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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奄都迷梦:远遁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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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东方的王座

沃甲在王座上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也比他渴望的要长。

短,是因为他并未能像父亲河亶甲那样,凭借赫赫武功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时代。长,则是因为每一天坐在那冰冷的青铜与硬木之上,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与敌意,这些无形之物消耗着他的精血,远比战场上的刀箭更甚。

他在位约五年(或说七年,年数不可确考)。这五年里,他依靠从边地带入邢都的嫡系军队和那些贪婪的盟友维持着统治,对内镇压了几次规模不大、却如阴沟里火星般的叛乱尝试(其中一次据说与被软禁的祖丁有关,但查无实据),对外继续以征伐震慑不臣。然而,他的统治始终缺乏“正统”的润滑,更像是一种强力的军事占领。老臣们表面顺从,内心鄙夷;百姓在威压下沉默,眼中却无光彩;就连他倚重的边地将领和方国首领,在分享完最初的掠夺红利后,也开始抱怨赏赐不均、约束过多。

更致命的是,那自中丁以来便如同诅咒般纠缠着商王室的健康问题,也找上了沃甲。或许是早年征战积累的暗伤,或许是精神长期紧绷的恶果,又或许是邢都的水土当真与这位马背上的君王相克,他病倒了。病症来势汹汹,巫医束手。

病榻之上,沃甲眼前时常出现幻觉。有时是父亲河亶甲在相都原野上冲锋的雄姿,有时是兄长祖乙在邢都高台上忧虑的眼神,有时是被他赶下王座的侄子祖丁那沉默而幽深的面容,更多的时候,是那柄被他顿在殿中、象征着他武力夺权的青铜钺,钺身上不断渗出新鲜的血珠,滴答作响。

“天命……终究不在我么?”一次短暂的清醒中,他望着跪在榻前、已显露出刚毅轮廓的儿子子更(南庚),嘶哑地问,不知是在问子更,还是在问无形的神明。

子更紧握着父亲枯瘦的手,眼神复杂。他目睹了父亲如何以武力夺取王位,也见证了这武力统治下的巨大代价和深层危机。他比父亲更冷静,也更有心计。他知道,父亲的路,或许能夺一时之权,却难建长久之业。邢都,已是父亲权力阴影笼罩之地,也是无数怨恨汇聚之所,绝非久留之基。

“父亲,”子更低声,语气却异常坚定,“您已开创局面。余下的事,交给儿子。儿子不会让您的心血白费,我会……找到一条新路。”

沃甲盯着儿子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答案,最终,疲惫地闭上眼,喃喃道:“走吧……走得远些……这里……气数尽了……”

商王沃甲,薨。

他的死亡,没有引发太大的动荡,因为潜在的挑战者们早已在暗中蓄力,而最有力的竞争者——他的儿子子更,早已做好了准备。

子更,即南庚,没有重演父亲当年兵临城下、武力逼宫的戏码。他采取了更为策略性的步骤。首先,他迅速控制住了沃甲留下的核心武力(边军旧部),并与其首领们达成新的利益分配协议。接着,他以“先王指定”、“众望所归”为名(或许沃甲临终前确有模糊表示),在父亲旧部和部分急于结束动荡、希望有新强人出现的贵族支持下,较为平稳地继承了王位。

然而,南庚心中雪亮:他这个王位,继承自一个“得位不正”且树敌众多的父亲,其本身的合法性甚至比祖父河亶甲、伯祖父中丁更为脆弱。邢都对于他而言,不是福地,而是险地,是父亲留下的、充满负资产的政治泥潭。

登基后不久,在一次仅有心腹重臣参与的秘议中,南庚抛出了他深思熟虑的计划:“朕欲迁都。

二、 迁都之辩

“迁都?”

秘议的偏殿中,几位核心臣僚反应不一。有从龙功臣、如今已取代戈侯成为军方首要人物的邲侯(可能出自东方某部族),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有主管卜祀、向来谨慎的贞人卜午(巫贤的再传弟子),面露忧色;还有几位来自东方、在沃甲时代被提拔的“新贵”,则彼此交换了眼神。

“王上,”卜午率先开口,语气恭谨却带着疑虑,“自先王中丁以来,都城屡迁,亳、隞、相、邢,民力疲惫,国帑损耗甚巨。今先王新丧,人心甫定,再议迁徙,恐非吉兆,易生变乱。”他代表了一批遵循传统、注重稳定的老成之臣的观点。

