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阳残照
阳甲的王位,坐了不到四年。
这四年,是心力交瘁、如坐针毡的四年。他像一个技艺高超却运气不佳的走索者,在奄都这个巨大的、充满裂痕的舞台上,竭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外有邲侯等南庚残余势力在东方游荡侵扰,彭伯等方国观望不前;内有因封赏不均而日渐离心的小方国首领,有抱怨权力被侵夺的老臣,更有无数双在暗处衡量他气数的眼睛。旱灾与瘟疫的余波未平,仓廪空虚,民心浮动。他夜夜难眠,食不甘味,眼中那簇夺位时的火焰,早已被无尽的焦虑和深重的疲惫熬成了两点挣扎的灰烬。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多疑。连羌烈这样生死与共的旧部,也因为一次军粮调配中的微小失误而遭到他罕见的严厉斥责。他试图效法祖父祖乙,行仁政,修德教,减免赋税,但国库的空虚和四处漏风的局面,让他的一切努力都显得杯水车薪。他越来越频繁地举行祭祀,用日益简薄的祭品,祈求祖先的庇佑,得到的卜兆却常常晦暗不明。甘盘等贞人尽力宽慰,但也难解其心结。
阳甲迅速地衰老了。 不到四十的年纪,两鬓已见霜色,腰背也微微佝偻。那柄随他杀入宫城的青铜戈,被供在寝殿一隅,早已蒙尘,像是在嘲讽他如今的无力。
一个秋雨绵绵的黄昏,阳甲在巡视修缮中的宫墙时,不慎染了风寒。这本是小疾,但他积年的忧思早已掏空了根本,病势迅速沉重,竟至不起。病榻前,他的两个弟弟——子旬(盘庚)和子颂(小辛)——日夜侍奉,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阳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又一次短暂的清醒中,他摒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弟弟。烛光摇曳,将他枯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旬……颂……”他的声音微弱如游丝,“这王位……是烫手的铜鼎……好看,却……灼人。”他艰难地喘息着,“我……没能做好。内忧外患……比当年……更甚。”
子旬(盘庚)握住兄长冰冷的手,他年近三旬,面容沉静,眼神深邃,与阳甲的焦灼截然不同。“王兄已尽力,剪除南庚,匡复正统,此乃大功。”
“正统?”阳甲惨然一笑,眼中流露出洞彻世事的悲哀,“何谓正统?力强者王罢了……我杀南庚,与南庚父沃甲逐我父,有何分别?这九世的血……流不尽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我死之后……王位……你们……要当心。邲侯……老臣……那些方国……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他目光殷切地在两个弟弟脸上来回移动,最终,更多地停留在盘庚脸上。这个弟弟,自幼沉稳多思,不似他那般外露,却往往能见人所未见。在阳甲焦头烂额的这几年,盘庚默默协助处理了不少棘手政务,提出的建议常能切中要害,且手段更为圆融。
“旬……你……心思缜密……或有……不同……”阳甲未尽之言,充满了托付的意味,“保住……我父子……拿回来的……东西……别再……让它……染上……新血……”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
商王阳甲,薨。
他的死,没有引发如南庚死时那样的剧烈动荡。一方面,阳甲的统治本就未能真正凝聚起强大的向心力;另一方面,潜在的挑战者们或许也在观望、计算,或者被阳甲留下的烂摊子暂时震慑。然而,一股更加深沉的不安,却弥漫在奄都的上空。阳甲用血腥手段“拨乱反正”,却只带来了四年的勉强维持和更深的困境,这似乎证明了,单凭武力夺位和复仇,无法终结这场绵延近百年的噩梦。
在甘盘主持的占卜和羌烈等仍忠于阳甲一系的将领支持下,阳甲之弟子旬顺理成章地即位,是为盘庚。其弟小辛辅政。
盘庚在兄长灵前继位,没有盛大的典礼,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弥漫的危机感。他清楚地看到了兄长的悲剧:以非常手段夺回王位,却陷入了合法性不足、内外交困、资源匮乏的泥潭,最终被焦虑吞噬。
“不能再走兄长的老路了。” 盘庚在心中默念。他需要一个新的思路,一个能够跳出这个愈陷愈深的政治泥潭和血腥循环的策略。而这个策略的起点,在他即位后不久的一次秘密会议中,逐渐清晰起来。
二、 迁都之议
会议在盘庚的书斋进行,参与者仅有三人:盘庚、其弟小辛,以及贞人甘盘。
书斋简朴,唯有满墙的甲骨和简册,散发出陈年的气息。油灯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话语微微晃动。
“王上,”甘盘率先开口,眉头紧锁,“阳甲先王新丧,人心未固。邲侯在东方串联旧部,有卷土重来之势。彭伯、韦伯使者虽至,言辞恭顺,却绝口不提增加贡赋或出兵助剿邲侯之事,显然仍在观望。而都城内……”他顿了顿,“老贵族们抱怨封赏不足,新贵们(指随阳甲夺位者)又嫌地位不稳,市井间粮价腾贵,流民渐多。如此局面,如处积薪之上。”
小辛年轻气盛,接口道:“那就打!集结兵马,先剿灭邲侯,以立威!看谁还敢观望!”
