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商朝九世之乱 > 第五章:规则湮灭:叔侄的獠牙

第五章:规则湮灭:叔侄的獠牙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一、 武将与君王

邢都的宫墙,在祖辛手中,颜色似乎黯淡了一层。

祖乙和巫贤苦心经营的中兴气象,如同精心描绘在丝帛上的画卷,一旦失去那只稳健的执笔之手,便迅速开始褪色、卷边。祖辛,这位在父亲余荫和叔父辅佐下即位的君王,性情温厚,甚至有些怯懦。他继承了父亲守成的愿望,却未能继承那份在平衡木上行走的微妙力道,更缺乏祖父河亶甲那种以力破局的刚猛。

他的目光,更多时候是投向宫廷之内,投向那些繁琐却不容有失的祭祀仪典,投向日益增多的龟甲裂纹和晦涩卜辞。他试图遵循父亲与巫贤确立的“规矩”——以父死子继为正统,同时尊重叔父沃甲作为王室重臣的地位。他将政务多委于沃甲,自己则沉浸在贞人们营造的神秘天道之中,祈求通过虔诚的祷祝,维系那脆弱的平衡。

然而,他的叔父子踰——先王河亶甲之子,现任商王祖辛之弟,后世甲骨文中被称为沃甲(或羌甲)的那位——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与祖辛截然不同的心脏。

沃甲是在马背和战车的烟尘中长大的。河亶甲征伐四方时,他就是父亲身边最勇猛的少年武士,能挽强弓,能驭烈马,更能挥舞沉重的青铜钺,将敌人的颅骨劈开。他皮肤黝黑,面庞轮廓如同邢都附近山岩的线条,坚硬、粗粝。一道深刻的疤痕从他的左眉骨斜划至颧骨,那是早年与土方游骑搏杀时留下的印记,每当情绪激动,疤痕便隐隐泛红,如同一条蛰伏的怒蛇。

他看不起侄子祖辛那种动辄占卜、遇事迟疑的做派。在他信奉的法则里,世间万物,包括那虚无缥缈的“天命”,最终都要靠手中的戈矛和麾下的战士来决定归属。先王河亶甲能稳固江山,靠的不是龟甲上的吉兆,而是相地原野上那场尸山血海的胜利!父亲传位给兄长祖乙,他认了,那是长幼之序,且兄长身边有巫贤那样的奇才。可如今,王位上坐着的是谁?一个只知祭祀、连战车都登不稳的孺子!

“王兄,”沃甲的声音如同两块青铜在摩擦,在仅有他们二人的偏殿里响起,他极少使用“陛下”这个敬称,“彭伯的贡赋又迟了,理由是大泽水浅,舟楫难行。哼,我看是骨头又痒了,需要派几乘战车去‘提醒’一下。”

祖辛坐在茵席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灼烧过的卜骨,面露难色:“叔父,贞人占卜,近日不宜大动刀兵,恐惊扰地祇。且先王(祖乙)曾言,对彭伯当以抚慰为主……”

“抚慰?”沃甲嗤笑一声,疤痕显得更红了,“先王抚慰了他们十几年,结果呢?贡赋越来越少,他们的甲士却越来越多!王兄,你这般仁善,他们只会当你是软弱!”他上前一步,皮甲上的铜泡钉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闪着冷光,“给我三百乘,一个月,我让彭伯亲自把贡赋加倍送到邢都!”

祖辛被他迫人的气势压得向后微仰,手中卜骨险些掉落。他避开沃甲灼人的视线,低声道:“此事……容我再与贞人们商议,卜问天意……”

“天意?!”沃甲终于按捺不住,声调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天意就是弱肉强食!是先王河亶甲用戈矛打出来的天意!你看看这宫墙之外,诸侯为何还肯来朝?不是因为你每日祭祀的烟气有多浓,是因为他们还记得我父王的雷霆手段,是因为我沃甲的军队还在邢都城外操练!”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殿墙旁悬挂的一张简陋皮质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彭伯领地的位置:“这里!还有这里!南边的虎方,西边的羌人!哪个不是畏威而不怀德?王兄,你守在这宫殿里读你的卜辞,可知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先王祖乙时的光景了!规矩?”他回过头,眼神锋利如刀,刺向祖辛,“规矩是用来让强者更心安理得地统治弱者的!当你自己不够强时,所有的规矩,都只是捆住你手脚的麻绳!”

