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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宗庙里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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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染血的凯旋路

正午时分,洹水北岸的相邑城墙上,终于望见了归来的旌旗。

城门前,妇姼率宗室贵族、司工百官已肃立两个时辰。她身着玄色丝衣,肩披黻纹绣帔,发间插着河亶甲出征前所赐的玉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紧蹙的眉——远方来的队伍太安静了,没有得胜的鼓乐,没有欢呼的人声,只有战车木轮压在黄土路上沉闷的滚动声,一声声,像碾在人心上。

最先入城的是三十乘战车。

车上没有站着凯旋的武士,而是整齐堆叠着陶罐——灰褐色,罐口用麻布封着,布上系着刻有名字的骨牌。那是阵亡将士的骨灰。按照商军规制,路途遥远无法运回全尸者,需就地火化,以罐盛之。但眼前的罐子太多了,多到战车的栏板都被压得吱呀作响。

“一百七十三罐。”司工在妇姼身后低语,声音发颤,“这是……第一批。”

妇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出征时,她亲手为三百名宗族子弟系上护身玉饰。

战车之后是徒步的伤兵队伍。

许多人拄着断矛作杖,一步一顿。他们的脸上、手臂上缠着浸血的麻布,有些布条渗出诡异的靛蓝色——那是蓝夷毒箭留下的痕迹,据说伤口永不溃烂,却会终身泛着青蓝,像刺在皮肉里的诅咒。一个年轻的士兵抬头望见城门,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他脸上从眉骨到下颌斜贯着一道蓝痕,像把脸劈成了两半。

没有人扶他。队伍继续沉默地前行。

直到第九十九辆战车驶入城门,河亶甲的车驾才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站在车上,左手扶着青铜轡,右手拄着雀侯那柄青铜钺。钺刃上的血已经擦拭干净,但刃口崩缺了三处,那是斩断韦伯脖颈时留下的。河亶甲没有穿甲胄,只着素麻深衣,腰间系着太戊所赐的神鸟佩。五十日的征伐,让这个四十岁的王看起来老了十岁——两鬓已见霜色,眼窝深陷,颧骨如刀削般凸起。

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车驾行至宗庙前广场,河亶甲抬手,整个队伍静止。他从车上走下,脚步有些踉跄——左腿在泗水决战时被流矢擦伤,伤口尚未愈合。

“卸甲。”他的声音沙哑,却传遍广场。

幸存的一百二十名战车兵、四百徒卒,开始解下身上的犀皮甲、青铜胄。甲片碰撞声叮当作响,像一场金属的雨。卸下的甲胄被整齐堆放在广场西侧,堆成一座小山。按照祖制,凯旋之师需先卸甲,以“净身”入庙告祖。

但河亶甲多了一道命令:“伤者出列。”

脸上、身上有靛蓝箭痕的士兵走了出来,共四十七人。他们站成一排,阳光下,那些蓝色伤痕像活物般微微反光。

“抬头。”河亶甲说。

士兵们仰起脸。围观的人群中响起抽气声——那些靛蓝在黄皮肤上如此刺目,像夷族烙下的印记。

河亶甲走到第一个士兵面前。那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蓝色从右眼角蔓延到脖颈。王伸出手,手指轻触那道蓝痕。少年的身体剧烈颤抖。

“疼吗?”河亶甲问。

“不……不疼了,大王。”少年声音哽咽,“就是……就是夜里会发烫,像有火在烧。”

河亶甲沉默片刻,转身对司工说:“记下他们的名字。从今日起,免其家族三年贡赋,伤者本人享‘士’之俸禄,至死方休。”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某个士兵的母亲。

“这不是耻辱。”河亶甲提高声音,目光扫过所有伤兵,也扫过围观的贵族、平民,“这是你们为王朝流的血,是刻在身上的功勋。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以此取笑、轻视他们。违者,剜目。”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让全场静寂。

河亰甲走到那堆甲胄前,弯腰拾起一面滕牌。牌面上插着三支毒箭,箭杆已断,燧石镞深嵌木中。他用力拔出其中一支,举高。

“蓝夷以此箭伤我子弟。”他说,“那我就以此箭,祭我祖先。”