盘庚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析:“打?拿什么打?府库能支撑几日军粮?阳甲兄长留下的军队,羌烈一部忠于王室,但人数有限;那两位助战的小方国首领,自恃有功,近来已不甚听调遣,若强令其出征邲侯,恐生变乱。其余部队,士气低落,装备不齐。此时远征,胜算几何?即便惨胜,国力耗尽,四方诸侯立刻就会变成群狼,扑上来分食奄奄一息的大商。”
小辛语塞。甘盘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盘庚:“王上之意是?”
“兄长之困,在于始终未能摆脱‘奄都’这个局。”盘庚站起身,走到一幅简陋的、刻画在皮革上的山川河流示意图前,手指点着“奄”字,“此地,乃南庚为依托东方、避邢都之乱而营建。于我们而言,它是夺回之地,却也是是非之地。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南庚的痕迹,充斥着东方部族的势力,更凝结着阳甲兄长夺位时的血腥记忆。我们在这里,如同客人,甚至像占领者,根基始终是虚浮的。贵族们在此有旧怨新仇,军队在此成分复杂难以整合,就连百姓,也多是南庚东迁时带来的旧民或本地夷人,与我们并非一心。”
他的手指从“奄”向西移动,越过代表河流的曲线,落在一个古老的地名上——“亳”。
“我们需要一个新起点。”盘庚的目光锐利起来,“一个能让我们暂时远离奄都的是非恩怨,一个能让我们重新整合力量、凝聚人心的地方。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地方。”
“亳?”小辛疑惑,“那是太戊先王之前的旧都,早已废弃百年,且远在西方,迁去那里,岂不是离东方邲侯等威胁更远,但也离中原更远了?”
“正是要暂时远离这些具体的、迫在眉睫的威胁和纠缠。”盘庚解释道,“亳,是成汤始居之邑,是商族崛起的祖地!那里没有南庚的宫室,没有东夷的奢风,也没有阳甲兄长夺位的血腥记忆。那里只有商族最古老、最正统的记忆——玄鸟生商,成汤革命!”
甘盘的眼睛渐渐亮了:“王上的意思是……以‘复居成汤之故亳,以承汤德’为名,行迁都之实?此举……妙啊!”
