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星坠东南
夜风穿过亳邑的夯土高墙,在宗庙的陶制鸱吻间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大史彘跪坐在观星台上,龟裂的手指死死攥紧了一片牛肩胛骨。他的眼睛——那双因长年灼烤甲骨而熏得浑浊的眼睛——此刻正映照着东南天际一道诡异的赤痕。那不是流星,而是一团缓慢下坠的火光,拖曳着青白色的尾迹,像天穹被撕开了一道淌血的伤口。
“荧惑犯房宿……”彘的喉结滚动着,沙哑的声音散在风里,“房为天驷,主车驾……大凶。”
他颤抖着点燃了身旁青铜燔炉中的艾草,青烟笔直上升,却在三丈高处倏然破碎。几乎同时,东南方传来沉闷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观星台上的陶制测影表“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王宫深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当彘抱着灼热的卜骨冲进寝殿时,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气息扑面而来。三足青铜灯树投下跳动的阴影,照亮了榻上那张枯槁的脸——王·外壬双目紧闭,嘴角残留着黑红的血渍,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大史!”跪在榻边的中年男子抬起头。他身着素麻深衣,腰间束着鞶革,额上系着一条浸透汗水的葛布带。正是外壬的胞弟,王子整,后世史书所称的河亶甲。
“星象如何?”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彘将卜骨奉上。骨面上,一道新灼的兆纹自边缘裂向中心,在主干处分成三岔,形如枯爪。“东南有坠星,兆呈‘鬼攫’之形。”老史官的声音带着哭腔,“王……恐难渡此夜。”
整的手指抚过卜骨裂纹。那触感滚烫,像是先祖在通过龟甲传递某种灼痛的警示。他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眸中已敛去所有情绪:“宗庙准备得如何?”
“七鼎已沐,八簋已陈,玄酒新酿……”彘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榻上的外壬突然睁开眼。那双曾经能震慑方国诸侯的眼睛,此刻浑浊如泥沼。他的嘴唇翕动着,整立刻俯身贴耳。
“……东南……”外壬的声音气若游丝,“蓝……夷……”
“王兄,臣弟在。”
“整……”外壬的手突然抓住弟弟的手腕,力道大得不似垂死之人,“太戊……父王……将社稷……托于……”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只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髹漆木榻边缘。寝殿内外,所有侍从、巫祝、卫士齐刷刷跪倒在地。彘老泪纵横,以额触地:“王宾于天——”
整没有立刻哭嚎。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桐木窗扉。夜风灌入,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灯。他望向东南方,那片天空的火痕已经消散,只剩墨一般的漆黑。
在那里,淮泗之地的密林中,蓝夷与班方的战士或许正围着篝火磨砺燧石箭镞。他们脸上靛蓝的图腾在火光中跳动,如同活物。
整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一枚冰凉的物件——那是父王太戊在他行冠礼时所赐的青铜神鸟佩。鸟目镶嵌着绿松石,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光。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石磨过,“闭九门,举国巫皆入宫祷祀。召雀侯、韦伯、戈侯、牧伯,即刻赴宗庙。”
第二节 血荐玄鸟
子时的梆子声在亳邑街巷间空洞地回荡。
宗庙大殿内,七十二盏陶豆灯将四壁照得通明。殿中央,七座青铜列鼎按天子礼制陈列,鼎内新煮的太牢(牛)之肉蒸腾着白气。北壁神案上,自上甲微至父王太戊的十一块栗木主位依次排列,每块神主前都供奉着黍、稷、稻、粱四簋。
整已更换服饰。他头戴玄端冠,身着绣有黻纹的玄色绶衣,腰间悬挂着那枚神鸟佩。在他身后,三位庶子——子渔、子戈、子弓——皆披麻衣,垂首肃立。他们最大的不过十八岁,最小的仅十四。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率先踏入的是雀侯。这位老将年过五旬,面如重枣,一部虬髯已见霜色。他身着犀皮合甲,外罩赭色战袍,右手按在腰间的青铜短戚上——那是先王太戊赐予的“节钺之权”,可代王征伐。雀侯目不斜视,行至神案前三跪九叩,起身后向整微微颔首,站到了左侧首位。
