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商河亶甲攻蓝夷班方之战 > 第二章·龟甲裂痕

第二章·龟甲裂痕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第一节 朝堂上的暗涌

辰时的日光斜射进王宫大殿,将地面铺砌的夯土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河亶甲端坐于髹漆木屏风前的蒲席上,屏风绘着玄鸟降而生商的图腾——那只青铜色的神鸟展开双翼,爪下抓着一条青蛇。

今日是外壬宾天后的第三日,按礼制需举行“殷见”,即新王首次正式接见畿内诸侯。殿中按方位陈列着九鼎八簋,鼎中煮着牛、羊、豕三牲,蒸气混着香料袅袅上升。二十余位诸侯分列两排,皆着朝服,腰佩玉组。

雀侯立于左首,今日特意换上绶衣蔽膝,头戴爵弁。韦伯居右首,一袭靛蓝深衣在素色朝服中格外刺眼,衣摆处用金线绣出夔龙纹,那是只有王室近支才能使用的纹样。

“自太戊先王宾天,三十年来,四夷宾服,五谷丰登。”河亶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然王兄骤逝,天象示警。昨夜大史占得,东南有荧惑犯房之兆。诸卿可有建言?”

短暂的寂静后,牧伯首先出列。这位掌管王室畜牧的贵族年约四旬,面庞被草原的风吹得黧黑:“王,臣昨日察验厩中战马,有七匹突染恶疾,口吐白沫而亡。巫医言,此乃‘马蛊’,主兵戈之灾。”

“臣亦有报。”戈侯紧接着出列。他是王室兵器作坊的监造者,双手指节粗大,布满灼伤疤痕,“三月前,南山铜矿坍方,三十矿奴葬身坑道。近日新铸的百柄铜戈,竟有十一柄在淬火时自裂。大卜言,地脉不安,金气不聚。”

接二连三的凶兆汇报让殿内气氛愈发凝重。诸侯们交头接耳,不安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河亶甲注意到,韦伯始终垂目不语,指尖却在不经意地摩挲腰间玉璜——那是块罕见的血玉,雕成蝉形。

“韦伯。”河亶甲突然点名,“你掌东方诸侯联络,于夷情最熟。蓝夷、班方近日动向如何?”

韦伯缓缓出列,行礼的姿势无可挑剔:“回王,自太戊先王征服东夷九部,六十年来,各部皆岁岁来朝,岁岁纳贡。蓝夷虽偶有小扰,不过劫掠边邑商队,未敢犯我王畿。”他顿了顿,抬起眼,“至于班方……臣上月刚收到其首领‘虎齿’的贡单,献淮蚌百枚,雉羽千根,诚意昭昭。”

“哦?”河亶甲身体微微前倾,“那为何三日之内,东南连报三起袭扰?攸侯三十戍卒之血,难道染红的是贡帛不成?”

韦伯面色不变:“边邑守将,常为邀功而夸大夷情。臣愿亲往查证,若属实,当治守将谎报之罪;若不实……”他微微一笑,“也该让那些久处安逸的戍卒见见血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雀侯猛然握拳。老将上前一步,甲胄叶片相撞发出清脆响声:“王!臣有实证!”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布,当众展开。布上染着深蓝色污渍,隐约可见手印纹理:“此布得自洹水南岸,三日前。上有靛蓝之痕,乃蓝夷特有染法。更关键的是——”他指向布角一处模糊的符号,“此乃夷族‘眼纹’,在蓝夷巫术中,意为‘窥视’。夷人已潜入王畿,窥我虚实!”

殿内哗然。诸侯们围拢观看,窃窃私语声如蜂鸣。韦伯瞥了一眼麻布,轻声道:“雀侯如此笃定,莫非……已与夷人交过手了?”

这话暗藏机锋。商律:边将无王命不得私启边衅。

雀侯须发皆张,正要反驳,河亶甲抬手制止。新王站起身,走下三级木阶,来到大殿中央。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停在韦伯脸上。

“诸卿争论,皆为国事。然空言无益。”河亶甲从袖中取出三片龟甲,甲面已经过钻凿,密布着排列有序的圆孔,“先祖创业,凡遇大事,必卜于天。今日,就在这大殿之上,当着列祖列宗与诸卿之面,我们问一问天意。”

他击掌三下。

第二节 火中的裂纹

十二名巫祝鱼贯而入。他们头戴羽冠,面涂赭红,赤足踏地无声。为首的老巫正是大史彘,他双手捧着一只青铜燔炉,炉中炭火正红。

大殿门窗被逐一关闭,只留北侧一扇小窗。光线暗下来,只剩燔炉的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诸侯们屏息凝神,这是他们中大多数人第一次亲眼目睹王室大卜——通常这种仪式只在宗庙密室进行。

彘将龟甲平置在燔炉旁的陶台上。三片龟甲分别来自不同方位:一片得自洹水之北(北方),一片获于南山之阳(南方),一片取于王畿中心(中土)。这是太戊年间大卜所创的“天地人”三才卜法,非重大国事不用。

“请王定卜辞。”彘跪伏于地。

河亶甲闭目片刻,睁开眼时,眸中映着火光:“第一问:商社稷之安,吉凶若何?第二问:东南夷患,当征当抚?第三问……”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若迁都,何方位吉?”