“不错。”盘庚点头,“提出迁都亳,理由冠冕堂皇:追慕先王,克承汤德,远离东方浮华,回归质朴根本。这个理由,贞人集团可以全力支持(甘盘用力点头),大部分怀念商族早期荣光的老贵族和臣民,在情感上也难以强烈反对。而那些在奄都利益盘根错节的势力(包括一些新贵和东方背景者),他们的反对,反而会暴露出来,我们可以借此甄别、分化。”
小辛还是有些担心:“但亳都废弃已久,营建不易,且长途迁徙,耗费巨大,万一途中生变,或抵达后邲侯等尾随而来……”
“这正是一次考验和锤炼。”盘庚语气坚定,“迁徙本身,就是一场大考。谁真心追随,谁心怀异志,在路上、在营建中,一目了然。长途迁徙固然艰苦,但也能甩掉许多冗员和包袱,让真正忠诚、有能力的人脱颖而出。至于邲侯……”他冷笑一声,“他若敢远离其东方根基,长途奔袭一支处于迁徙状态、但有准备的队伍,风险更大。我们正好可以依托故亳的地形和可能残存的旧城基址,以逸待劳。更重要的是——”
盘庚的手指重重按在“亳”字上:“迁都亳,并非终点。这只是一次战略转移,一次政治清洗,一次力量重组。我们要在亳地,利用‘复居祖地’这面大旗,重新树立王权的神圣性与正统性,整编一支真正听命于王室的军队,厘清内部关系,囤积物资。待羽翼丰满,根基稳固之后……”他的目光投向地图上更北方某处,那里并未标注名字,却似乎在他心中有着清晰的轮廓,“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往?但那时再动,便是真正的王者之师,开拓之举,而非如今日这般,困守危城,被动应付。”
书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小辛被兄长的深谋远虑所震撼。甘盘则深深一揖:“王上洞见深远,非臣等所能及。此乃以退为进,以迂为直之妙策!贞人集团,定为王上此次‘归亳正源’之举,提供最充分的天命依据!”
盘庚扶起甘盘:“有劳贞人。此事须周密筹划。迁徙路线、沿途补给、亳地勘察营建、以及……如何说服朝野,尤其是如何让那些离不开奄都繁华的家伙同意上路,都需要仔细斟酌。特别是,”他目光转冷,“对那两位尾大不掉的小方国首领,迁徙,也是解决他们的好时机。”
一个以“回归”为名、实则充满战略算计的迁都计划,在这个夜晚,悄然成形。盘庚知道,这将是他统治生涯的第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硬仗。这场仗不在疆场,而在朝堂,在人心,在漫漫迁徙路上。
三、 重返故亳
“复居成汤之故亳,以承汤德,再兴商祚!”
盘庚的迁都之议,如同预料之中,在朝会上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与以往迁都争论不同的是,这一次,反对的声音虽然响亮,却显得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以甘盘为首的贞人集团,高调支持,引经据典,将迁亳之举与商族天命、成汤伟业紧密相连,占卜所得兆辞也极为有利,充满了“龙归旧渊”、“凤鸣岐山”(此处为文学化借用)之类的吉兆。许多怀念祖乙时代甚至更早荣光的老臣、旧贵族,情感上被触动,纷纷附和。他们认为奄都的东方风气确实浮华失本,回归质朴祖地,或许真是振兴之道。
反对者主要集中在几类人:一是在奄都经营多年、拥有大量房产、田产、作坊的贵族(包括部分在阳甲时代获利的新贵),他们不愿放弃既得利益;二是部分习惯了东方相对安逸生活、畏惧长途跋涉的官员和将领;三就是那两位助阳甲夺位有功、在奄都附近拥有实际封地的小方国首领,他们担心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权力会被削弱甚至剥夺。
盘庚对此早有准备。他展现出与阳甲不同的、绵里藏针的强硬。
对于既得利益者,他许以新都利益:“亳地虽旧,然沃野千里,亟待开发。凡踊跃支持迁徙者,可在新亳优先择取膏腴之地、市井之利,旧有损失,酌情补偿。” 同时,通过甘盘等人散布“天意眷顾归亳者,逆者恐遭天谴”的舆论,施加精神压力。
对于畏惧艰辛者,他以王命与榜样督促:“朕与王室率先前行,与军民同甘共苦。凡我商族子孙,岂有畏难不前之理?此正砥砺臣节、彰显忠诚之时!”