祖辛的脸色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沃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一直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露出下面令他恐惧的、冰冷的现实。他最终只是无力地挥挥手:“叔父……且先退下吧。征伐之事,改日再议。”

沃甲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的火焰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失望、不屑与更加坚定野心的幽光取代。他不再多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甲叶铿锵作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宫殿。那背影,仿佛一头被囚禁在华丽笼中、焦躁不安的猛兽,随时可能破笼而出。

殿内恢复了寂静。祖辛颓然靠在凭几上,手中那片卜骨,不知何时已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不仅来自沃甲的逼人气势,更来自他话语中揭示的、那正在悄然改变的力量对比。父亲的“规矩”,在叔父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沃甲走出宫门,仰头望向邢都高远却有些灰蒙的天空。那道疤痕在阳光下微微跳动。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经历了今日的冲突,变得无比清晰、炽热:

“这江山,是我父亲打下来的,也该由真正懂得它、能守护它的人来坐。我的好侄子……你,不配。”

规则?从他哥哥祖乙试图确立新规却留下一个软弱继承人的那一刻起,这规则就已经死了。现在,该由他,沃甲,来书写新的篇章。至于手段……他抚摸着腰间青铜短刀的刀柄,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战场上的法则,同样适用于宫廷。

二、 边邑砺刃

沃甲没有再在朝堂上与祖辛做无谓的争执。

他转身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他的军队和封邑之中。作为王室重臣、先王爱子,他拥有广阔的封地(可能位于邢都以北或以西,靠近边境),那里有他自己的城池、自己的部族武装、自己的奴隶和工匠。他将那里打造成了一个国中之国,兵营之城

他广纳四方勇力之士,无论出身。逃奴、战俘、流浪的武士、小部落的亡命之徒,只要悍勇,皆可投入他的麾下,赐予衣食、兵器,甚至允诺战利品和土地。他的军队规模迅速膨胀,成分复杂,却被他以严苛的军法和共同的利益(劫掠与晋升的希望)牢牢凝聚在一起。

他极度重视装备。封地内的青铜作坊日夜不停,锻造的不是祭祀用的礼器,而是清一色的兵器:改良加长的青铜矛,拥有更厚实脊线和更佳破甲能力的,用于劈砍的斧钺,以及大量的箭镞。他命工匠试验不同的铜锡配比,寻求强度与韧性的最佳平衡。皮甲的制作也更加考究,关键部位镶嵌青铜片,士兵的盾牌蒙上了更坚韧的牛皮。

他尤其着力打造一支精锐的战车部队。战车是此时的“坦克”,是突击的尖刀和指挥的核心。沃甲不惜重金搜罗驯良健硕的马匹,挑选最灵巧的御手和最勇猛的“车左”(持弓或戈矛的主战甲士)、“车右”(持盾牌或短兵护卫)。他在封邑外的旷野上开辟出巨大的校场,让战车演练冲锋、迂回、包抄,让车兵与步兵演练协同。车轮滚滚,烟尘蔽日,喊杀声震天动地,其训练强度和实战化程度,远非邢都王师那例行公事的操演可比。

同时,他的触角伸向了更远的地方。他利用自己“善战”的名声和实际控制的商朝边境力量,与那些对祖辛朝廷同样心怀不满、或单纯崇尚强者的边地方国、部族暗中往来。互赠礼物,约定守望,甚至默许一些小规模的、针对“不听话”方国的劫掠行动,利益均沾。这些外藩势力,如同贪婪的豺狼,渐渐聚集在沃甲这头猛虎的周围,它们不关心商王室的正统之争,只认强者,只图实利。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邢都的耳目。有大臣忧心忡忡地向祖辛进言,说沃甲“私蓄甲兵,交通外藩,其心叵测”。祖辛听后,只是更深地叹息,在龟甲上钻出更多焦灼的孔洞,得到的卜兆却往往自相矛盾。他想过制约,甚至削权,但每一次念头刚起,脑海中便浮现出沃甲那双灼人的、带着疤痕的眼睛,以及他身后那支只听命于他的虎狼之师。更让他恐惧的是,朝廷中,竟也有不少武将和年轻贵族,私下里对沃甲的“武勇”和“魄力”表示钦佩。

沃甲,已不仅仅是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他成了一个符号,一种“强力”的象征,吸引着所有对当前温吞局面不满、渴望更大功业或单纯慕强的人心。

时间一年年过去。祖辛在邢都的宫殿里,日益感到孤立和寒冷,尽管祭祀的烟火依旧旺盛。而沃甲在边邑的城堡中,力量与野心如同淬火的刀锋,日益雪亮、坚硬。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静,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熔岩般涌动的炽热张力。只差一个契机,一个借口,或者,仅仅是一方再也无法忍耐的时刻。