二、宗庙大祭

酉时三刻,日落时分。

相邑宗庙是迁都后新建的,规制不如亳都宏阔,却严格按照“左祖右社”布局:庙堂坐北朝南,面阔三间,进深五架。屋顶覆以茅草,檐下悬挂着玄鸟旗——那是商族图腾,黑色大旗上用朱砂绘着衔玉的玄鸟,此刻在晚风中缓缓飘动。

庙内,历代先王的神主牌位依序排列:始祖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王亥、上甲微、报乙、报丙、报丁、主壬、主癸、天乙(成汤)、太丁、外丙、中壬、太甲、沃丁、太庚、小甲、雍己、太戊、中丁、外壬。

河亶甲的目光在外壬的牌位上停留良久。那是他的兄长,在位仅十年便病逝,留下内忧外患的王朝。牌位前的青铜豆中,还放着去年秋祭时他亲手供奉的黍米,如今已干裂发黄。

“王兄,”他无声地说,“我把你丢掉的尊严,捡回来了一些。”

祭品已经陈设完毕。

庙堂正中是巨大的石俎,俎上摆放着太牢:一整头黑公牛,已宰杀洗净,牛头朝向北方。牛两侧是羊、豕各五头。再往外是盛在陶豆、铜簋中的黍、稷、稻、粱,以及装在青铜罍中的玄酒——那其实是清水,祭祀时以水代酒,以示质朴。

最特殊的祭品在俎前:三个漆木盘。

左盘盛着九只左耳——那是战场所获“馘”中最尊贵的九个,属于蓝夷和班方的头领。中盘是靑的首级,经过特殊处理,面容未腐,那双至死未瞑目的眼睛直直望着庙顶。右盘则是一枚玉环、一支竹箭——韦伯通敌的证物。

贞人已经就位。

为首的老贞人年过七十,是太戊朝的老臣,脸上刺着代表贞人身分的青色纹记。他身后跟着八名助手,分别捧着龟甲、兽骨、钻凿、艾绒、青铜灼具。

河亶甲褪去外衣,赤膊走上前。按照最高规格的献俘仪式,王需亲自执礼。

“吉时到——”老贞人拖长声音。

钟磬齐鸣。庙外广场上,六十四名巫觋开始跳“干戚舞”:左手执盾,右手持斧,踏步顿足,动作刚猛如征战。他们的吟唱声穿透庙墙:

“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夷方,以笃周祜。”

河亶甲从司祭手中接过青铜刀。刀是礼器,刃未开锋,但足够割开皮肤。他在自己左臂划下一道,血珠渗出,滴入牛首前的铜盘。血在水面化开,如绽放的红莲。

“列祖列宗在上,”他朗声道,“不肖孙整,承兄遗位,履险克难。今率王师东征,破蓝夷、班方于泗水,斩首七百,俘四百,得铜矿三处。叛臣韦伯,私通夷狄,已行钺诛。今以敌酋之首、叛者之器,敬献于庙,告慰先灵。”

他每说一句,老贞人便敲击一次玉磬。磬声清越,在庙堂中回荡。

说完祭词,河亶甲亲手将靑的首级置于石俎前的地火中。火焰腾起,油脂燃烧的噼啪声中,那张刺满靛蓝龙纹的脸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奇怪的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闭合。

“王,此乃凶兆。”老贞人低声道,“死者目不合,怨气未消。”

河亶甲没有回应。他接过竹箭和玉环,投入火中。玉环遇热崩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下来是占卜环节。

老贞人奉上三片龟甲——这是迁都时从亳地宗庙请来的“古甲”,据说来自太戊年间,已有六十岁龟龄。龟甲背面已钻凿出整齐的凹窝,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

“今日所卜:东夷之患,何时可靖?王朝之祚,可延几世?”河亶甲说出卜问。

老贞人跪坐于地,将艾绒填入凹窝,以青铜灼具加热。青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艾草苦香与龟甲焦糊的混合气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咔嚓——”

第一片龟甲裂开的声音清脆如折断骨。

老贞人凑近细看裂纹,身体突然僵住。他揉了揉眼睛,又看第二片、第三片。每看一片,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如何?”河亶甲问。

老贞人伏地不起,声音发抖:“王……此卜……臣不敢言。”

“说。”

“三甲同兆,裂纹走势如一。”老贞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第一问:东夷之患,三代必复。第二问:王朝之祚……裂纹呈‘鬼方’之形,主……主……”

“主什么?”

