在路旁,拉车的牛倒毙在地,咽喉处插着羽箭。货物散落一地——大多是成捆的丝绸、装在陶罐中的醴酒、用蒲草包裹的玉器。这是诸侯进贡王室的贡车。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一匹丝绸都被撕开了,不是寻常的撕裂,而是被利刃划成条状,然后浸入某种深蓝色染料中。染透的丝绸铺展在地,在秋阳下泛着诡异的幽光,像一片片凝固的血泊。
“检查伤员!”子渔跃下战车。
士卒们分散搜索。很快,他们在路边沟渠中发现三名幸存者。两人是车夫,腹部中箭,已是奄奄一息。第三人是个年轻巫祝,左臂折断,但神智尚清。
“亚……亚渔大人……”巫祝认出了子渔的旗号,“蓝夷……是蓝夷……”
“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子渔蹲下身,从皮囊中取出水袋。
巫祝贪婪地饮了几口,喘息道:“不下百人……从东岸芦苇荡杀出……箭涂靛蓝,中者伤口溃烂……他们不要货物,专毁贡帛……领头的是个面刺龙纹的汉子,他说……说……”
“说什么?”
“说‘告诉商王,蓝夷的染料,不仅能染布,还能染血’。”
子渔霍然起身。他走到一匹染血的丝绸前,用戈尖挑起。丝绸原本是王室专用的玄色,此刻却被靛蓝浸透,阳光透过纤维,在地面投下斑驳的蓝影。更仔细看,那些蓝色并非均匀——有的地方深如夜空,有的浅如黎明前的天光,显然染工技艺极为精湛。
“亚渔,这里还有东西。”一名士卒从倾倒的车厢底翻出一只陶罐。
罐子摔裂了半边,露出里面的内容:不是贡品,而是十几颗人头。面容扭曲,但能辨认出都是商族装扮,发髻上系着标示身份的骨簪。最上面一颗人头口中,塞着一块染蓝的麻布,布上缝着一枚狼牙。
“班方……”子渔倒吸一口凉气。
蓝夷善染,班方驯狼。这两大部族如果真的联手,劫掠的就不再是几车贡品了。
“收拾人头,用麻布包好。伤员抬上车,立刻回城!”子渔翻身上车,忽然又想起什么,“等等,那些染血的丝绸也带上,全部。”
“大人,这些秽物……”
“这是战书。”子渔望向东方,那里是淮泗之地的方向,密林深处,夷族的图腾正在晨光中苏醒,“我们要让王,看清敌人的脸。”
第二节 青铜与唇舌
相地临时宫室——其实只是一座扩大的版筑厅堂——中,气氛凝重如铁。
那十几颗人头陈列在厅堂中央,用麻布垫着,面向东方。染血的丝绸铺展在两侧,靛蓝在从窗棂透入的阳光下妖异刺目。血腥味混合着蓼蓝特有的涩气,弥漫在空气中。
河亶甲端坐主位,左右分列雀侯、韦伯、戈侯、牧伯,以及新近抵达的攸侯——这位东南边境的诸侯昨日刚逃难至此,衣袍褴褛,左颊一道箭伤还在渗血。
“臣的封地……完了。”攸侯声音嘶哑,“蓝夷与班方联军,人数逾千。他们不用强攻,专在夜间纵火,用毒箭射杀哨卒。待臣组织反击,他们已遁入山林。如此反复十日,粮仓被焚,水井被投毒,戍卒死伤过半……臣,不得不弃城。”
韦伯轻咳一声:“攸侯治下有三邑,戍卒五百,竟挡不住夷族袭扰?莫不是平日疏于操练,武备废弛?”
“你!”攸侯怒目圆睁,伤口崩裂,血顺颊流下,“韦伯久居王畿,可知夷人如今所用何箭?箭镞在靛蓝毒液中浸泡七日,中者伤口三日溃烂,五日生蛆!你可知他们如何攻城?驱狼群夜袭,狼爪裹麻布沾油,点燃后冲入营寨!这都是你所说的‘小扰’吗?!”
雀侯站起身,走到那些人头前,单膝跪地仔细查看。老将伸手掰开一具头颅的口腔,取出那枚狼牙,又翻开另一具头颅的眼皮——瞳孔已散,但眼白上密布血丝,呈诡异的蓝紫色。
“确是靛蓝毒。”雀侯沉声道,“臣年轻时随太戊先王征东夷,见过中此毒者。但当时夷人制毒需巫祝施法,三日方成,毒性也不至于此。如今看来……他们的巫术精进了。”
“或者,”河亶甲缓缓开口,“他们找到了更毒的配方。”
他示意子渔呈上一匹染血丝绸。新王用手指捻起一角,举到光线下细看:“这染工,非十年以上老匠不能为。色泽均匀,透而不浊,是上等的蓼蓝,且经过了至少七次浸染、三次氧化。蓝夷把最顶尖的技艺,用在了最恶毒的示威上。”
韦伯摇头:“王,夷人狡诈,或许正是要激怒我们,诱我大军深入山林。此时秋收在即,若调集重兵东征,今冬粮秣何来?新城筑造过半,若停工征伐,入冬前无法完工,届时风雪摧城,又如何应对?”
这话戳中了要害。堂内众臣窃窃私语,不少人面露犹疑。
雀侯冷笑:“韦伯的意思是,任由夷人劫掠屠戮,待他们养精蓄锐,明年开春直捣王畿?”