南庚神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卜贞人所言,乃老成谋国。然,诸卿可知,我大商如今最大之患在何处?”他不等回答,自问自答,“不在四夷刀兵,而在肘腋之间!邢都乃祖乙先王所建,祖辛先王所居,旧臣故吏盘根错节,人心向背,殊难揣测。先王(沃甲)以雷霆之势入主,犹不能尽服其心。朕承继于此,如居火宅之上,睡卧积薪之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剖析,语气渐趋凌厉:“此为一。其二,邢都虽好,然地处中原四战之地,北有土方,西有羌戎,南有荆蛮,东有夷人。先王们连年征伐,国库空虚,兵民厌战。长此以往,国力必被拖垮。需寻一可守可攻、资源丰沛、又能暂避锋芒之地,积蓄力量。”

“其三,”南庚的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诱惑,“东方之地,沃野千里,河泽众多,更有铜锡之利(指山东等地矿藏),鱼盐之饶。我大商强盛之本,在于青铜,在于资财。若能控扼东方,则国力可复,王业可兴!何苦困守邢都,与旧势力纠缠,与四方强敌消耗?”

这番话说得鞭辟入里,既有现实危险的分析,又有长远利益的描绘。邲侯率先表态,声如洪钟:“王上圣明!邢都确非久安之地!末将麾下儿郎,多来自东方,熟知地理,皆愿为王上前驱,开拓新土!”他代表的是渴望新战场、新掠夺的军事集团和东方部族利益。

几位东方新贵也纷纷附和:“臣等故乡皆在东土,愿为王上迁都效力,联络旧部,供应粮秣!”

卜午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南庚决心已定,且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迁都固然有风险,但留在邢都,危机或许更大、更迫在眉睫。“王上既已定策,臣愿竭诚卜问,为大王择一吉地,以安社稷。”他选择了服从与合作,但保留贞人“沟通天意”的职责。

南庚满意地点点头:“有劳卜贞人。朕意,新都当选于东土,地势高亢,近水而免于水患,有险可依,有野可垦,且……最好能得东方大部族之诚心归附。”

很快,卜午通过一系列的龟甲占卜和星象观测,给出了几个备选地点。最终,一个地名被反复提及,兆象最为集中和吉利——

“奄地,”卜午解释着兆纹,“乃少昊之墟(传说古帝少昊曾居此),古称‘商奄’,其地有丘陵屏障,泗水环绕,土地肥沃。卜兆显示:‘龙见于泽,凤鸣于冈,王气东移,奄有四方。’ 大吉。”

“奄……”南庚念着这个字眼,眼中光芒大盛。少昊之墟,带有古老的神圣性;“商奄”之称,似乎暗示与商族有古老渊源;而那“奄有四方”的兆辞,更是深合他意。“就是它了!”

迁都之议,在南庚核心圈层的推动下,迅速成为国策。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小。因为旧的既得利益者(邢都老贵族)在沃甲时代已被削弱和压制,而新的利益集团(东方军功贵族和部族)正渴望在新都获得更大的空间。南庚也采取了一些缓和措施,比如允许部分邢都旧贵族保留部分封地和权益,承诺在新都给予安置,以减少迁徙阻力。

一场指向东方、规模浩大的迁徙,再次拉开了序幕。 这一次,迁徙的队伍中,除了王室、军队、工匠、奴隶,还多了许多来自东方部族、主动加入或被迫依附的队伍,使得整个队伍成分更加复杂,目标也更为明确——不是逃亡,不是求生,而是战略转移与开拓

三、 大邑奄

抵达奄地时,正是春末夏初。

与之前迁都的仓促和悲壮不同,南庚迁奄,似乎带着一种更为从容、甚至有些铺张的气象。或许是因为东方支持者提供了更多资源,或许是因为南庚有意要展现一种“王者东来,万象更新”的气派。

新都的营建,规模宏大,规划周密。宫城不再像邢都那样强调规整的方正,而是依据泗水畔的丘陵地势,错落有致地分布。宫殿的基址更高,以巨大的夯土台为基础,台上构建“四阿重屋”(四坡顶、可能有多重屋檐)的巍峨殿堂,椽头饰以玉饰,墙壁涂以白垩,并绘制彩色的云雷、兽面纹样,在东方充足的日照下,显得格外辉煌夺目。宗庙被安置在宫城最重要的位置,但其形制和祭祀对象,似乎也融入了一些东方本土信仰的元素。

