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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洹水暗涌:归来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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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屈居东隅

奄都的月光,照在阳甲居住的偏院,总带着一股隔夜的凉意。

这座宅邸位于奄都宫城的西南边缘,远离泗水畔的繁华宫室区和高耸的宗庙台基。院墙是普通的夯土,不高,但足以隔绝视线;门扉常年半掩,少有车马往来。庭中植有几株孤零零的桑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重复着无人倾听的古老谶语。

阳甲——他的本名或许叫子和,但史册只留下了那个充满隐喻的王号——此刻正跪坐在堂屋的蒲席上。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那不是岁月留下的,是二十年屈辱与仇恨一刀刀刻下的。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唯有在望向北方(那是邢都的方向,更是亳都、隞都的方向)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熔岩般的炽热。

他是祖丁之子。他的父亲,那位本该在邢都继承大统的少年君王,被他的叔祖父沃甲以武力赶下王座,从此在软禁与监视中度过郁郁一生,最终在迁徙奄都的途中或之后不久,便含恨而终。父亲的死,不是刀剑加身,却比刀剑更残忍——那是理想被剥夺、尊严被践踏后,生命之火的缓缓熄灭。

阳甲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他是“前王余孽”,是南庚王座上的一根隐刺。南庚对他不算苛刻,给了这座宅院,基本的衣食,甚至允许他学习文字和礼仪(或许是为了彰显“宽仁”),但同时也将他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宅中的仆役,一半以上都是南庚或邲侯安排的眼线;他偶尔被允许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祭祀或宴会,永远是坐在最边缘的角落,承受着东方新贵们有意无意的轻慢目光。

二十年了。从邢都到奄都,从懵懂少年到深沉中年。他学会了隐忍,将所有的仇恨、愤怒、不甘,都压进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温顺、沉默、甚至有些木然的外壳包裹起来。他读书,习武(被限制在庭院内),观察,思考。他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研究过中丁以来的每一次权力更迭,分析过每一次成功与失败的原因。他明白,仅靠一腔血勇,无法夺回失去的东西。复仇需要时机,需要力量,更需要策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面前一张陈旧发黑的龟腹甲。那是父亲祖丁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卜辞,其中一句反复出现:“贞:子嗣其兴,复我旧邦?” 这是父亲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偷偷占卜留下的吗?是在问上天,还是在问自己?

龟甲冰凉,却仿佛能烫伤他的指尖。复我旧邦。这四个字,是咒语,也是宿命。

窗外传来更夫单调的梆子声,打破了夜的沉寂。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屋内,几乎没有惊动空气。来人是羌烈,一个沉默如岩石的中年汉子,他是阳甲母亲娘家(可能来自西方羌人部落,但早已归化商族)暗中送来的唯一可信赖的护卫,也是阳甲与外界少数几条秘密联络渠道的守护者。

“主子,”羌烈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地底流水的呜咽,“邢地来的消息。”他递上一小卷用极薄羊皮包裹的密信。

阳甲展开,就着微弱的油灯光,快速浏览。信是邢都一位失势老臣的后人,冒着极大风险传来的。内容提及:南庚在奄都的奢华和过度依赖东方部族,已引起许多随迁旧贵族的强烈不满;几位掌管仓储、刑狱的非东方系官员,私下多有怨言;甚至南庚倚重的军事集团内部,邲侯与其他几位东方将领,也因争夺狩猎场和新征服土地的分配,产生了龃龉。

更重要的是,信中提到,一位名叫甘盘的年轻贞人,在最近一次为南庚举行的田猎前占卜中,因直言“田猎过频,恐伤农时,有违天和”,触怒南庚,被罚闭门思过。甘盘出身贞人世族,其师承可追溯到巫咸、巫贤,在贞人集团中颇有清誉,此事引起不少贞人的暗自非议。

阳甲将羊皮卷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在他平静的瞳孔中跳动。

机会的碎片,正在慢慢浮现。不满的旧贵族,被边缘化的官员,内斗的将领,以及……心怀正统观念、对南庚统治有所质疑的贞人集团。 这些力量分散时,微不足道;但如果能有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羌烈,”阳甲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们库中,还有多少先父留下的玉器、海贝?”