“雀侯言重了。”韦伯拱手,“臣只是认为,当务之急是巩固新城,囤积粮草。可令东南诸侯坚壁清野,固守待援。待来年春暖,再……”
“来年春暖?”攸侯惨笑,“我的封地已无粮可囤,无壁可坚!韦伯可知,夷人如今不只劫掠,他们还掳掠匠人——冶铜的、制陶的、识字的,一个不留!他们不是在抢,是在学!学我们的技艺,再用我们的技艺来杀我们!”
这句话让所有人悚然一惊。
河亶甲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是太戊的习惯动作,思考时的下意识行为。良久,他问:“戈侯,武库现存多少兵器甲胄?”
戈侯早有准备,展开一卷竹简:“新铸青铜戈八百柄、矛五百支、镞两万枚。但合甲仅三百领——犀皮难得,工匠不足。战车可用的,约百乘。”
“攸侯,依你估算,夷人联军可战者多少?”
“不下八百。且他们熟悉山林,来去如风。我军若以战车为主,进入淮泗水网地带,恐难施展。”
雀侯补充:“夷人无战车,但善用独木舟。淮泗水泽遍布,他们可一日转移数十里。我军若无舟师,只能沿岸追击,疲于奔命。”
河亶甲沉默。他走到窗前,望向正在修筑的城墙。夯土的号子声隐约传来,那是数千民夫在为新都流汗。而在东方,他的子民在流血。
“王。”子渔突然出声,“儿臣请命。”
堂内目光聚焦在这个十八岁的青年身上。他站得笔直,甲胄上的青铜泡钉在光线下闪烁:“儿臣愿率本部三百人,并战车三十乘,东出侦察。不接战,只探查夷人兵力部署、据点位置、补给路线。若遇敌,则战车结阵且战且退,以弓矢阻敌。”
韦伯皱眉:“王子年轻气盛,勇气可嘉。但夷人狡诈,若设伏……”
“所以需要精兵。”子渔看向雀侯,“请雀侯调拨二十名老卒为向导,他们当年随太戊先王征东夷,熟悉地形。”
雀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河亶甲。
新王转身,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良久。他看见子渔眼中的火焰,那不是莽撞,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太像了,像三十年前的自己,站在太戊面前请命出征。
“准。”河亶甲只说了这一个字。
“王!”韦伯还想劝阻。
“但不是三百人。”河亶甲走回主位,“给你五百。战车五十乘,每车配御手一、甲士二、徒卒十。再加一百轻骑——不要战车,只要快马,每人配双弓、三囊箭。你们的任务不是侦察,是威慑。”
子渔怔住:“威慑?”
“让夷人看见,商军的战车依然能在平原驰骋,商军的箭矢依然能射穿百步外的树干。”河亶甲的声音斩钉截铁,“让他们知道,相地的新王,不是只会筑城。”
雀侯眼睛亮了:“王是要……”
“筑城要夯土,打仗要立威。”河亶甲扫视众臣,“新城初立,四方诸侯都在观望。若我们连夷族袭扰都束手无策,明年开春,来的就不只是蓝夷了。”
攸侯激动地跪地:“臣愿为先锋!”
“不,你留下。”河亶甲扶起他,“你的戍卒熟悉夷人战法,我需要你训练新军的水战——不是战船,是皮筏、木舟,能在沼泽芦苇中穿行的小舟。戈侯,三个月内,我要五百柄适合水泽作战的短矛,矛头要带倒钩。”
“臣领命!”
“雀侯,你总领东征筹备。但不出兵,只备战。秋收前,我要看见三千人的军械齐备,粮草囤足。”
“那王子他……”雀侯看向子渔。
河亶甲走到儿子面前,解下腰间一物——不是神鸟佩,而是一枚青铜虎符,只有半只,断面呈锯齿状。“这是调动东南三邑戍卒的符节。另半只在泗水邑守将手中。你若遇险,可持此符调兵,但记住……”
他按住子渔的肩膀,力道很重:“虎符合,则兵动。兵动,则无退路。所以不到生死关头,不要用它。”
子渔双手接过虎符。青铜冰凉沉重,上面镌刻的夔纹磨得光滑,不知被多少代将领的手掌握过。“儿臣明白。”
会议散去时,日已偏西。韦伯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内。河亶甲独自站在染血的丝绸前,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靛蓝色泽,侧脸在夕阳中如青铜雕像。
“王真的相信,靠五百人就能威慑夷族?”韦伯轻声问。
河亶甲没有回头:“我不相信威慑。”
“那相信什么?”
“相信年轻人眼中的火,能把黑夜烧出一个洞。”新王终于转身,目光如炬,“韦伯,你年轻时,眼中可有过这样的火?”
韦伯笑了,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臣老了,只记得要小心火烛,以免焚身。”
他躬身退出,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丝微风。那匹染得最深的丝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那里用几乎看不见的浅蓝丝线,绣着一行夷文。
河亶甲蹲下身,仔细辨认。夷文他识得不多,但这句太戊曾教过他,是蓝夷的古老谚语:
“染缸深似夜,谁入谁成色。”
谁入谁成色。谁是染缸,谁是被染的布?
他站起身,朝门外喝道:“来人!传大史彘!让他带《夷志》来见我!”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时,相地的第一面城墙夯完了最后一版土。民夫们的号子声格外响亮,那是收工的欢庆。而在东方天际,最早出现的星子下面,子渔正在检查他的战车。
五十乘车,五百个人,五百颗年轻而炽热的心。
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耀的凯旋,而是淮泗之地无尽的泥沼、毒箭、狼嚎,以及一个眼睛如鹿的夷族巫女。
但此刻,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青铜戈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