手工业区,特别是青铜冶炼和铸造作坊,被置于靠近水源和规划中“市”区的上风位置,规模空前。来自东方丘陵的铜矿、锡矿,被源源不断地运来,炉火日夜不息,锤击声、浇铸声不绝于耳。南庚对青铜器有着超乎寻常的痴迷,他下令铸造比以往更大、更重、纹饰更繁复的鼎、簋、尊、罍,不仅要用于祭祀,更要彰显新都、新王的无上权威与财富。他尤其喜爱一种融合了东方鸟形纹饰与商传统兽面纹的新式样,被称为“奄式风格”。

他还恢复了大规模的王室田猎。奄地周边有山林薮泽,鸟兽繁盛。南庚经常率领庞大的车队和徒众,进行长达数日甚至旬月的围猎。这不仅是娱乐和习武,更是一种重要的政治仪式和军事演习,同时也能获取大量的肉食、皮革和祭祀用的牺牲。猎场上,旌旗招展,车驰卒奔,弓弦响处,狐兔麋鹿应声而倒,南庚每每亲射猛虎、野猪等大兽,以显示勇武。

在东方归附部族的簇拥和贡献下,奄都的宫廷生活也日渐奢靡。来自东海的珍贝、南方的象牙、本地精美的黑陶和白陶、新酿的醇酒、能歌善舞的夷人婢女……充盈着宫殿。南庚似乎有意用这种物质上的丰裕和感官上的享乐,来冲淡政权合法性的隐忧,来奖赏追随者的忠诚,也来向天下展示:看,在我的统治下,王朝远离了中原的纷争,在东方获得了新生与富足。

他给予东方部族首领们极高的礼遇和实权,允许他们保留相当程度的自治和武装,只要他们效忠并纳贡。邲侯等人权势熏天,成为新朝显贵。而原先从中原带来的、非东方系的臣子,则逐渐被边缘化。

表面上看,奄都一派欣欣向荣。 城池日渐繁盛,市集货物琳琅,宫殿夜夜笙歌。南庚似乎成功地将王朝的重心转移到了东方,暂时避开了邢都的政治泥潭和四方的军事压力,在一片相对“空白”且资源丰富的土地上,建立起了一个带有浓厚东方色彩的、奢华而强势的统治中心。

然而,在这繁华的迷梦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被半强制迁来的邢都旧人,在奄都成了“外来者”,备受东方新贵的排挤,他们心中的不满与乡愁与日俱增。被南庚压制或边缘化的其他王族支系(特别是祖丁那一支,他们虽被迁来,但处境微妙),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寻找着机会。就连南庚倚重的东方部族之间,也因利益分配、地位高低而矛盾渐生。

更重要的是,南庚的统治模式,过度依赖东方部族的军事支持和资源供给,使得中央王权在一定程度上被“地方化”、“部族化”了。他对青铜礼器奢华无度的追求和频繁的大规模田猎,消耗着民力国力。那种试图用物质繁荣掩盖根本矛盾的作法,如同在沙地上建造华屋,根基并不牢固。

南庚自己,或许也并非全然沉醉于享乐。在夜深人静之时,当他独自面对那些新铸的、闪烁着冷冽青铜光泽的巨大礼器时,他或许也会感到一丝空虚和不安。这些器物再精美,能镇得住那涌动在血脉之中的、对王位的永恒觊觎吗?能挡得住那些被他抛在身后、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仇恨目光吗?

他尤其无法忘记,那个沉默的、随着迁徙队伍一同来到奄都的堂侄——祖丁。祖丁如今已是一个深沉的中年人,被安置在远离宫城的一处宅邸,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任何朝会庆典。但南庚知道,他就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礁石,沉默地存在于这片东方乐土的边缘,提醒着南庚权力的来源并不那么光彩,也预示着某种可能的未来。

迁都奄,与其说是南庚开创了一个新时代,不如说是他将王朝的内部矛盾,进行了一次地理上的转移和暂时的冻结。他在东方营造的,是一个华丽而脆弱的避难所,一个试图用距离和物质来遗忘伤痛的迷梦

而这个梦,能持续多久呢?当新一代在屈辱中成长,当旧仇恨在新地上发酵,当表面的繁华无法再掩盖资源的消耗和内部的裂痕时,这个梦,终将被更残酷的现实击碎。

奄都的夕阳,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美,却也透着一股末世的、凄艳的辉煌。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