接着是韦伯。与雀侯的刚硬不同,韦伯步履轻缓,一袭绢丝深衣上以靛蓝丝线绣出繁复的云雷纹。他面容白皙,长眉细目,唇上两撇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行礼时,韦伯的额头触碰地面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起身后却未看整一眼,径直站到右侧首位。
戈侯与牧伯联袂而至。前者甲胄在身,后者袍袖沾着草屑,显然是从封地匆忙赶来。二人行礼后分立左右。
“王兄宾天。”整终于开口,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响,“按先制,兄终弟及。今大史占得凶兆,东南有荧惑之灾,夷族伺机而动。整德薄,然不敢违先祖之命、王兄之托。”
他从怀中取出一柄玉刀。刀身仅三寸,墨玉所制,刃口泛着寒光。这是商王室传承的“血契之器”,凡重大继嗣,必以王血祭告先祖。
整将左掌摊开在神案前,玉刀划过掌心。血珠涌出,滴入案上一只青铜爵中。那爵是外壬生前常用之器,内壁已浸出厚厚的酒渍。
“列祖在上,太戊子·整以血为誓。”他举起血爵,鲜血在爵底积成暗红的一洼,“承兄遗命,继守社稷。若有负托,身戮族灭,永绝于祀!”
血酒被缓缓倾洒在神案前。地面是特意铺设的黄土,血液渗入,迅速消失,只留下一片深色痕迹。
“礼成——”大史彘高唱。
但韦伯在这时向前踏了一步。
“王子整。”他的声音温和,却像冰锥刺入寂静,“先王太戊有九子,王兄外壬居三,您居五。按古礼,兄终弟及,当从同母兄弟序之。若臣没记错,您与王兄……并非一母所出吧?”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雀侯的手按上了戚柄。子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被身旁的子戈死死拉住。
整缓缓转身。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手指滴落在黻纹上,染出一小片暗红。他凝视着韦伯,忽然笑了。
“韦伯博闻。”整的声音很轻,“那你可记得,三十七年前,太戊十五年秋,东夷九部联叛,兵临亳邑?”
韦伯眉头微蹙。
“那一年,王兄十二岁,我八岁。”整走向大殿东侧,那里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龟甲盾,盾面用朱砂绘制着商王室世系图。他的手指划过太戊以下的分支,停在外壬与自己的名讳之间。
“叛军围城三月,粮尽,城内易子而食。”整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亳邑的位置,“是时,父王欲亲率死士突围求援。长兄、次兄皆称病不出。三兄外壬——”他转向外壬的神主位,“请命代父出征。而当时拉着他的战车缰绳,为他御车的八岁童子,就是我。”
他走回神案前,拿起那枚神鸟佩:“突围那日,王兄胸口中箭,是我驾车冲过火阵。这枚佩上的绿松石,就是被流矢击碎一角后,王兄亲自寻来新石为我镶上的。”
整将佩举起,让所有人看清那道修补的痕迹:“你问我是否同母?韦伯,在箭雨之中,在烈火之间,在先祖注视之下,血脉相连的不是母腹,是泼洒在同一片战场上的血!”
雀侯突然单膝跪地:“臣,雀部侯,奉先王节钺,拥王子整继位!”他的声音如铜钟轰鸣。
戈侯与牧伯对视一眼,相继跪倒。
韦伯沉默片刻,细长的眼睛扫过整流血的手掌,又掠过雀侯紧握的戚柄。最后,他撩起衣摆,缓缓跪地,额头触地:“臣,韦伯,谨遵天命。”
但他的膝盖接触地面时,整清楚地看到,韦伯的右手食指在黄土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一道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横线。
第三节 晨光中的裂痕
卯时初刻,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整——现在已是王·河亶甲——独自登上亳邑的南门城墙。城下,洹水在晨雾中蜿蜒如白练,更远处的田野上,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刈草。一切看似平静。
但他知道这平静有多脆弱。
“王。”雀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将卸去了甲胄,换上一件旧葛袍,像是刻意抹去昨夜的锋芒。
河亶甲没有回头:“查清了么?东南方的坠星落于何处?”