“迁都”二字如惊雷炸响。诸侯们再也按捺不住,惊呼声、质疑声、劝阻声混成一片。韦伯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万万不可!”牧伯膝行上前,“亳邑乃成汤先王所定,历十二王,一百二十载!宗庙在此,陵寝在此,社稷之根本在此啊!”

戈侯也急声道:“迁都劳民伤财,昔年祖乙王迁耿,耗费三年,国库为之一空!今东南有警,正当固本,岂能自乱阵脚?”

雀侯却沉默了。他盯着那三片龟甲,又看向河亶甲坚定侧脸,忽然明白了新王为何要当众占卜——这不是商议,是示威。用天命,压人言。

“肃静!”彘嘶哑的声音压过喧嚣,“天卜之仪,喧哗者逐!”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彘取出一根青铜灼棍,棍头已在燔炉中烧得通红。他口中念诵着古老的祝辞,音节古怪如鸟鸣,那是只有历代大史口传的秘语。念毕,他将灼棍尖端对准第一片龟甲(北方甲)的凿孔,稳稳按下。

“嗤——”

青烟升起,混杂着龟甲焦糊的刺鼻气味。甲面以凿孔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彘凑近细看,浑浊的眼睛几乎贴在甲面上。

“兆成……”他的声音颤抖起来,“‘鬼扶’之形!”

诸侯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鬼扶”是凶兆中的凶兆,裂纹形如鬼手搀扶,主“根基动摇,外力侵扰”。

河亶甲面不改色:“继续。”

第二片龟甲(南方甲)被灼烫。这次裂纹走势奇特,主干笔直,却在末端分岔,一支向左,一支向右。

“‘岐路’兆。”彘的额头渗出冷汗,“东南之事,征则两伤,抚则两失……进退皆咎。”

殿内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韦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但很快收敛。雀侯的手已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轮到第三片龟甲(中土甲)了。这是最关键的一卜,关乎迁都大计。彘的手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将灼棍对准最中央的凿孔。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一点通红没入甲面。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不是裂纹延伸的声音,是龟甲本身在高温下发出的哀鸣。青烟比前两次更浓,带着某种奇异的焦香——后来雀侯回忆说,那味道像是焚烧多年的老木。

裂纹出现了。

它从灼点笔直向上延伸,然后在顶端突然转折,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指向西北方向。更奇特的是,在这道主裂纹旁,衍生出数条细纹,细纹末端微微上翘,形如……鸟羽。

彘瞪大眼睛,几乎把脸贴在龟甲上。他的嘴唇哆嗦着,反复验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抚摸裂纹的走向。

“如何?”河亶甲问。

老史官缓缓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他举起龟甲,让火光透过裂纹:“王……诸卿……请看此兆纹!”

众人凝神细看。那道主裂纹指向西北,而羽状细纹……竟隐约勾勒出一只展翅飞鸟的轮廓。

“‘玄鸟西顾’……”彘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臣翻遍历代卜册,此兆仅出现过三次!一次在成汤灭夏前,一次在太甲复位时,这是第三次!”

他转向河亶甲,以额触地:“西北有吉地!玄鸟引路,先祖护佑!迁都,大吉!”

死寂。然后爆发。

“荒谬!”韦伯终于按捺不住,他拂袖而起,“龟甲裂纹,岂能强解为鸟形?大史年老目昏,怕是……”

“韦伯。”河亶甲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新王走到彘身边,接过那片龟甲,举到韦伯面前,“你看不清?那就近些看。”

韦伯不得不凑近。在跳动的火光中,那些裂纹的确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规律性——尤其是那几道“羽纹”,排列有序,绝非自然炸裂所能形成。

“此乃天意。”河亶甲环视诸侯,“还有谁要质疑?”

牧伯、戈侯等人面面相觑,最终缓缓跪地。唯有韦伯还站着,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明暗不定,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臣……无异。”

第三节 密室的棋局

夜已深,王宫东南角的密室却亮着灯。这里原是太戊的书房,墙上挂着九州地图——用朱砂绘在硝制过的牛皮上,河流以靛蓝标示,山岳用泥塑堆出立体形状。

河亶甲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亳邑(今商丘附近)向西北移动,划过一百五十里,停在一处标记为“相”的地点。旁有小字注:洹水北,有龙山,多白鹿。

“白鹿……”他喃喃自语。日间卜兆中的“白鹿”之象,与地图标注暗合。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约定的暗号。河亶甲沉声道:“进。”

雀侯闪身而入,迅速合上门扉。老将已换回戎装,肩上还沾着夜露:“王,都安排妥了。三百亲卫已秘密集结于洹北猎苑,对外称是为冬狩清场。粮秣分三批转运,走的是先王密道。”

河亶甲没有回头:“韦伯那边呢?”

