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亳地的瓶颈
重返亳地的第五个秋天,盘庚站在新筑的城墙上,目光越过城下已显规整的田垄和作坊区,投向更北方苍茫的地平线。
亳都的复兴,是有限度的。几年经营,城墙坚固了,宫室齐整了,祭祀的烟火重新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升腾,人心也因“归正返本”而凝聚了许多。但盘庚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清楚地看到了亳地的瓶颈。
首先是地理局限。亳都所在的伊洛平原(或认为的西亳地区),地势相对平坦开阔,虽是农耕佳地,但无险可守。北面、西面门户洞开,一旦有强敌自那些方向来袭,几乎无险隘可凭。在经历了九世动乱、四方诸侯心怀叵测的当下,这样的地理环境让盘庚深感不安。他需要的是一个有山川屏障、易守难攻的稳固根基。
其次是资源与空间。亳地经过数百年开发,周边易于开垦的沃土已不多,人口承载渐趋饱和。更重要的是,商王朝的命脉之一——青铜,其原料铜、锡矿藏,在亳地附近并不丰富,需长途从中条山、南方乃至长江流域运来,成本高昂且受制于人。而王朝若要真正中兴,离不开对关键资源的直接控制。
最让盘庚忧虑的,是那种无形的历史负累与惰性。重返亳地,初期确实起到了凝聚人心的作用。但时间稍长,一些苗头开始出现:部分老贵族满足于在祖地恢复了昔日的地位和礼制,开始耽于享乐,对进一步变革消极;一些随迁来的旧部,在亳地获得新田宅后,也开始显露安于现状的苗头;甚至贞人集团内部,也有声音认为,既已归亳,承继汤德,就当守成,不宜再有大动。
盘庚曾试探性地与几位重臣提及“亳地虽好,然非万年永固之基,或需另觅更佳所在”,立刻引来了强烈反弹。反对的理由冠冕堂皇:“亳乃汤始封之地,天命所钟,岂可再弃?”“迁都劳民,前鉴不远,百姓疲惫,不堪再徙!”“王上已率众归正,功在社稷,当安享太平,何故再生事端?”
太平? 盘庚心中冷笑。邲侯虽暂时蛰伏,但其患未除;四方诸侯不过是暂时被“归亳”的声势和盘庚的手段所慑,远未诚心归附;王室内部看似平静,但九世以来争夺权力的欲望,真的会因一次迁亳就消失吗?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守着看似安稳实则脆弱的亳都,能叫太平?
他时常在深夜,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简牍和龟甲,思考着王朝的未来。他看到了祖父祖乙在邢都的中兴,也看到了那中兴的脆弱与短暂;他经历了兄长阳甲在奄都的血腥夺位与困顿挣扎;他亲手导演了重返亳地的战略转移。这些经历让他比任何一位先王都更清醒地认识到:商王朝的痼疾,不在外敌,而在内部;不在一次具体的危机,而在那套已经被彻底破坏、再也无法恢复原样的权力继承与分配制度,以及由此引发的无止境的内耗。
迁亳,解决了一时的问题,缓和了一些矛盾,但并未触及根本。要跳出“九世之乱”的轮回,必须进行一次更加彻底、更加决绝的变革。这变革,需要在一个全新的、完全由他掌控的、能承载新制度的地方进行。
他的目光,早已锁定了那个地方——殷。
那是一片位于大河(黄河)转折之处、洹水之滨的肥沃土地。北有太行余脉为屏,南有大河为堑,西有山丘,东有平原,进退有据,攻守兼备。更重要的是,后世勘探表明,附近有铜锡矿源(虽然此时认识可能模糊,但盘庚或通过商旅、征伐知晓其地资源潜力),土地丰饶,水系发达,宜农宜牧,更兼处于四方交通之要冲。
但盘庚知道,提出迁殷,将比迁亳困难十倍、百倍!迁亳尚有“回归祖地”这面无可置疑的大旗。迁殷呢?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与商族早期荣耀无关的地方。反对者将不再仅仅是利益受损者,所有安于现状者、畏惧变革者、甚至部分真心认为该“守成”的臣子,都可能站到对立面。
这是一场真正的硬仗。盘庚为此,已经默默准备了数年。
二、 廷争与誓言
盘庚选择在一个大型的、祭祀成汤的典礼之后,在宗庙前的广场上,当着所有贵族、官员、将领、贞人以及部分有声望的耆老的面,正式提出了迁都于殷的动议。
他没有在朝会上说,而是选在这个庄重且人多耳杂的场合,就是要将事情公开化,让所有人立刻表明立场,没有回旋余地。
“……故亳之地,承我先王余烈,然地势平衍,非设险固国之选;田畴渐狭,难养日益之民;四战之地,强邻环伺,夜不能安枕。”盘庚的声音洪亮,回荡在广场上空,“朕观天象,察地理,咨之卜筮,验之古牒。大河之北,洹水之阳,有地曰‘殷’。其地左山右河,形势完固,沃野千里,物产丰饶,兼有盐铜之利,实乃天命所归,王气所钟,可奠万世之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立刻浮现怒色的面孔,继续道:“朕意已决,欲率尔众,渡河北上,徙都于殷!此非朕好大事功,乃为大商社稷永固,子孙长治久安计!望尔等体朕苦心,同心同德,共赴新邑!”