这个时刻,随着祖辛一场突如其来的、并不严重的风寒,却因常年郁结于心而迅速转为沉疴,悄然降临了。

当邢都派出的使者,带着仓促的、甚至有些惊慌的消息,赶到沃甲的边邑城堡时,沃甲正在校场上亲自督练新组建的一支“陷阵”死士。听闻王兄病重,他挥退了使者,独自登上城堡最高的望楼。

时值深秋,北风凛冽,刮过旷野,卷起枯黄的草叶和尘土。远方的天空阴沉,铅云低垂。沃甲扶堞而立,冰冷的风吹动他鬓边已夹杂霜色的发丝,却吹不冷他眼中那团燃烧了多年的火焰。

他仿佛看到了邢都那座华丽的宫殿,看到了病榻上气息奄奄的侄子,看到了殿堂上面面相觑、各怀鬼胎的臣子,也看到了那些聚集在自己麾下、磨刀霍霍的将士和藩主。

规则?祖乙和巫贤试图建立的那个关于“父死子继”、“直系传承”的脆弱规则,随着祖辛的倒下,即将彻底崩解。王位,将再次成为纯粹力量的角斗场。

而这一次,他沃甲,不仅拥有力量,还拥有比当年中丁更加充分的“理由”——为了维护先王河亶甲打下的江山不致败落!为了商王朝的强盛不坠!

他缓缓举起右手,紧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那道疤痕在阴沉的天光下,宛如一道新鲜的伤口。

“是该了断了。用我的方式。”

他转身下楼,步伐沉稳有力,如同战鼓的闷响,回荡在石砌的阶梯间。一场远比中丁时代更加赤裸、波及范围更广的权力风暴,即将以边邑为风眼,向邢都,向整个商王朝,猛烈袭去。

三、 黄钺南指

邢都的王宫,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和一种末日将至的惶恐。

祖辛的病情急转直下,药石罔效。他躺在层层锦茵之中,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偶尔清醒的片刻,目光扫过榻前,却只看到哭泣的妃嫔、面色凝重的贞人,以及几位神色不安、显然已无法掌控局面的老臣。他的儿子们尚且年幼,最大的也不过十余岁,此刻只能茫然无措地跪在角落里。他最忌惮、也最依赖的叔父沃甲,却迟迟未至。

“沃甲……叔父……”祖辛在又一次短暂的清醒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

一位老臣俯身,语气沉重:“王上,已遣快马往北邑报信,然……”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沃甲态度不明,甚至可能故意拖延。

祖辛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似乎也随着这句话熄灭了。他明白了。父亲祖乙和巫贤试图构筑的那道堤坝,终究没能挡住人性与权力的滔天洪水。他仿佛看到了叔父沃甲那雄健的身影,正踏着血与火,向这座宫殿,向他身下的王座,步步逼近。

“传……传位……”他拼尽最后力气,想要指定自己的长子,为那渺茫的“正统”留下一丝名分。然而,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鲜血从嘴角溢出。在一片惊呼和混乱中,祖辛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最终头一歪,瞳孔彻底散开。

商王祖辛,薨。

他的死亡,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邢都,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和失控的边缘。以祖辛年幼的儿子们及其母族为一派,以部分坚持“父死子继”原则的老臣为另一派,他们仓促拥立祖辛长子(即后来的祖丁,按《史记》世系,但存在争议,此处为叙事需要,设定祖丁为祖辛子)即位,试图在沃甲赶到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然而,他们的动作太慢了,或者说,沃甲的动作太快了。

就在邢都还在为祖辛发丧、为新君登基仪式争论不休时,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那不是沙暴,是大军行进的痕迹。

沃甲根本没有等待“邀请”或“商议”。在接到祖辛病危的确切消息后,他早已集结完毕的大军,便如同出匣的猛虎,直扑邢都。他的军队构成复杂而可怖:核心是他亲自训练多年的、装备精良的商军战车与步兵方阵;两翼及后方,则是那些早已与他暗通款曲的边地诸侯和部族联军,他们衣着杂乱,武器五花八门,但个个眼神凶悍,充满了对财富和掳掠的渴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

大军在邢都城外十里扎营,营垒连绵,旌旗如林,尤其是沃甲本人的帅旗——一面绣着狰狞虎纹和抽象“戈”形图案的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带着无尽的压迫感。他没有立刻攻城,而是派出了使者。

使者不是文官,而是一队盔明甲亮的武士,押送着几辆满载的大车。他们径直来到邢都尚未关闭的城门下,领头的军官声如洪钟,传达沃甲(此时他已自称“监国大将军”或类似头衔)的“诰命”:

“先王祖辛晏驾,国失长君,储君幼冲,不足以承社稷之重!外有方国虎视,内有奸佞潜伏,此危急存亡之秋也!今大将军,为先王河亶甲嫡子,国家至亲,功勋卓著,威震四方!为保大商宗庙不堕,黎庶安宁,特率王师入京,清君侧,定国本!限尔等三日之内,开城迎驾,共议大事!若有迟疑,或以奸计阻挠王师者——” 军官猛地挥手,身后武士掀开大车上的苦布,露出里面堆积的、尚带着血污的兵器和一些残破的旗帜,“此即彭伯不臣之下场!其部已被大将军麾下雄师,尽数荡平!”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而且伴随着彭伯被灭的“实证”。消息传开,邢都城内一片哗然,人心崩溃。支持幼主的大臣们又惊又怒,却无计可施。守城的将领中,不少人早已心向沃甲,或慑于其兵威,开始动摇。

三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城内主战、主和两派争吵不休,幼主和其母族唯有垂泪。第二天夜里,部分城墙段便发生了“哗变”,守军主动打开了城门。

沃甲的大军,兵不血刃,进入了邢都。

没有遭遇想象中的激烈抵抗,这反而让沃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骑着雄健的战马,在精锐甲士的簇拥下,穿过邢都的街衢,直抵王宫。沿途,百姓惊恐地避让,贵族们紧闭门户,只有一些早已投靠的官员和将领,匍匐在道旁迎接。

宫门大开。沃甲下马,按剑昂然而入。他的战靴踏过光洁的石板,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回音,每一步都仿佛敲打在殿中那些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旧臣心头。

他看到了被簇拥在正中、穿着不合身冕服、满脸惊惧的幼主(祖丁),看到了那些试图用身体挡住王座前、却止不住颤抖的忠臣。

沃甲停下脚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王座上。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缓缓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随他征战多年、刃口布满细微缺口的实战青铜钺。

“锵啷”一声,他将钺重重顿在地上,钺柄尾部的铜鐏与石板撞击,火星四溅。

“先王祖辛,仁弱误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质,震得殿宇梁柱似乎都在嗡鸣,“致使四方不宁,纲纪废弛!今本王,承先王河亶甲遗烈,顺将士万民之请,不得已,行伊尹、阿衡之事(指伊尹放太甲之典)!”他略一停顿,疤痕下的眼睛迸发出骇人的光芒,“自今日起,由本王,暂摄国政!幼主可封公侯,奉祀先王,安居别馆!有异议者,与此钺言!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极细微的牙齿打颤声。无人敢动,无人敢言。那柄顿在地上的青铜钺,仿佛吸走了所有的勇气和声音。

沃甲不再看任何人,迈步上前,径直走到王座前,转身,拂开冕旒(或许他根本就没戴那种繁琐的东西),稳稳地坐了下去。冰冷的青铜、温润的玉石与硬木构成的王座,贴合着他的身躯,传来一种异样的、令他血脉贲张的实感。

权力,终于以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落入了最强者的手中。 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不,这是力强者王!是沃甲用刀锋重新定义的规则!

他没有杀死年幼的侄子(祖丁),或许是顾忌最后一点名声,或许觉得已无必要。他将祖丁及其近支“妥善安置”(实为软禁),然后,开始了他虽短暂却极为强势的统治。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批“旧臣”,提拔了自己的亲信和边地盟友,继续以武力威慑四方。

然而,坐在王座上的沃甲,在最初的志得意满之后,却也感到了那王座传来的、熟悉的寒意。他打破了最后的界限,将王位争夺从“直系兄弟子侄”扩大到了“堂兄弟”乃至“凭借实力者”的范畴。他开了一个比中丁更加危险的先例。

他能感觉到,在邢都的阴影里,在那些被迫屈服的贵族低垂的眼帘下,在遥远方国复杂的目光中,新的仇恨、新的觊觎、新的计算,正在疯狂滋生。尤其是那个被他赶下王座、如今在屈辱中慢慢长大的侄子——祖丁,那双与他父亲祖辛截然不同的、沉默而幽深的眼睛里,埋藏着怎样的火焰?

沃甲用力握紧了王座的扶手,指节发白。他不怕,他一生都在挑战与征服。他只是隐约意识到,自己坐上的,或许并非安稳的巅峰,而是另一个、更加血腥的轮回起点。

那柄被他顿在殿中的青铜钺,后来被供奉在宗庙里,作为他“定鼎”之功的象征。但总有人仿佛能看见,那钺的锋刃上,有新的、无形的血,正在缓缓凝聚,等待着下一次的泼洒。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