“回府后闭门不出,但……”雀侯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他的家宰悄悄出城,往东南方向去了。臣已派精干斥候尾随。”

“让他去。”河亶甲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相”地画了个圈,“正好借他之口,让夷人知道我们要迁都。”

雀侯愕然:“王?这岂非……”

“岂非打草惊蛇?”河亶甲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雀侯,你与夷人交战多年,可知他们最擅长什么?”

“游击、偷袭、依仗地形……”

“还有观望。”河亶甲走到案几旁,案上摆着一副围棋——这是近年来从西羌传入的游戏,商贵族间悄然流行,“夷族如狼,面对移动的猎物,会先跟随,观察,寻找最弱的时机。若我们悄无声息地迁都,他们反而会疑神疑鬼,倾全力来攻。但若大张旗鼓……”

他拈起一枚白色石子,放在棋盘中央:“让他们知道我们要走,知道新都在哪,他们就会想:等商人在新都未稳时再动手。这一等,至少需要三个月。三个月,够我们在‘相’地筑起第一道城墙了。”

雀侯恍然大悟,但随即皱眉:“可若韦伯与夷人勾结,透露我虚实……”

“所以要有实有虚。”河亶甲又拈起黑子,在白子旁布下几颗,“明日朝会,我会宣布三件事:第一,迁都定于明年开春——这是虚,实际下月就动身。第二,迁徙路线走西路经牧野——这是虚,实际走东路沿洹水。第三……”他放下最后一颗黑子,形成一个包围圈,“任命韦伯为‘迁都监造’,总揽新都宫室建造。”

雀侯瞪大眼睛:“王!这岂非将要害交于……”

“将一条闻到肉香的狗,拴在它最想偷的肉旁边。”河亶甲嘴角浮起冷笑,“它要么忍不住下口,暴起伤人——那我们就有理由宰了它。要么强忍欲望,乖乖看家护院——那在到新都之前,它至少不敢妄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过子时。

“雀侯,你知道为何先王太戊能镇服诸侯四十年么?”

“臣愚钝。”

“不是因为他战无不胜——他打过败仗。也不是因为他仁德无双——他杀过的诸侯不少于十个。”河亶甲望着夜空中的星辰,“是因为他永远让对手猜不透下一步。就像这盘棋……”

他回到棋盘前,手指轻轻一弹,一颗看似无关的白子滚到角落,恰恰堵住了黑子的一条去路。

“你看,所有人都盯着中腹厮杀时,胜负往往在边角决定。”

雀侯怔怔地看着棋盘,又看看眼前这位年轻的新王。忽然,他想起太戊先王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吾子整,貌似温和,胸有沟壑。他日若继位,你当如辅佐我一般辅佐他。”

当时雀侯不明白。现在,他或许懂了一点。

“臣还有一事。”雀侯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从韦伯矿上逃出的奴隶口述,臣令人记录。其中提到,夷人不仅用铜料交换靛蓝,还换……人。”

“人?”

“精壮男子,年十五至三十。”雀侯的声音发沉,“夷人不要为奴,而是当场放归。但每个被放归的人,左肩都被烙下蓝夷图腾。”

河亶甲猛然转身:“多少人?”

“仅过去半年,至少两百。”

密室陷入死寂。两百个被烙下夷族印记的商族男子,分散在王畿各处。他们可能是农人、匠人、商贩,甚至……戍卒。

这不是交换,是播种。

播下两百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种子。

河亶甲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神鸟佩。玉石的温凉让他稍稍镇定:“雀侯。”

“臣在。”

“迁都之前,做三件事。第一,密查所有左肩有伤者,无论新旧。第二,将我们真正的迁徙计划,透露给一个人。”

“谁?”

“妇姼。”

雀侯一愣:“王后?可王后她……”

“她母亲来自有莘氏,有莘氏与蓝夷世代通婚。”河亶甲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些话,通过女人之间流传,比通过男人更不易被怀疑。”

“第三件事呢?”

河亶甲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只陶瓮前。瓮中养着几株蓼蓝,叶片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蓝紫色。这是从城墙下发现的那只罐中移栽的。

他掐下一片叶子,在指间捻碎,汁液染蓝了指尖。

“派人去东南,找蓝夷中最擅长染靛的老匠人。”河亶甲将染蓝的手指举到烛光下,“告诉他们:新都需要染工,染祭天的礼帛。凡应召者,赐田宅,免徭役。”

雀侯完全糊涂了:“王,这是为何?”

“蓝夷有三绝:染靛、制毒、驯狼。后两者为战,前者为生。”河亶甲洗净手指,“若将他们最骄傲的技艺,变成依附我商族的生计,你说,那些夷人战士,还愿意为谁卖命?”

他推开窗,夜风大作,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只有地图上的“相”地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更远处,东南方向的天空,隐约有雷声滚动。

那是春天的第一声雷。

迁都的序曲,就在这雷声中,悄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