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血色黎明
奄都的夜,被火焰与铜腥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子时三刻,当困倦的哨兵倚着宫墙打盹,当连日的旱热与疫情带来的疲惫沉甸甸压在心头,阳甲策划的雷霆一击,猝然发动!
城东南靠近圜廪(王室粮仓)的方向率先腾起数道浓烟,紧接着火光冲天,伴随着竹木燃烧的爆裂声和隐约的惊呼。那是羌烈派出的死士,用浸油的麻束点燃了仓库外围的草料堆和几处闲置的棚屋。火势借着干燥的夜风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天空,也瞬间打破了奄都夜的死寂。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惊慌的叫喊在街头巷尾响起。本就因瘟疫而风声鹤唳的都城,立刻陷入了更大的混乱。部分驻扎在附近的守军本能地冲向起火点,宫城外围的防御体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几乎在同一时刻,宫城西侧一道专供运送潲水、灰土的小偏门处,一队约二十人的“杂役”推着几辆覆盖苦布的木轮车,在黑暗中快速接近。值守此门的卫卒只有四人,被远处的火光和喧闹吸引了注意力,正伸长脖子张望。
“干什么的?今夜宫门已闭!”一名卫卒勉强回过神,举起手中的戈,拦在车前。
领头的是羌烈本人,他身着粗麻短褐,脸上抹着灰土,此刻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奉内宰之命,运送禳灾的‘净土’与‘灵灰’,延误了时辰,尔等担当得起吗?”声音沙哑而急促,同时,手中已不着痕迹地递过去一小串海贝。
那卫卒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就在这一刹那,羌烈身后的“杂役”们猛地掀开苦布,下面不是泥土,而是寒光闪闪的青铜戈头和数十支捆扎好的箭矢!最前面的两人如猎豹般扑出,手中短而锋利的青铜匕首精准地刺入两名卫卒的咽喉,另一人则用沉重的石锤砸碎了第三名卫卒的头颅。羌烈自己,如同鬼魅般贴近剩下的那名卫卒,左手捂住其口鼻,右手的青铜削刀(一种切割简牍的利器,亦可杀人)已从肋骨间隙捅入心脏。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干净利落,除了几声沉闷的倒地声和短促的呜咽,几乎被远处的救火喧嚣完全掩盖。羌烈迅速从死者身上搜出符节,低喝:“快!换上衣甲!按计划,占住此门,发信号!”
立刻有死士剥下卫卒的皮甲和头盔套在自己身上,伪装成守门兵卒,控制了这道至关重要的门户。另一人点燃一支浸了油脂的火箭,搭上弓,向着宫城东南角一座较高的望楼方向,射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弧线——这是给城外接应武装的信号,也是给宫内其他潜伏者(如那些承诺开门的军官)的行动指令。
此刻,阳甲正站在离此门不远的一处阴影里。
他已换上紧身的深色麻衣,外罩一件轻便的熟皮甲,背着一张硬木弓和半壶箭,腰间悬着那柄父亲留下的、已被重新打磨得寒光熠熠的青铜戈。他身边,是十余名同样装束、眼神如饿狼般的死士,这些都是他二十年来暗中筛选、用尽办法笼络的绝对心腹,其中不乏背负血仇的旧臣遗孤或被东方贵族欺压的武士。
他看到羌烈发出的信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决绝。“走!”他低吼一声,率先冲向那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偏门。
宫城之内,警报终于姗姗来迟地响起。铜钲被仓皇敲响,发出刺耳而凌乱的声音。一些忠于南庚的侍卫和宫甲开始从各处寝殿、哨位涌出,向起火点和王寝方向集结,但指挥混乱,建制不全。
阳甲带着他的小队,如同锋利的匕首,沿着预先规划好的、尽可能避开主干道的路径,快速向南庚的寝宫突进。途中遭遇了几股零散的宫廷侍卫,人数不多,且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阳甲根本不给对方列阵或问话的机会,一声令下,死士们便猛扑上去,用戈刺、用斧劈、用短刀捅杀,动作狠辣高效,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绝非宫廷侍卫花架子可比。他们不断留下尸体和血泊,以最快速度撕开一道道脆弱的防线。
越靠近王寝,抵抗越强。南庚的贴身卫队终于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约三十名披着较好甲胄、手持长戟和盾牌的武士,在王寝前的庭院里列成了一个小型的半圆阵。
“止步!何人胆敢犯驾!”卫队长厉声喝问,声音因紧张而尖锐。
阳甲停下脚步,从阴影中走到庭院火把的光亮下。他摘下遮脸的布巾,露出了那张清癯而此刻杀气腾腾的面容。
“是……是你?!”卫队长显然认出了阳甲,惊骇交加,“阳甲公子!你竟敢……”
“我乃祖丁之子,太戊、祖乙正统嫡脉!”阳甲的声音朗朗响起,盖过了远处的嘈杂,“南庚窃据大位,宠信东夷,怠慢祖神,以致天降旱疫,人神共愤!今夜,我顺天应人,行伊尹放太甲之事,清君侧,正乾坤!尔等若识天命,速速退开,可免一死!若执迷不悟,便与逆贼同殉!”