“回主子,玉器十七件,皆中等品相;上好的海贝约两百枚,还有几件青铜小器。”

“不够。”阳甲摇头,“远远不够。联络我们在‘市’里的人,用一切稳妥的办法,将母亲当年偷偷带出的那几件玉璇玑牙璋,分批出手,换成海贝、粟米和……优质的铜锭。不要引起注意。”

羌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坚定:“诺。铜锭……主子是要?”

“有备无患。”阳甲没有多说,“另外,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位甘盘贞人。不必谈什么大事,只说我近日读卜辞有些疑惑,想向他请教一二。以学问之名。”

“贞人甘盘正在闭门,且是敏感人物,恐有风险。”

“正因他闭门,且‘触怒’过南庚,才更可能愿意听听‘边缘人’的声音。”阳甲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小心行事。”

羌烈领命,再次无声地融入黑暗。

阳甲独自坐回席上,重新拿起那枚龟甲。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如同潜伏的巨兽。

复仇的种子,埋在心底二十年,早已生根。现在,它需要找到破土而出的裂缝,需要汲取养分,更需要……一个适当的名字和旗帜。 他不只是为了父亲的仇恨,更是为了那个被南庚、沃甲乃至中丁以来一系列“僭越”所破坏的“正道”。他要夺回的,不仅是一个王位,更是一个“理”字。

奄都的繁华迷梦之下,第一道细小的裂痕,正从这个最沉默、最边缘的角落,悄然蔓延。

二、 暗流汇涌

接触甘盘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也更具深意。

阳甲以“研习古卜,追慕巫贤遗风”的名义,通过一位早已对南庚宠信东方巫师(东夷特有的“觋”)不满的老贞人牵线,将几句刻在骨片上的、关于祭祀礼仪的疑问,连同几枚作为“贽见”的精致玉鱼,送到了闭门中的甘盘处。

甘盘的回赠,是一片刻有答案的崭新卜骨,以及一句看似寻常、却耐人寻味的话:“古礼湮微,正道不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阳甲反复咀嚼这八个字。这不是简单的学问答复,这是一种试探性的共鸣。甘盘,这位年轻的贞人,心中亦有对当前“礼崩乐坏”(南庚重东夷之风,轻商传统祭祀)现状的不满,他或许也在寻找能“彰正道”的“君子”。

有了贞人集团内部这丝微弱的同情与理解作为突破口,阳甲的活动开始更加审慎而有序地展开。他利用羌烈等少数绝对忠诚的旧部,以及母亲家族残存的一点人脉,编织着一张极其隐秘的关系网。

对于旧贵族,他不再仅仅接收消息,开始主动输出一种“怀念”的情绪。通过秘密传递一些邢都旧物(哪怕只是一块带有邢都特有纹样的陶片)或吟诵祖乙、巫贤时代歌颂安宁的古老诗谣片段,不断唤醒他们对“旧日荣光”的记忆和对当前“东方化”统治的疏离感。他不直接策反,只是播撒不满的种子,并让一些人隐约感觉到,在奄都的阴影里,还有一位流淌着“正统”血液的王子,未曾忘却根本。

对于被边缘化的官员,他展现的是“理解”与“尊重”。通过曲折的渠道,对某些官员在处理政务时遭受东方同僚排挤的处境,表示“感同身受”,并暗示这种“贤能不见用”的局面不会永远持续。他甚至在一次极秘密的会面中(伪装成夜间祭祀路遇),对一位负责奄都粮仓、因邲侯部下强索军粮而焦头烂额的小官,给出了一个如何利用账目和旧规进行有限拖延的“建议”,帮助对方暂时缓解了压力。这些小恩惠和“知遇之恩”,开始慢慢积累起一些关键位置上的、沉默的同情者。

最关键的,是军事力量的渗透。 这无疑是最危险的一环。阳甲深知,没有武力,一切谋划都是镜花水月。他不能直接接触南庚的核心军队(主要是东方部族武装和邲侯嫡系),但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两类人:

一类是驻守奄都王宫外围及重要城门、作坊的“王师”。这些部队中仍有相当一部分是中下层军官和士兵来自中原旧地,他们或许对南庚没有直接恶感,但对享有特权的东方军团心存芥蒂,军饷和赏赐也常被区别对待。阳甲通过秘密渠道,资助了一些这类士兵家庭的急难(如疾病、丧葬),钱物不多,但雪中送炭,且绝不要求回报,只留下“念在同为商族子弟”的模糊话语。

