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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北涉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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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启程的凶兆

仲春二月,玄鸟至。

亳邑九门洞开,迁都的队伍如一条巨蟒缓缓蠕动出城。走在最前方的是三百巫祝,他们赤足披发,手持桃木制成的耆草杖,一边行进一边向道路两侧洒落盐与黍米——这是驱邪净路的古礼。巫祝们吟诵的祷词苍凉古朴,音节在晨雾中回荡,惊起林间栖鸟。

河亶甲立于青铜战车之上,车由四匹青骢马牵引,轼前插着玄鸟旌旗。他未着王服,而是一身犀皮甲骨,腰悬太戊所赐的青铜钺。身后,子渔为他执辔,十八岁的青年紧抿嘴唇,目光警惕地扫视道路两侧的密林。

“王,韦伯称病未至。”雀侯策马来到车旁,压低声音,“他的车驾停在府邸前,但帘幕紧闭。臣派人查探,府中确实弥漫药气。”

河亶甲微微颔首,未露意外之色。自三日前朝会宣布迁都,韦伯便称染风寒,再未露面。这在意料之中——将一条老狐狸逼到角落,它总要蜷缩起来,舔舐爪子,思考反扑的角度。

队伍继续北行。王室车驾之后是贵族的车队,牛车、马车、人力辇混杂,装载着青铜礼器、玉器、绢帛、简册。再往后是匠人、奴隶、平民,扶老携幼,驱赶着羊群,头顶陶罐,队伍绵延五里。

日上三竿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而是一大群飞鸟从东南方掠来,黑压压如一片移动的阴云。那是南归的雁群,本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更不该如此惊慌——它们鸣叫声凄厉,队形散乱,有些甚至撞在一起,羽毛纷落如雨。

“雁失其序……”大史彘从后方牛车上挣扎站起,老迈的声音发颤,“凶兆!大凶!”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砸在车轼上。

不是春雨的细润,而是豆大的、冰凉的雨点,砸得甲骨铮铮作响。紧接着,狂风骤起,卷起道路上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雷声从东南方滚来,不是春雷的沉闷,而是尖利如裂帛。

“护住神主!”河亶甲厉声喝道。

队伍中央,八名巫祝正抬着一乘肩舆,舆上安放着十一块栗木神主——自上甲微至外壬的先王牌位。那是商族二百年的祖灵所在,比任何青铜重器都要紧。暴雨倾盆而下,巫祝们慌忙解下身上的麻袍遮盖,但狂风立刻将袍子卷走。

子渔跃下战车,冲向肩舆。几乎是同时,道路左侧的山坡传来异响——那不是雷声,是土石崩塌的轰鸣。连日暴雨浸泡,这段官道旁的山体早已松软,此刻在狂风催逼下,整片山坡开始滑动。

“山崩!避开左侧!”

人群炸开锅。牛马惊嘶,车辆倾覆,哭喊声与雷声混成一片。抬舆的巫祝中,两人被滚落的泥石击中,肩舆倾斜,最上方那块外壬的神主牌位滑落,眼看就要坠入泥泞——

一道人影扑出。

是妇姼。

王后今日原本乘坐帷车,此刻却不知何时下车,发髻散乱,锦绣深衣沾满泥浆。她扑向坠落的牌位,在它即将触地的瞬间用双手接住,整个人因惯性滚倒在地,将神主紧紧护在怀中。

泥石流已到眼前。

子渔暴喝一声,拔出腰间青铜短剑,却不是冲向山崩——他转身劈向路旁一棵碗口粗的柏树。三剑,树干断裂,轰然倒下,恰横在肩舆与泥石流之间,形成一道临时屏障。泥沙撞在树干上,四散飞溅。

这一切发生在十个呼吸之间。

当雀侯带人用绳索固定住肩舆,用盾牌组成人墙时,最危险的一波泥石流已经过去。雨势稍减,众人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片崩塌的山坡:树木倒伏,土石掩埋了三分之一的路面,如果刚才队伍再前进五十步,至少会有百人葬身泥下。