这番话既是宣言,也是心理攻势。南庚统治下的矛盾,此刻被阳甲以最直接的方式点燃。部分卫队士兵脸上露出了迟疑和动摇。
“休听他妖言惑众!保护大王!”卫队长知道不能犹豫,举戟高呼。
“杀!”阳甲不再废话,一挥手,他身边的死士,连同刚刚从另一条小径汇合过来的、由几位反正的低级军官带领的少量宫廷戍卒,呐喊着冲了上去。
庭院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青铜撞击声、利刃入肉声、垂死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阳甲身先士卒,他手中的戈如同毒蛇,精准地格开刺来的戟锋,顺势一啄,便洞穿了一名敌兵的皮甲,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座灯火通明、却仿佛在颤抖的寝殿。
羌烈那边,在发出信号、稳固偏门后,也率部分死士和刚刚从城外潜入接应的、那两支小方国的数百精锐汇合,从侧翼猛攻宫城正门,牵制了更多守军。城内几处关键位置的纵火和骚扰也达到了目的,整个奄都的防御和指挥体系彻底瘫痪,各自为战。
南庚的寝殿大门,终于被撞开。
阳甲浑身浴血,踏过门槛,手中的戈尖还在滴血。殿内,灯火摇曳,一片狼藉。几个内侍吓得瘫软在地。南庚本人,这位曾经在东方营造繁华迷梦的君王,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绸寝衣,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握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玉柄短剑,站在巨大的王榻前,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是你……果然是你……”南庚的声音干涩嘶哑,“朕待你不薄……”
“不薄?”阳甲冷笑,一步步逼近,血滴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触目的痕迹,“将我父子禁锢二十载,夺我宗庙,乱我法统,这叫不薄?你不过是窃据我祖业的强盗!”
“成王败寇!你父祖辛懦弱,本就守不住江山!”南庚嘶吼道,试图鼓起最后的勇气,“我父沃甲,乃是以武定国!这天下,有力者居之!”
“那今夜,我的力,比你强!”阳甲厉声打断他,“你的东方盟友们呢?你的邲侯呢?看啊,他们救得了你吗?!”
南庚环顾四周,除了几个瑟瑟发抖的内侍,再无他人。宫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是他的人正在败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完了。
“商王的结局,不该死于床榻。”南庚忽然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属于昔日边地雄主的狞厉,他将玉柄短剑横在颈前,“朕……可以死,但你……你这般夺位,与我有何异?这诅咒……你逃不掉……”
话音未落,他猛地横剑一抹!
鲜血如同绚烂而残酷的喷泉,从他颈间迸射而出,染红了华丽的丝绸,也溅到了阳甲的脸上。南庚的身体晃了晃,瞪着不甘的眼睛,重重向后倒去,砸在王榻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和殿外逐渐平息下去的搏斗声传来。
阳甲站在原地,看着南庚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那泊迅速扩大的、粘稠的鲜血。复仇成功的巨大空虚感,混合着血腥味,瞬间攫住了他。他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他做到了。他用了二十年隐忍,一夜血腥,夺回了曾被夺走的一切。
但,为什么心里如此空旷?为什么南庚临死前那句“这诅咒……你逃不掉”,如同最恶毒的鬼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缓缓抬手,抹去脸上温热的血,却感觉那腥气已经渗入了皮肤,再也洗不掉。
殿外,脚步声急促响起,羌烈带着一身硝烟和血气冲了进来,看到殿内情景,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激动道:“主子!宫城已基本控制!顽抗者已诛,余者皆降!我们……成了!”
