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地余震
河亶甲在相都的王座上,只坐了不足九年。
这九年,是铁血与征伐的九年。他就像一位技艺高超但过于用力的工匠,用战争和强权,将中丁、外壬时代濒临散架的王权框架,强行箍紧、钉牢。东征邳、姺的胜利,固然震慑了四方,但也耗尽了王朝本就因连年迁都而衰疲的元气。连年的军事动员,沉重的劳役征发,使得相都周围的田野略显荒芜,市井的繁荣也迟迟未能恢复到亳都甚至隞都的水平。河亶甲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巡边、征讨(镇压小规模叛乱或进行预防性打击)与督促营建中度过,相都的宫室,始终弥漫着一股兵营般的冷硬气息。
他的身体,也在连年操劳和战阵旧伤(一次与土方游骑的交锋中,他被流矢擦伤肩胛,伤口虽愈,却落下了阴雨天气便隐隐作痛的病根)的侵蚀下,迅速衰败下去。比起父王中丁被心病击垮,河亶甲更像是被过于沉重的外在压力,一点点压断了脊梁。
弥留之际,相都的王宫笼罩在一种与河亶甲性格相符的、沉默而肃杀的氛围中。巫咸已然老迈,行动不便,主持祭祀的是他的弟子,也是新一代贞人中的翘楚——巫贤。这位年轻的贞人,目光清澈而深邃,不仅精通卜筮,更对天文、历法、治水乃至政事都有独到见解,已在河亶甲晚年得到一定重用。
河亶甲榻前,跪着他的儿子们:长子子滕(祖乙),次子子旦(祖辛?此处需注意,据后世甲骨周祭谱及部分史料,祖乙与祖辛可能是兄弟而非父子,但为叙事连贯,暂采用《史记》等世系,设定祖乙为河亶甲子,祖辛为其弟。实际上更可能祖乙是河亶甲之侄,中丁之孙。本章将采用一种模糊处理,通过人物对话暗示可能的混淆)。此外,还有戈侯等 surviving 的旧将、相都新兴的贵族。
河亶甲的目光,最终落在长子子滕身上。这个儿子,性情与自己不同,不那么刚猛外露,反而有些沉静,甚至略显文弱,但勤于思考,对巫贤等有学识的臣子颇为尊重。在河亶甲看来,这或许不是开拓之君的料,但在一个需要休养生息、消化战果、稳固内政的时期,未必是坏事。
“滕……”河亶甲的声音嘶哑,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保住……江山……不可……再乱……”他没有明确说“传位于你”,但目光和这嘱托,已表明了意向。他或许也希望,自己的赫赫武功,能为儿子铺平道路,让这“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的轮盘,能稍微按照一次明确的、不那么血腥的规则转动。
他又看向巫贤,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助他……”
商王河亶甲,薨。
他的死亡,没有引发如外壬死时那样 immediate 的巨大动荡。一方面,他的余威尚在;另一方面,连年的战争和迁徙,无论是王室还是贵族,都普遍感到疲惫,渴望喘息。在巫贤主持的占卜和戈侯等实力派的支持下,子滕较为平稳地即位,是为祖乙。
然而,“平稳”只是表面。河亶甲用武力压制下去的暗流,在他死后,重新开始涌动。首先是关于祖乙身份的微妙质疑。尽管河亶甲生前似乎认可,但私下里,关于祖乙究竟是否河亶甲亲子,抑或是其侄(中丁另一子所出)的流言,从未彻底断绝。这种流言,根植于中丁以来混乱的血统继承,成为反对者潜在的武器。
其次,是地方势力的离心。河亶甲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依靠彭伯、韦伯等方国军队。这些方国在战争中实力得到增强,对商王室的敬畏却未必同步增长。他们开始更注重自身利益,对王命的响应不再那么迅捷。
最紧迫的,是天灾。就在祖乙即位后不久,相地及周边地区连降暴雨,黄河及其支流泛滥,相都地势虽不算极低,但新建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部分宫室区、作坊区被淹,城墙出现塌陷。紧接着,一场瘟疫(可能是疟疾或伤寒)在潮湿拥挤的平民区和军营中流行开来,人口损失不小。