另一类,则是被安置在奄都附近、处于半独立状态的少数商族旁支或早期归附的小方国武装。他们地位尴尬,既不被东方集团完全接纳,也失去了与旧都贵族的紧密联系。阳甲通过母亲家族的古老盟约关系,与其中一两支的小首领建立了极其隐蔽的联系。他倾听他们的抱怨,尊重他们的独立性,并隐约描绘一种“若能恢复旧章,各方权益将得尊重”的未来图景。他不要求他们现在就表态或行动,只希望保持这条秘密沟通的渠道。

这一切活动,都在绝对隐秘中进行。 阳甲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弈者,在重重监视的棋盘上,落下一个个看似孤立、微不足道的棋子。他绝不串联,绝不打草惊蛇。每一个接触点都是单向的,绝大多数被接触者甚至不知道其他“棋子”的存在,更不知道幕后是阳甲。他们只是各自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同病相怜的暖意,或是看到了一线改变现状的渺茫希望。

与此同时,阳甲加紧了自身的准备。用变卖玉器所得,他通过秘密渠道,从一些对南庚垄断青铜铸造不满的、奄都小作坊主那里,零散换来了质量不错的铜锭和锡锭。这些材料被藏匿在宅邸地下的隐秘窖穴中。他还在夜间,于庭院最深处的作坊里(借口要修复祖传礼器),在羌烈等绝对心腹的帮助下,亲自学习并尝试一些简单的青铜兵器铸造和修复。他需要了解这个过程,更需要有一些完全受自己掌控的、哪怕粗糙却可靠的武力核心。

甘盘那边,联系在缓慢而谨慎地加深。从探讨卜辞,渐渐延伸到对历代先王治国得失的评价。甘盘学识渊博,且对巫贤辅佐祖乙实现“中兴”的政绩推崇备至。阳甲则适时流露出对祖父祖乙和父亲祖辛时代“法度井然”的追慕,以及对当前“重器奢靡而轻礼义”的忧心。两人都使用着隐晦的比喻和经典的典故,但思想的共鸣越来越清晰。甘盘虽未明确承诺什么,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一些观察到的、南庚宫廷和军队中的疏漏与矛盾点,以探讨“古今得失”的方式,透露给阳甲。

这张网,在黑暗中缓慢而坚韧地编织着。阳甲如同潜伏在深渊之底的鲛人,耐心等待着水面上方,那猎物最为松懈、光线最为黯淡的一刻。

三、 卜兆惊雷

转机,以一种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方式降临。

南庚在位第九年(或许是第十年),一场罕见的大旱席卷了东方。泗水水位下降,奄都附近的农田龟裂,粟黍枯萎。紧接着,一场瘟疫(可能是痢疾或热症)在因干旱而卫生条件恶化的人群中爆发,从平民区蔓延,甚至波及了部分军营。

天灾往往被时人视作天谴,是统治失德、鬼神不佑的征兆。奄都城内,恐慌和流言开始滋生。南庚下令举行大规模祭祀,宰杀大批牛羊,甚至用了人牲,祈求降雨祛疫。然而,仪式过后,旱情依旧,疫情也未明显缓解。

民间开始出现隐晦的指责:大王迁都东方,是否触怒了中原的列祖列宗?过于优容东夷风俗,是否怠慢了商族正统的鬼神?连年大猎,是否耗尽了地方的生气?

压力之下,南庚变得愈发烦躁易怒,对臣下的斥责增多,对东方部族的依赖也更重,这反过来又加剧了旧有矛盾。

这一夜,阳甲再次秘密会见了甘盘。地点不在任何宅邸,而是在奄都外一处废弃的、祭祀小型河神的土坛旁,借着月色和荒草的掩护。

“天象示警,人心浮动。”甘盘的声音低沉,带着贞人特有的肃穆,“近日宫中占卜,为禳旱疫,王欲再行大祭,用牲极隆。然卜问祭日与主祭人選,兆象……甚为纷乱,且有‘祟’字之形隐约出现。” “祟”,通常指鬼神作祟,是不祥之兆。

阳甲心中一动:“纷乱?指向何处?”

甘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兆枝纷歧,似指……祭者不诚,或非其宜。甚至有老贞人私下解读,疑与……与王上当年承嗣之……”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可能指向南庚得位“不正”,故祖先不享其祭。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连贞人集团内部,都对南庚统治的“天道合法性”产生了根本性质疑,那么……

“甘盘兄,”阳甲第一次用了如此亲近的称呼,语气凝重,“若此时,有一人,血统归于太戊、祖乙一脉正统,承嗣明晰,且心怀恢复祖德之志,贞人可愿助其沟通天地,以正视听?”