阳甲转过身,脸上的疲惫与迷茫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冷峻。他看着羌烈,看着殿外影影绰绰、同样浑身浴血却眼神兴奋的部下,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也没有时间感伤。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收敛南庚尸身,以……诸侯礼,暂厝。清理宫禁,安抚降卒。天明之前,我要奄都恢复秩序。”
“还有,”他顿了顿,望向殿外深沉的、依旧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立刻去请甘盘贞人,以及……所有在奄都的、有声望的贞人与老臣,至大殿议事。”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或许最为浓重。
属于阳甲的“王业”,就在这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黎明,仓促而沉重地拉开了序幕。而九世之乱的最后一个高潮,也在这血泊中,奏响了它充满讽刺与轮回意味的终章。
二、 孤王加冕
天色在血腥与烟尘中艰难地泛出鱼肚白。
奄都的混乱并未完全平息,零星的抵抗和趁乱劫掠仍在某些角落发生,但大局已定。阳甲麾下的混合部队(死士、反正戍卒、小方国援军)控制了宫城、主要武库、城门及交通要道。街道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丢弃的兵器和凝固的血泊,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
王宫的正殿——明堂,此刻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殿内灯火通明,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阴霾,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紧张感依旧弥漫。殿中央已经匆匆清理过,南庚的尸体已被移走,但那巨大的、镶嵌着蚌贝和绿松石的王座,却空荡荡地矗立在高台上,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新的主人。
殿内聚集的人不多,但分量极重。以甘盘为首,七八位在贞人集团中德高望重或与甘盘理念相近的贞人肃立一侧,他们大多神色复杂,有对昨夜巨变的惊悸,也有对“拨乱反正”的某种期待,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观察。另一侧,则是几位幸存下来的、非东方系的奄都老臣,以及阳甲母亲家族的一位长者代表。他们脸上除了疲惫和后怕,还有一丝终于熬出头的激动,以及对新主子的试探与揣摩。羌烈等少数核心将领则全身甲胄,按剑立于殿门附近,身上杀气未消,既是护卫,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阳甲已经简单清洗过,换上了一身相对庄重的玄色深衣(尚未正式冕服),但眉宇间的倦色和眼中挥之不去的血丝,依然清晰可见。他站在王座台阶下,面向众人。
“昨夜骤变,惊扰列位。”阳甲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南庚无道,宠佞东夷,荒废祭祀,以致天怒人怨,旱疫并行,社稷几危。本王……不,予一人(商王自称),身为先王祖乙嫡脉,祖丁之子,不得已,行非常之事,以清君侧,以正朝纲。今首恶已诛,奄都初定。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礼不可须臾废弛。当务之急,是告慰祖灵,正名定位,以安天下人心。”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甘盘:“甘盘贞人,诸位贞人。沟通天地,阐释天命,乃贞人之责。予一人欲即刻于宗庙,举行大祭,禀告列祖列宗,并卜问承继大统之吉凶。此事,烦请诸位主持。”
这是关键一步。阳甲需要贞人集团用他们的权威和龟甲裂纹,为他的上位披上“天命所归”的神圣外衣。甘盘与几位老贞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上前一步,躬身道:“王……公子心存社稷,顺天应人。贞人等自当恪尽职守,以龟筮问天,以卜兆定吉。”
“有劳。”阳甲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老臣们,“至于告谕臣民,稳定秩序,恢复政务,还需诸位老成持重之臣,鼎力相助。凡愿同心辅佐,共安社稷者,予一人必不相负。”
老臣们纷纷躬身表示效忠。这个时候,没有其他选择,阳甲展现出的果断狠辣和已然掌控的局面,也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祭祀在午时前匆匆举行。 地点在奄都宗庙,虽然这座宗庙带有南庚时期的东方装饰风格,但供奉的牌位依旧是自契至祖乙的商族先公先王。祭品来不及准备太丰盛,但三牲(牛、羊、豕)齐备,酒醴陈列。
甘盘亲自主持。在庄严肃穆的仪式后,于庙前广场中央,灼烧了数片最大的、经过精心整治的牛肩胛骨。火焰舔舐着钻凿的孔洞,青烟袅袅直上,所有人都屏息凝视。
“咔嚓……咔嚓……”
细微而清晰的爆裂声响起,兆纹在骨面上绽开。甘盘俯身,仔细观察,手指缓缓拂过裂纹,口中念念有词。良久,他直起身,转向等候的阳甲和众人,面色庄重,朗声宣告:
“天命昭昭,兆示分明! 观此兆象:主干雄强,贯通上下,此乃国本重固之象;旁枝归附,无有逆纹,此乃人心所向之征;更有‘玉纹’自干生发,直达天际,正合古辞——‘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今嗣王受命,光复旧业,九世之乱,至此而弭!’ 大吉!大吉!”