河亶甲跳下战车,快步走向妇姼。王后已被侍女搀起,怀中仍紧抱着外壬的神主。牌位完好无损,她的双手却被碎石划出道道血痕,最深的伤口可见白骨。

“你……”河亶甲喉头动了动。

“先祖不可辱于泥涂。”妇姼平静地说,将牌位交给赶来的巫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轻声道:“王,你看这泥。”

河亶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妇姼摔倒处的泥浆中,露出一角麻布。不是寻常的褐麻,而是染着靛蓝——与之前在城墙下发现的那片如出一辙。

王后用未受伤的左手拾起布片。雨水冲刷下,布上显露出模糊的纹路:不是蓝夷的“眼纹”,而是一个更复杂的符号,像是多条曲线缠绕着一只飞鸟。

“这是……”河亶甲瞳孔收缩。

“有莘氏的‘玄鸟孕月’纹。”妇姼的声音低不可闻,“我母亲的族徽。”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有莘氏是东夷大族,与商王室世代联姻,成汤之妃即出自有莘。这片布出现在山崩现场,绝非偶然。

雀侯匆匆赶来:“王,清点完毕,亡十七人,伤四十余。车辆损毁十三乘,但礼器、神主无恙。只是……”他顿了顿,“韦伯府上的车队,恰好停在崩塌区后方五十步,分毫未损。”

河亶甲望向队伍后方。在一片狼藉中,韦伯的十乘牛车整齐停靠,车帷紧闭,连拉车的牛都安静如常。太过完好了,完好得像是早就知道那里安全。

雨彻底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在泥泞的道路上投下斑驳光影。风送来泥土的腥气,也送来远处洹水奔腾的声音——那条大河就在前方三里处,他们必须渡河,才能抵达选定的新都“相”地。

“雀侯。”河亶甲转身,“派人回亳邑,告诉韦伯:山崩阻路,迁徙暂缓,请他安心养病。”

“那实际……”

“实际,我们连夜渡河。”河亶甲望向北方的天空,“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到‘相’地,那我们就偏要快马加鞭。”

他扶起妇姼,看着她流血的手:“能骑马么?”

王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让河亶甲陌生的锋利:“臣妾的母亲来自草原。六岁学骑,八岁能挽弓。”

第二节 夜渡

戌时三刻,洹水北岸。

三百精锐已悄悄集结。这些人都是雀侯旧部,历经太戊朝对土方、鬼方的大小战役,平均年龄超过四十岁,是真正的百战老卒。他们未着甲胄,只穿深褐葛衣,脸上涂着泥浆以遮掩反光。武器只有三样:青铜短剑、桑木弓、一囊箭。

河亶甲同样轻装。他将神鸟佩贴身藏好,腰间挂剑,背上负弓。子渔跟在他身侧,青年第一次参与这种秘密行动,呼吸略显急促。

“怕么?”河亶甲忽然问。

子渔一愣,随即挺直脊背:“儿臣是太戊之孙。”

“很好。”河亶甲拍了拍他的肩,“记住,今夜我们不是王与王子,只是两个必须过河的商人。若能活到对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你祖父太戊,如何在二十岁时,带着三十人夜渡黄河,袭破羌人大营。”

子渔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雀侯从前方潜回,低声道:“王,查清了。洹水这段宽约五十丈,水流湍急,但有浅滩。对岸有树林,可藏身。问题是……”他指了指上游,“三里外有一处夷人村落,平日靠捕鱼为生。若他们听见动静……”

“那就让他们听见。”河亶甲解下背上长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箭——箭镞不是青铜,而是空心的陶制圆球,球内填塞了艾草与硫磺,“但听见的不能是人声。”

他挽弓搭箭,弓身是用柘木、牛角、牛筋复合而成的重弓,需要百斤力才能满弦。弓弦震动声低沉如闷雷,箭矢离弦,划过一道弧线飞向上游的夷村方向。

三息之后,对岸的天空亮起一团火光。

陶球在空中炸裂,艾草与硫磺燃烧,形成一个短暂的火球,照亮了村落的轮廓。紧接着,狗吠声、惊呼声、奔跑声从对岸传来。夷人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上游。