甘盘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直视阳甲。月光下,阳甲的目光不再是以往的沉静隐忍,而是如同出鞘的剑锋,清澈而锐利,燃烧着压抑已久的火焰。甘盘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他缓缓跪下,不是对阳甲,而是对天,低声道:“贞人之责,在于通达天命,匡扶正道。若天命真有所归,贞人自当……秉笔直书,以告神人。

这就是承诺了!贞人集团的中立甚至倾向,是政变成功并获取合法性的关键一环!

几乎与此同时,羌烈带来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南庚最倚重的将领邲侯,因在分配镇压一处小规模“流民”(实为逃奴与饥民结合)叛乱的任务和战利品时,明显偏袒本部,激怒了其他几位东方将领。矛盾已经公开化,邲侯一怒之下,率领其嫡系部队离开奄都,声称要去“清剿”更远地方的“不安分子”,实则是负气出走,短时间内不会回援!

天时(旱灾疫病,天象征兆)、地利(邲侯离都,都城守卫出现短暂真空与内部不和)、人和(旧贵族不满,部分官员同情,贞人集团动摇,甚至少数非主流武装可能保持中立或暗中倾向),竟然在此时,出现了短暂而致命的交汇!

阳甲知道,他等待了二十年的时机,终于到来了。就像猎人看到了野兽最疲惫、警惕最松懈的瞬间。

他立刻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部署。

他召来了那两位一直保持秘密联系的小方国首领,这次不再隐晦,而是直接摊牌:“南庚失德,天降灾异,东方诸将内讧,都城空虚。我,祖丁之子,太戊、祖乙正统血脉,欲行伊尹、阿衡之事,拨乱反正,复我商祚!二位若助我,事成之后,封疆裂土,世享荣宠!若不然,可自去,只求勿泄今日之言!” 恩威并施,给予最后的选择。

两位首领震惊之余,看到阳甲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已然隐约成形的小股力量(羌烈等人已秘密集结了数十名绝对忠诚的死士,并启用了藏匿的铜锡,正在连夜赶制、修复兵器),再权衡奄都现状,最终咬牙应承下来,承诺可出动数百精锐,于约定时间在奄都城外特定地点接应,并阻断可能回援的个别东方部队。

阳甲又通过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向几位掌管关键城门或宫门值守的、已被“铺垫”过的中下层军官,送去了最后的指令和信物(可能是半片玉璜或特定骨刻),要求他们在看到宫城特定位置的火光信号时,打开或默许控制某一道门。

最后,他亲自为羌烈和死士们分配任务:一组伪装成运送“禳灾”物资的队伍,接近并突袭宫城守卫相对薄弱但直通南庚寝殿的侧门;一组在城内几处要害(如马厩、武库附近)纵火制造混乱;他自己则将亲率最精锐的一队,直扑南庚所在!

“记住,”阳甲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因激动和紧张而绷紧的脸,“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南庚! 控制宫城,擒杀南庚!不要恋战,不要劫掠!行动要快,如雷霆一击!成败,在此一举!”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眼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行动的前夜,阳甲独自一人在密室中,最后一次擦拭一柄父亲留下的、刃口有些锈蚀但依旧沉重的青铜戈。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干枯的手掌毫无力气,唯有眼睛还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现在明白了父亲未说出的话。

“父亲,”他对着虚空低语,如同立誓,“您失去的,儿子帮您拿回来。他们打破的规矩,儿子用他们的血,来重新书写。”

他将甘盘最新送来的一片卜骨凑近灯火。骨片上只有简单的一个兆象,旁边刻着一个字:“革”。

革,变革,革命。

天命革鼎,就在今朝!

奄都的夜空,无星无月,乌云低垂,闷热得让人窒息。一场比自然风雨更加猛烈的政治风暴,已在这片东方乐土的上空,蓄满了毁灭性的能量,即将撕裂南庚苦心营造的繁华迷梦。

洹水(或许是某条流经奄都附近的小河,此处借用“洹水”象征暗流)的水面下,汹涌的暗流终于蓄积成势,就要破水而出,化为滔天巨浪。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