“主百年内,必有倾覆之危。”

庙内死寂。

只有地火燃烧的哔剥声,和庙外隐约传来的巫舞踏步声。

河亶甲走到龟甲前,俯身细看。他是懂占卜的——年轻时曾随贞人学习三年。三片龟甲的裂纹竟真的极其相似:都是从钻凿处向外辐射,主纹粗壮,但在末端分叉,一支指向东北(鬼方),一支指向东南(夷方)。更诡异的是,每片甲上都有一个小圆裂,恰好在“北斗七星”的“天权星”位置,像一只眼睛。

“天权为枢,其目视下。”河亶甲喃喃念出古卜辞里的句子,“这是……监察之兆。祖先在看着我们,他们不满意。”

“王!”老贞人叩首,“或可再卜一次,或许……”

“不必了。”河亶甲直起身,“卜以决疑,不疑何卜?既然祖先给了答案,我们就听着。”

他转身看向列祖列宗的牌位。烟气缭绕中,那些木牌仿佛活了过来,正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太戊的牌位在最中央——那位使商朝中兴的祖父,若在天有灵,会如何评价他这个孙子?是赞赏他平定夷乱,还是斥责他未能根除祸患?

“三代必复。”河亶甲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了,笑声干涩,“那就是说,我的孙子,或者曾孙,还要再打这一仗。”

三、子渔的抉择

仪式持续到戌时末。

当河亶甲走出宗庙时,月亮已升上中天。他疲惫地挥手让众人散去,独自走向王宫后苑。那里有座新筑的土台,台上植着一株从亳地移来的桑树——那是妇姼的主意,说桑能安神。

但他没想到,土台上已有人。

子渔跪坐在桑树下,面前放着一个陶瓮。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些征战时留下的风霜痕迹尚未褪去,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他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素麻衣,头发草草束在脑后。

听见脚步声,子渔没有回头。

“父亲。”他说,“我在等您。”

河亶甲走到他身边,看向那个陶瓮。瓮身粗糙,是军中常见的样式,但瓮口用靛蓝色的麻布封着,布上绣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鹿角,又像水流。

“那是她的?”河亶甲问。

“珞的骨灰。”子渔的声音很平静,“泗水决战那夜,我亲手烧的。按她们夷族的规矩,死者需火化,骨灰撒入淮水,灵魂才能随着鹿鸣回到祖山。但我……我把她留下了。”

河亶甲沉默片刻,在儿子身边坐下。桑树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

“恨我吗?”王突然问。

子渔摇头:“不恨。您是王,我是王子,我们都别无选择。”

“那你在这里等我,是想说什么?”

子渔转过身,第一次在月光下直视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河亶甲年轻时如此相似,但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河亶甲不希望儿子有的东西:破碎的理想,幻灭的信仰,以及深重的悲伤。

“父亲,我们赢了这场战争。”子渔说,“但我想知道,我们输了什么?”

风穿过桑叶,沙沙作响。

河亶甲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月亮,望了很久。久到子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们输了雀侯。他是三代老臣,忠于王室胜过忠于自己的性命。我们输了三百七十四名将士——他们中最小的才十五岁,是雀侯的孙辈,出征前还在学怎么拉弓。我们输了……某种信任。从今往后,贵族之间会互相猜忌,谁也不知道身边人会不会是下一个韦伯。”

“还有呢?”子渔追问。

“还有……”河亶甲看向儿子,“我可能失去了你。”

子渔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看着我的眼神,和出征前不一样了。”河亶甲的声音很轻,“那时你眼里有光,有对祖父伟业的向往,有想要建功立业的热情。现在那些光灭了。你看到了战争的真相——不是史诗里的英雄搏杀,而是泥泞、疾病、背叛,是你爱的人死在怀里,是你的箭射穿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父亲也经历过这些吗?”