“就是现在!”雀侯一挥手。

第一批二十人下水。他们腰间系着麻绳,绳的另一端固定在岸边的树桩上。河水冰冷刺骨,最深处没至胸口,水流冲得人站立不稳。但老卒们沉默而迅速地前进,有人跌倒,立刻被同伴拉起。两刻钟后,对岸传来三声鸟鸣——安全信号。

绳索被拉直,固定在两岸之间。后续的人扶绳而渡,速度加快。河亶甲让妇姼先过,王后将裙裾掖在腰间,毫不犹豫踏入水中。她渡河的身姿稳健,甚至比一些年轻士卒还要利落。

子渔紧随父亲之后。行至河心时,上游忽然传来船桨破水声。

“夷人的渔舟!”对岸有人低呼。

河亶甲当机立断:“所有人低头,贴紧绳索!”

七八艘独木舟顺流而下,舟上站着持鱼叉的夷人,正举着火把查看水面。只要有一人低头,就能看见河中这串“人链”。最前方的小舟距离河亶甲只有二十步,火把的光已经映亮了他身边的水花。

千钧一发之际,对岸林中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凄厉,带着某种古老的召唤意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仿佛有整群狼在回应。

夷人渔夫们顿时慌乱。一人用夷语惊呼:“狼群下山了!回村!快回村!”

小舟调转方向,拼命向上游划去。火光迅速远离。

河亶甲渡过最后一段河面,踏上北岸的泥滩。雀侯迎上来,面色凝重:“王,刚才的狼嚎……不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河亶甲望向黑暗的丛林。狼嚎声已经停止,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不是恶意,更像是某种审视。

妇姼正在拧干头发,闻言抬起头:“在东夷传说中,狼是山神的使者。它们若在夜间为人引路,意味着那人得到了山神的认可。”

“认可我们迁都?”

“或是认可……”王后的目光投向丛林深处,“某个与我们同行的人。”

子渔忽然指向林中:“那里有光!”

一点幽蓝色的光,在树干间闪烁,如同鬼火。但仔细看,那光是有规律的:明三次,暗两次,再明一次。

河亶甲认出了这个节奏。这是有莘氏猎人在山林中联络的暗号,意思是“友非敌,可随行”。

“走。”他做了决定。

第三节 白鹿之原

跟随蓝光在林中穿行了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缓坡环绕的谷地,洹水的一条支流蜿蜒而过,在月光下如银带铺展。土壤是罕见的黑褐色,踩上去松软肥沃。最神奇的是,在谷地中央的草地上,竟有十几头白鹿正在低头食草。它们通体雪白,角如珊瑚,对突然出现的人群毫无惧意,只是抬起清澈的眼睛看了看,又继续进食。

“白鹿原……”大史彘被搀扶着走到前方,老泪纵横,“《山经》记载,洹北有原,白鹿栖之,土膏泉甘,宜作王邑。老臣原以为只是传说!”

河亶甲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质细腻,夹杂着细小的贝壳碎片——这是远古河床的痕迹,意味着地下水脉丰富。他拔出短剑,向下挖掘,三尺之下,剑尖触到坚硬的土层,那是可作为建筑地基的夯土。

“背山面水,左林右原。”雀侯以军事眼光审视,“东侧缓坡可建城墙,西侧高地宜筑宗庙,中有活水,易守难攻。王,此地天成!”

子渔却注意到另一件事:“父亲,那些白鹿……背上好像有东西。”

河亶甲凝目细看。月光下,为首的那头雄鹿的背上,隐约有一片暗色痕迹。他慢慢靠近,白鹿并未逃窜,只是静静看着他。距离三步时,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块天然形成的斑纹,形状竟酷似龟甲上的“玄鸟西顾”兆纹!

“天意……”他喃喃道。

“不止天意。”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林中传来。众人骤然警觉,士卒们瞬间拔剑张弓。但走出来的只是一个老妪,拄着榆木杖,身着靛蓝麻衣,脸上布满刺青——那是东夷巫觋的印记。

妇姼突然浑身一震。她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姨母?”