“斥候尚未回报。但……”雀侯顿了顿,“今晨接到三路急报。其一,淮水畔的攸侯封地遭袭,三十名戍卒被杀,粮仓被焚。其二,有商队在泗水附近发现染血的靛蓝麻布。其三……”
“说。”
“韦伯的采铜奴,有三人在昨日黄昏逃入雀部封地。”雀侯压低声音,“他们说,看见韦伯的家臣与面刺蓝纹的夷人在矿山密会。”
河亶甲的手指划过城墙的垛口。夯土表面粗糙,夹杂着碎陶片和卵石,这是亳邑建城时每户献出的“镇物”。一百二十年了,这座都城庇护了商族六代先王,城墙越来越厚,宫殿越来越高,可有些东西,却从内部开始朽坏。
“雀侯。”他忽然问,“若是父王太戊在此,会如何处置韦伯?”
老将沉默良久:“先王会等。”
“等?”
“等韦伯将手伸得更长,等所有蛇虫都出洞。”雀侯的目光投向城内韦伯府邸的方向,“然后,在社祀之日,用韦伯的头颅祭旗,用他的血涂染战鼓。”
河亶甲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可我不是父王。我没有他的威望,也没有……”他抬起受伤的左掌,绷带上已渗出新的血渍,“没有他那样多的忠臣良将。”
晨风吹来,带着远处宗庙焚烧艾草的气息。大史彘应该已经开始为外壬的“宾天礼”做准备了,那将是持续九日的漫长仪式。九日之内,他不能发兵,不能迁徙,甚至不能大声呵斥臣子。
而东南方的夷族,会给他九天时间么?
“传令下去。”河亶甲转过身,晨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留在阴影中,“第一,外壬的葬礼一切从简,七日必毕。第二,秘密征召所有在亳的诸侯子弟,以‘冬狩’为名,三日后赴洹北围场。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神鸟佩,放在掌心凝视。
“第三,让大史彘准备一次私卜。不问吉凶,不问战事。”河亶甲将玉佩握紧,绿松石的棱角硌得掌心血口生疼,“只问一句:若迁都,该往何方。”
雀侯猛地抬头:“王要迁都?!”
“亳邑已经老了。”河亶甲望向城内层层叠叠的屋宇,那些贵族府邸的白垩墙面在晨光中刺眼夺目,“老的不仅是城墙,还有人心。在这里,每一道政令都要经过十双手的揉捏;在这里,连王兄的死,都能成为争权夺利的筹码。”
他走下城墙台阶,最后一句话飘散在风里:
“商族立国二百载,迁都不止一次。成汤八迁,盘庚五迁……先王能做的事,我为何不能?”
雀侯站在原地,看着新王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晨光完全跃出地平线,将整座亳邑染成金黄。但在老将眼中,那光芒之下,无数裂痕正从古老的夯土墙、从青铜鼎的锈迹、从贵族们微笑的嘴角,悄然蔓延。
他想起昨夜韦伯在地上划的那道横线。
在甲骨卜辞中,一横为“示”,是神主,也是警示。
雀侯拔出腰间短戚,用戚尖在墙砖上刻下一个字——那是只有商王室巫史才懂的秘文:
“叛”。
刻完,他抹去痕迹,转身下城。城墙下的阴影里,一只陶罐静静立在角落,罐口残留着几片干涸的靛蓝草叶。
那是蓝夷染布用的蓼蓝。
它本不该出现在王都的城墙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