“我经历过更糟的。”河亶甲苦笑,“我经历过兄长突然病逝,经历过贵族逼宫,经历过迁都时宗庙牌位差点落水……但我是王,我没有资格说‘我受不了’。我只能把这些都咽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却在半空中停住。那只手上有太多血——敌人的,叛臣的,或许还有无辜者的。最终,他只是指向那个陶瓮:

“你想带着她去哪里?”

子渔抱紧陶瓮:“我想去东边。去泗水之畔,在战场上建一座戍堡。蓝夷虽然败了,但正如占卜所说,‘三代必复’。他们还会再来。我想在那里守着,用我的眼睛看着东方的地平线。”

“一个人?”

“带着愿意跟我去的人。雀侯旧部还有十七人幸存,他们都请命随我。”

河亶甲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子渔主动选择流放,选择远离权力中心,选择在边境终老。作为一个父亲,他应该挽留;但作为一个王,他不能拒绝。王朝需要忠诚的戍边者,需要一双永远警醒的眼睛。

“我给你三年。”河亶甲说,“三年后,若边境安稳,你必须回来。你是长子,将来……”

“父亲,”子渔打断他,“我可能不会有‘将来’了。珞死前对我说,她在我身上下了‘同命咒’——夷族巫术的一种。她的骨灰在哪里,我的命就在哪里。若骨灰撒了,或者被毁了,我也会死。”

河亶甲猛地睁眼:“你相信这个?”

“我相信。”子渔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这样很好,父亲。这样我就永远和她在一起了,再也不用做选择题——选王朝还是选她,选忠诚还是选爱情。现在这些选择都不存在了,我的命和她绑在一起,简单多了。”

月光下,河亶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儿子眼中的决绝。那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坦然赴死。他突然想起子渔小时候,缠着他讲太戊征伐四方故事的样子。那个眼睛发亮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好。”王只说了一个字。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太戊赐给他的青铜神鸟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青光,鸟喙衔着的玉环轻轻晃动。

“这个给你。”河亶甲将玉佩放在陶瓮旁,“它陪了我二十年,现在让它陪你。见佩如见我,边境所有戍卒、诸侯,见此佩必须听你号令。”

子渔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父亲能给的最大支持——不是以父之名,而是以王之名。

“还有这个。”河亶甲又解下腰间的短剑。那是用此次战役缴获的蓝夷铜矿新铸的剑,剑身修长,剑格处镶着一颗绿松石,石上刻着一个“渔”字。

“剑名‘守界’。”他说,“愿你守住该守的界限。”

子渔双手接过剑,又抱起陶瓮,站起身。他对着河亶甲深深一拜——不是王子的礼仪,而是儿子的跪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父亲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下土台,身影没入黑暗。

河亶甲独自坐在桑树下,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夜风吹来,他忽然感到刺骨的寒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某个地方塌陷后的空洞带来的冷。

宗庙方向传来最后一阵钟声,祭祀彻底结束了。

但阴影才刚刚开始蔓延。

占卜的裂纹,子渔的远行,靑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有韦伯临刑前那句“你会是下一个”……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最终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认知:

这场胜利不是终结,只是一个更漫长故事的开篇。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岁月里,为这个注定动荡的王朝,多铺几块砖,多夯几层土。至于百年后是否倾覆,三代后夷患是否复起——那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事了。

“王亥先祖,”他对着夜空低语,“若您真的在天有灵,请告诉我……一个王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是开疆拓土,还是守住现有的一切?是追求不朽功业,还是确保血脉延续?”

没有回答。

只有桑叶在风中,发出如叹息般的沙沙声。

远处宫墙上,守夜的士兵点燃了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像一只只注视大地的眼睛。

东方天际,隐约有雷声传来。

雨季还没完全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