而对于那两位小方国首领,盘庚则采取了分化与威慑并用的策略。他单独召见其中态度相对犹豫的一位,给予更优厚的未来承诺,并暗示另一位首领可能有不臣之心。同时,他命令羌烈秘密整顿王室直属军队,加强戒备,并让甘盘有意无意地透露“卜兆显示,有异心者迁徙途中恐有灾殃”。
经过数月的激烈争论、利益交换和暗流涌动,反对声浪终于被逐渐压下。大部分人,无论心甘与否,都被绑上了“归亳”的战车。那两位小方国首领,在权衡利弊和感受到盘庚不容置疑的决心后,最终也不得不表示服从,但要求其部族作为独立单位随行,盘庚表面应允,心中已另有安排。
仲春时节,庞大的迁徙队伍再次离开了奄都。
这一次的迁徙,与南庚东迁时的铺张,与阳甲夺位后的混乱,都不同。盘庚展现了卓越的组织能力。队伍被分成前、中、后三部分,各有明确职责:前锋由羌烈率领,负责探路、警戒、与沿途可能存在的商族旧邑或友好方国联络;中军是王室、百官、重要物资及主力军队;后队由小辛督率,负责殿后、收容落伍者、处理突发事件。
盘庚本人时常出现在队伍的不同位置,鼓舞士气,解决实际问题。他下令尽可能公平地分配有限的粮草,优先保障老弱。当队伍渡过黄河(或其主要支流)天险时,他亲自立于舟头,指挥调度,沉稳的气度感染了许多人。
迁徙途中,果然发生了不少事情。有贵族家眷因不堪劳顿而抱怨,被盘庚严厉申饬;有小股流匪试图袭扰,被前锋迅速击溃;也有队伍内部因琐事发生的冲突,被及时调解。而那两位小方国首领的部众,果然仗着“有功”,行事跋扈,不时与其他部队发生摩擦,甚至一度有脱离大队、自行其是的迹象。
对此,盘庚隐忍不发。直到队伍行进到一处地形略显复杂的河谷地带时,一天夜里,其中一位首领(即被盘庚认为态度更摇摆、也更为骄横的那位)的营地,突然“意外”失火,并引发了营啸,混乱中该首领竟被溃兵踩踏致死。盘庚迅速派兵“协助”平乱,并“悲痛”地接管了该部群的指挥权,将其打散编入其他部队。另一位首领闻讯,惊惧交加,彻底老实下来,主动交出了部分兵权,以示忠诚。
这是一次无声的清洗。 盘庚借此既除掉了潜在的内部最大不稳定因素,又震慑了所有怀有二心者,同时增强了王室对军队的直接控制。整个迁徙队伍,经过这次事件,纪律为之一肃,对盘庚的敬畏也更深了一层。
历经数月艰苦跋涉,当残破但轮廓犹存的亳都旧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许多人流下了复杂的泪水。这里确实荒芜,城墙倾颓,宫室地基淹没在荒草中,唯有那些巨大的、被风雨侵蚀的祭祀台基,还沉默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但盘庚看到的不是废墟,而是一张白纸,一个可以重新按照自己意志规划、不受历史负累的新起点。他立刻投入新亳的营建。与以往追求奢华高台不同,新亳的营建更注重实用与防御。宫室不求宏大,但求坚固;城墙在旧基上加固加高;仓储、作坊、民居分区明确。他鼓励垦荒,兴修小规模水利,从周边尚存的商族聚落吸纳人口。
更重要的是,他利用“归亳正源”的旗帜,举行了一系列盛大而庄严的祭祀,重新确认以成汤为核心的正统谱系和商族原生信仰,强化王权与祖先神权的合一。他在政治上也致力于平衡,既重用甘盘等贞人和老臣维持礼仪法度,也提拔羌烈等实干将领和迁徙中表现忠诚的新人,形成一个以他为核心、相对稳固的新领导集团。
在亳地的数年,是盘庚积蓄力量、重整旗鼓的几年。 表面上,他似乎在复古,在缅怀;实际上,他是在锻造一把新的、更得心应手的权力之剑。邲侯的威胁因距离和盘庚在亳地的稳固而显得不那么急迫;各方诸侯看到商王室在祖地“复兴”,且盘庚手段了得,态度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然而,盘庚心中那幅更大的蓝图,从未局限于亳地。亳,只是他战略棋盘上的一个过渡点,一个跳板。他站在新筑的亳都城头,目光早已越过了西亳的旷野,投向了北方更遥远、更具战略意义的某处河畔。
他知道,重返亳地的使命已经基本完成——凝聚了人心,清洗了内部,巩固了权力,储备了力量。下一步,该是真正挥剑开拓,为商王朝寻找一个能长治久安、跳出百年怪圈的新家园的时候了。
亳地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一次,影子指向北方。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