话音刚落,广场上如同炸开了锅!
反对的声浪比预想的还要猛烈、还要广泛。不仅是在亳地获得安稳的旧贵族,连许多当初支持迁亳的老臣、甚至部分贞人,都站出来激烈反对。
“王上!万万不可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贵族涕泪横流,匍匐在地,“自中丁以来,都城屡迁,民疲财尽!先王阳甲艰辛归亳,未及安享,王上岂可再兴迁徙?此非爱民,实乃虐民!老臣宁可死于亳都宗庙之前,亦不願再见颠沛流离!”
“殷地陌生,鬼神不歆!我商族根本在亳,在洛,岂能弃祖宗祠庙于不顾,远徙蛮荒?”一位贞人激动地挥动着手中的玉琮,“占卜或可解为吉,然人心向背,岂是龟甲能尽知?失人心者失天下!”
“王上必是受了小人蛊惑!”一位将领出列,矛头直指盘庚身边沉默的羌烈等人,“定是此等新进之人,欲借迁都邀功,坏我祖宗基业!臣等誓死护卫亳都,绝不北迁!”
更有甚者,开始含沙射影:“莫非王上觉得亳都旧人碍眼,欲借迁徙之名,行……清洗之实?”此言一出,许多旧贵族脸色更加难看。
支持者也有,但声音被淹没在反对的浪潮中。羌烈等将领怒目而视,手按剑柄;甘盘等少数清醒的贞人和臣子试图解释,但收效甚微。
盘庚面无表情地听着,任由反对的声浪持续了许久。他要让所有人都把话说完,把情绪发泄出来。直到声浪渐息,众人都看向他,等待他的反应,或期待他收回成命。
盘庚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广场中央。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辩解,而是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解下了腰间的玉柄青铜剑——那是王权的象征之一——将它连同剑鞘,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举手,示意侍卫抬上来几样东西:一捆记录着历年灾异、诸侯不朝、仓廪空虚的简牍;几片显示“不安”、“有祟”等不祥兆纹的甲骨;还有……一面沾着暗褐色污迹、残破的军旗。
他拿起简牍,声音沉痛:“此乃近年来四方奏报!旱涝频仍,仓廪日虚,此非天警乎?”又举起甲骨,“此乃贞人卜问国运所得!‘祟’字屡现,此非神示乎?”最后,他指向那面破旗,“此乃十年前,邲侯部袭我边邑,戍卒血战所遗!边患未除,此非人祸乎?!”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尔等只见迁都之劳苦,可曾见国家之危殆?!困守亳都,便是坐以待毙!今日不迁,他日敌至,尔等是能用口水退敌,还是能用祖宗的牌位挡箭?!恋栈旧土,不过苟安一时;开拓新基,方能永保太平!”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朕知迁徙艰苦,朕岂不知?然,朕为天下计,非为一己之安;为子孙谋,非为眼前之逸! 今日,朕在此,对皇天后土,对列祖列宗起誓!”
他后退几步,朝着宗庙方向,撩衣跪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尔众生生,听予一人猷告: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非汝有咎,比于罚!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译文大意:你们众位,听我一人谋告:我念及我先王神灵劳碌你们祖先,我本应善待你们,关怀你们。现在我将带领你们迁徙,去建立你们永久的家园!并非你们有罪,要这样惩罚你们。我之所以呼吁你们迁往这新都,也正是为了你们的缘故,是为了遵从那天命的大志!)
这番誓言,既有对祖先的告慰,又有对臣民的解释与承诺,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王命威严。尤其是“永建乃家”四字,直接点明了迁徙的终极目的——不是临时避难,而是去建立永久家园。这比任何空洞的许诺都更有力。
广场上一片寂静。许多人被盘庚的悲愤、决绝和这庄严的誓言所震撼。反对者一时语塞。甘盘趁机带领支持者跪下,高呼:“王上圣明!臣等愿追随王上,北迁殷土,永建乃家!”
羌烈等将领也齐刷刷跪下,甲叶铿锵:“誓死追随王上!”
盘庚站起身,重新佩剑,目光扫过那些仍在犹豫、恐惧、不甘的面孔,缓缓道:“朕意已决,天命昭然。愿从者,朕待之如手足,共创新业。不愿者……”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可自留亳地,守尔田宅,然不再为商臣,生死祸福,各安天命!”