这判词半是解读兆纹,半是结合古诗歌颂,充满了政治寓意。“光复旧业”、“九世之乱至此而弭”,简直是直接为阳甲夺位背书,并宣告一个混乱时代的结束。
在场众人,无论内心如何想,此刻都纷纷拜倒,齐声高呼:“天命归王!恭贺新王!”
阳甲站在众人之前,沐浴着初秋并不温暖的阳光,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朝贺。他应该感到满足,感到荣耀。但当他抬头,看向宗庙那深邃的门洞,仿佛看到自太戊、中丁、河亶甲、祖乙、祖辛、沃甲、南庚……一个个先王的幽灵,正沉默地注视着他。他们的目光中没有祝福,只有无尽的疲惫、争斗和……那个词——“诅咒”。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转身,面向臣民,缓缓举起双手。这一刻,他正式加冕,成为了商王阳甲。
然而,加冕的喜悦如同朝露般短暂。紧随其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便让阳甲体会到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刺骨寒意。
三、 荆棘王冠
朝会在明堂举行,参加者比清晨时多了不少。
除了贞人和老臣,昨夜有功的将领(包括那两位小方国首领)、一些闻风而动前来表忠心的中等贵族、以及少数在混乱中幸存下来、急于撇清与南庚关系的东方系官员,都挤满了大殿。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权力的渴望,眼神热切地聚焦在王座上的阳甲。
阳甲穿着临时赶制、略显粗糙的冕服,端坐在王座上。那王座很硬,很冷,硌得他并不舒服。他听着臣下们一条条禀报,内容却让他心情愈发沉重:
“禀王上,昨夜动乱,宫室、武库皆有损毁,需立即修缮,所费不赀……”
“王上,邲侯闻变,已率其本部精锐离开原驻地,动向不明,恐为后患……”
“各地因旱疫流离之民甚众,奄都粮仓被焚毁近半,今冬明春,恐有饥馑之虞……”
“彭伯、韦伯等方国遣使来问,言辞闪烁,似在观望……”
“部分东方降卒安置不妥,已有小规模骚动……”
“先前承诺赏赐有功将士的财帛、田土,府库空虚,难以足额发放……”
每一件事都棘手,都关乎稳定,都急需资源和权威去解决。而阳甲手中有什么?一个刚刚经历血洗、人心惶惶的都城;一支成分复杂、各有诉求的“联军”;一个被南庚挥霍和天灾掏空了的府库;以及一群正在掂量他分量的内外势力。
封赏成了第一个难题。羌烈等死士和反正军官要求兑现承诺,两位小方国首领更是眼巴巴等着“裂土封疆”。阳甲不得不将奄都附近本已紧张的土地和南庚遗留的部分财宝分割出去,这立刻引起了部分老贵族的不满(认为赏赐过厚,且给了“外人”)。而赏赐的数额,依然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期望,不满的种子已经埋下。
人事安排更是微妙。他需要依靠甘盘等贞人和老臣来维持政权运转和合法性,但又不能完全依赖他们,需要提拔自己的亲信(如羌烈)进入要害位置,这引发了新旧势力间的暗流涌动。对于投降的东方系官员,是清洗还是留用?清洗则可能引发更大反弹,留用则难以信任。
军事威胁迫在眉睫。邲侯的动向如同悬剑。那些观望的方国,一旦觉得阳甲软弱可欺或内部不稳,难保不会成为新的“邲侯”。他需要尽快整合手中的武力,但昨夜“联军”中的各方,已经开始为地位和利益争吵。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猜忌与计算。他看殿下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他们的恭顺背后藏着别样的心思。羌烈是否权力欲膨胀?甘盘是否只想利用他恢复贞人集团的超然地位?老臣们是否只是将他视为恢复自身利益的工具?就连那些匍匐在地的降者,眼中是否也闪动着如同当年他看待南庚一样的仇恨光芒?