老妪露出笑容,脸上的刺青扭曲如藤蔓:“姼儿,二十年不见了。你母亲临终前让我告诉你:有莘氏的女儿,永远不要忘记草原的风。”

河亶甲按住剑柄:“你是蓝夷的巫?”

“曾经是。”老妪坦然道,“现在是山的眼睛,水的耳朵。我来这里,是因为三日前山神托梦:将有玄鸟后裔至此,若他们能善待白鹿,便指引他们泉水所在。”

她转身指向谷地北侧的山壁:“那里有一眼泉,泉水甘甜,四季不竭。更重要的是……”老妪顿了顿,“泉眼旁生有一种白石,投于火中,可发蓝光,彻夜不灭。蓝夷人称之为‘夜明石’,是染靛时祭神所用。”

河亶甲与妇姼对视。蓝光、夜明石、染靛——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你为何帮我们?”河亶甲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妪的笑容淡去:“因为蓝夷正在死去。不是死于战争,是死于贪婪。现在的首领‘靑’,为了换取铜剑,将族中最美的少女送给山外的方国;为了获得更多的蓼蓝田,焚烧森林,惹怒山神。他忘记了蓝夷的祖训:我们染蓝,是为了让布帛如天空般美丽,而不是让双手沾满鲜血。”

她看向妇姼:“你的母亲,我的妹妹,当年为何执意嫁入商王室?因为她相信,商人的青铜与夷人的靛蓝,可以像经线与纬线一样,织出更广阔的未来。但她错了么?”

月光洒在谷地中,白鹿们开始向山壁方向移动,步态优雅,仿佛在引路。老妪转身跟上鹿群,声音飘来:“三日内,会有三十名蓝夷染匠渡过洹水。他们不要田宅,只求一处能安静染布、祭拜山神的地方。王,你会给他们么?”

河亶甲沉默片刻,朗声道:“在商人的土地上,只要遵守商律,任何人都可以凭技艺生存。”

老妪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手杖。杖头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声响,与鹿颈上的骨铃应和,奏出一支古老歌谣。

雀侯低声问:“王,信她么?”

“信与不信,不在言语。”河亶甲走向山壁,“挖开那眼泉,一切自明。”

子渔带人用青铜锸挖掘。三尺之下,泉水喷涌而出,清冽甘甜。而在泉眼旁的岩层中,嵌着无数白色石块。取一块投入篝火,果然发出幽蓝光芒,将周围人脸映得如同鬼魅。

河亶甲拾起一块夜明石,蓝光在他掌心流淌。他想起太戊曾说过的话:“治国如染布,底色要正,染缸要清,火候要准。底色是民心,染缸是律法,火候……”先王当时指了指天空,“是时机。”

东方泛白时,迁徙的主力队伍终于渡河抵达。当疲惫的人们看到这片谷地、这眼清泉、这些神奇的白石,欢呼声震落了树叶上的晨露。

河亶甲登上东侧缓坡的最高点,俯瞰整个谷地。从这里,他可以规划城墙的走向:北依山壁,南临洹水,东西各筑瓮城。宗庙建在西侧高地,宫室居中央,市井坊里依水而布……

“该给新都定名了。”妇姼走到他身边。

河亶甲望向那些在晨光中悠然漫步的白鹿,忽然想起昨夜老妪的铜铃声。那音色,像极了青铜器在祭祀时碰撞的声音。

“相。”他说,“此地名‘相’。”

“何解?”

“左木右目。木为社,目为察。”河亶甲解下腰间神鸟佩,高高举起。朝阳初升,第一缕金光穿透玉佩的绿松石,在谷地上投下一只展翅的光影之鸟。

“在这里,我们要建立一座眼睛明亮的城。看清来路,也看清去路;看清敌人,更看清自己。”

远处,第一批蓝夷染匠的身影出现在洹水对岸。他们背着染缸,扛着蓼蓝苗,像一群迁徙的候鸟。

更远处,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烟柱缓缓升起。那是示警的烽火——攸侯的领地再次遇袭。

河亶甲收回目光,将神鸟佩系回腰间。佩上的玄鸟,头朝西北,尾向东南,仿佛随时要振翅而起。

“筑城。”他下令,声音平静而坚定,“就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