这是最后通牒。要么跟随,要么被抛弃、被边缘化。在宗庙前,在公开的誓言下,盘庚用王权和决绝,将选择的难题抛给了每一个反对者。
许多人脸色惨白,意识到再无转圜余地。留下?失去王室庇护,在危机四伏的当下,无异于自寻死路。最终,在死一般的沉默和压抑的抽泣声中,大部分人,无论情愿与否,都缓缓跪了下来。
一场史无前例的、阻力空前的迁都,就这样在盘庚的强势推动和近乎“绑架”的誓言下,拉开了帷幕。盘庚知道,真正的艰难,还在后面。
三、 渡河北上
第二次大迁徙的规模,远比迁亳时庞大,过程也艰辛百倍。
如果说迁亳是“归家”,多少带着一些悲壮的诗意和认同感,那么迁殷,在大多数人眼中,就是一场前途未卜的苦役与放逐。尽管盘庚誓言凿凿,尽管甘盘等贞人竭力宣传“殷地大吉”、“王气所钟”,但恐惧、怨愤、懈怠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迁徙队伍中蔓延。
首先是物资准备的艰难。迁亳时尚可从奄都带走大量积累,而亳地新营数载,积蓄有限。盘庚几乎榨干了亳地的府库,又向尚能控制的方国强征,才勉强凑齐了庞大的队伍所需的最低限度的粮秣、工具和建筑材料。许多贵族不得不变卖珍玩,平民则几乎倾其所有。
队伍的组织更是难题。 人数众多,成分复杂,心怀异志者不在少数。盘庚任命羌烈为前军总制,小辛督中军,自己坐镇后军,并设置了严苛的迁徙法令:延误行程者罚,煽动不满者严惩,逃亡者其家眷连坐。即便如此,一路上小规模的逃亡、抱怨、冲突仍不断发生。每当队伍停下宿营,总能听到压抑的哭泣和诅咒声,大多指向“好大事功”的盘庚。
最大的考验是横渡黄河。此时黄河水势浩大,渡河点选择、舟筏调配、人员物资转运、应对风浪,无一不是生死考验。盘庚亲临河岸指挥,数十日不卸甲。渡河过程中,发生了数次翻筏事故,损失了不少人员和物资,恐慌加剧。一些贵族趁机鼓噪“河神震怒,不佑北迁”,差点引发营啸。盘庚当机立断,下令将鼓噪最甚的几名贵族当场逮捕,以“扰乱军心、亵渎神灵”之罪,在河边举行祭祀后处决,将其财物充公,分赏渡河有功士卒,才勉强稳住局面。
渡过黄河,进入陌生的北方地域,困难有增无减。道路更加崎岖,补给线拉长,不时遭遇本地未归附部族的骚扰袭击。水土不服导致的疾病开始流行。队伍行进速度缓慢,士气低落至极点。
盘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变得愈发沉默,但眼神中的决心从未动摇。他坚持与士卒同食糙米,夜晚巡视营寨,亲自探望病患。对于坚持下来的队伍,他不吝褒奖;对于出现的困难,他总能拿出切实的解决方案(哪怕是严厉的)。他不断地让甘盘等人向队伍传达“殷地已在望”、“新家将成”的消息,用渺茫但确实存在的希望,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像一块坚硬的燧石,在无尽的磨难和反对的浪潮中,反而被砥砺得更加锋利、更加冰冷。
漫长的迁徙持续了近一年。当先头部队终于抵达洹水南岸(后世安阳小屯一带),看到那片背山面水、土地平旷的沃野时,许多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不知是出于抵达的解脱,还是对未来的绝望。
眼前没有宫室,没有城墙,只有奔流的洹水和无垠的荒原。
盘庚却精神大振。他立刻投入新都的营建。这一次,他拥有绝对的权威和一支经过残酷迁徙淘汰后、相对纯粹和服从的队伍(不服从的要么掉队,要么被处理)。他亲自规划城邑布局:宫庙区、王陵区、贵族居住区、平民区、手工业作坊区(尤其是青铜作坊,被置于近水且利于排污的位置),分区明确,功能清晰。城墙的夯筑要求极高,地基深阔,夯层紧密。
营建过程中,盘庚的统治风格也愈发清晰。他重用迁徙中表现忠诚、有实干才能的人,无论出身;对贵族不再一味迁就,而是强调贡献与义务;他大力发展青铜铸造和农业生产,亲自过问水利兴修。对于依然存在的抱怨和消极怠工,他处罚起来毫不手软。
殷都,就在这种混合着血汗、泪水、铁腕和希望的氛围中,一尺一寸地建立起来。
数年之后,当巍峨的宫室宗庙矗立在洹水之滨,当坚固的城墙环绕起新的家园,当作坊的炉火映红夜空,当田野里粟黍飘香,最初的怨怼之声,终于渐渐被一种新的、疲乏后的安定感和对“新家”的微弱认同所取代。
盘庚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他将王朝从历史泥潭和地理困局中,强行拖拽到了这片新的土地。这里没有亳都的祖灵重压,没有奄都的派系纠葛,没有邢都的四战之忧。这里是一张相对干净的白纸,可以让他尝试绘制新的蓝图。
但建立新都,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里真正“永建乃家”,建立长治久安的制度,避免重蹈九世覆辙,才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更加深邃的挑战。
站在初具规模的殷都城头,盘庚迎着来自太行山方向的劲风,远眺南方。他知道,从太戊、中丁开始的漫长黑夜,似乎终于看到了褪去的曙光。但这曙光,是用近乎独断的强权和无数人的血汗换来的,它能否真正照亮一个新时代,还未可知。
他手中那柄指引迁徙的权杖,如今需要化为雕刻制度的刻刀了。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