一次朝会间隙,他独自走到殿外高台的栏杆边,俯瞰着正在从创伤中缓慢苏醒的奄都。城池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并未消散。
甘盘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道:“王上,可是为政事烦忧?”
阳甲没有回头,良久,才缓缓道:“甘盘,你说,为何坐上了这个位置,反而觉得离所有人更远了?看到的,听到的,仿佛都隔着一层东西。”
甘盘沉默片刻,道:“王座之上,本就是孤家寡人。先王巫贤曾言:为王者,需如明镜高悬,照见万物,却不可为万物所染;需如利剑在鞘,锋芒内敛,却时刻准备斩断乱麻**。”
“明镜……利剑……”阳甲苦笑,“可若这镜子照见的皆是鬼蜮,这剑要斩的,皆是昔日助力之手,又当如何?”
甘盘无言以对。这正是权力巅峰的悖论与残酷。
夜里,阳甲再次被噩梦惊醒。梦中不是南庚自刎的画面,而是他自己,坐在王座上,看着殿下所有的面孔——羌烈、甘盘、老臣、将领、降官——他们的脸突然都变成了南庚的脸,都在对他发出那诅咒般的嘲笑:“……这诅咒……你逃不掉……”
他大汗淋漓地坐起,环顾空旷而冰冷的寝殿。这里曾是南庚的居所,每一件陈设仿佛都残留着旧主的痕迹。他忽然想起,父亲祖丁在邢都,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夜里,被类似的恐惧和孤独折磨?
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窗。秋夜的寒风吹入,带着旷野的气息。远方,是漆黑无垠的、他曾渴望夺回的“天下”。如今,天下似乎就在他手中,却又仿佛从未如此遥远和难以把握。
“九世之乱,至此而弭?” 他想起甘盘在祭祀时的宣告。真的“弭”了吗?还是说,他阳甲,不过是这漫长乱世中,最新一轮的胜利者,同时也是最新一轮的囚徒?
他打破了南庚的统治,似乎为父祖复仇,似乎“光复旧业”。但他所使用的手段——阴谋、流血、借助外力——与当年的中丁、沃甲、南庚,又有何本质区别?他坐上王座后面对的困境:内部的倾轧、资源的匮乏、外部的威胁、人心的叵测……与他的前任们面临的,何其相似!
这仿佛是一个无尽的循环。每一次暴力夺位,都在消耗王朝的元气,都在积累更深的仇恨,都在让“王权”二字变得更加赤裸和脆弱。他,阳甲,非但没有跳出这个循环,反而用自己的成功,再次证明了“力强者王”这条血腥法则的有效性。那么,下一个“力强者”,又会是谁?会在何时出现?
他抚摸着窗棂上冰凉的木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无。复仇的火焰熄灭后,留下的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灰烬。而王冠的重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那上面镶嵌的似乎不是宝石,而是历代先王挣扎时留下的血泪,以及无数觊觎者贪婪的目光。
长夜漫漫,新王无眠。 属于阳甲的统治,就在这内外交困、心神不宁中开始了。而他耗尽心血夺回的王位,似乎并非一个辉煌的起点,更像是那长达近百年“九世之乱”的,一个充满了反讽与悲哀的黄昏注脚。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