内政不稳,外藩骄横,天灾频仍……祖乙坐在父亲留下的、尚带血锈味的青铜王座上,感到了与伯父外壬相似,却又不同的压力。外壬是被动地陷入危机,而祖乙,则是在危机已然成形、王朝急需休养时被推上位的。他缺乏父亲的刚猛武力来破局,但他有父亲的嘱托,有自己的思考,以及,他身边有巫贤。
二、邢都新篇
面对洪水浸泡过的相都和弥漫的瘟疫恐慌,巫贤向祖乙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王,此地不可久居矣。”
他的理由系统而清晰:“相地虽经先王营建,然根基终浅。此次水患,暴露其地脉卑湿、排水不利之弊,非长久王邑之选。且连年征伐,相地民力已疲,疫气流行,恐伤国家根本。”他铺开一张绘有山川河流大致走向的皮质地图(虽然简陋),手指点向北方:“臣观天象,察地理,验之古卜。邢地(今河北邢台附近),背倚太行余脉,前临大陆之泽(古泽薮),地势高亢,水草丰美,更有洺水、澧水等河流环绕,既利灌溉,亦可通漕运。其地,古为井方之域,民风淳朴,且……远离近年纷争核心,可获一时之宁。”
“迁都?”祖乙蹙眉。这似乎成了中丁以来,每位新王上台后几乎必然的选项。但他也明白,相地现状确实堪忧,不仅是水患,那股因河亶甲铁血统治而积累的肃杀压抑之气,也需换个环境来涤荡。
“非仅为避灾,”巫贤的目光深远,“更为新生。先王中丁迁隞,为先例;先王河亶甲迁相,为求存。今王若迁邢,当为图治。在邢地,可暂避旧都纠葛,重整山河,布施德政,蓄养民力,此所谓‘革故鼎新’。”
“革故鼎新”四个字,打动了祖乙。他深知王朝痼疾在“内”而不全在“外”。或许,一个全新的、远离隞都、相都这些“问题之地”的都城,真的能提供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祖乙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像河亶甲那样乾纲独断。他召集贵族会议,将迁都之议付诸公论。意料之中的反对声再次响起,理由无非是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但这一次,支持的声音也不少。许多贵族也受够了相地的潮湿和瘟疫威胁,渴望一块更安定富庶的封地;戈侯等武将虽然喜欢相地作为前进基地的位置,但也明白军队需要休整和更好的补给地;更重要的是,巫贤提出的“邢地丰饶”、“利于蓄养”的前景,对各方都有吸引力。
经过一番博弈与妥协,迁都之议最终通过。祖乙下令,由巫贤总揽迁都选址与规划事宜,戈侯负责迁徙途中的安全和秩序,有莘氏等贵族负责物资调配。
又一次史诗般的迁徙开始了,方向是北方的邢地。
队伍比从前更加庞大,但也更加有序。祖乙和巫贤吸取了前两次迁都的教训,规划了更详细的路线,设置了更多的补给点,对平民的征发也相对温和(或至少做出温和姿态)。抵达邢地后,巫贤展现出了卓越的规划能力。新城没有盲目追求巨大,而是依据地形和水系,合理划分了宫城区(位于最高处,排水最佳)、宗庙区、官署区、贵族居住区、手工业作坊区(特别是青铜和制陶)、平民居住区以及集中的市场。城墙的夯筑格外讲究,加入了更多的料礓石和夯层隔草,以增强坚固和防潮性能。排水沟渠网络先行建设,与自然河道巧妙连接。
在营建新都的同时,祖乙在巫贤的辅佐下,开始推行一系列旨在恢复国力、稳固统治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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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轻征发:宣布减免邢地及周边新附区域部分贡赋和劳役,鼓励垦荒,提供粮种和简陋农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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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祭祀:由巫贤主持,重新规范祭祀礼仪,强调对高祖亥(王亥,商人重要的先公,与贸易、畜牧有关)、河(黄河之神)、岳(山神)等与农业生产、水利安宁密切相关神祇的祭祀,祈求风调雨顺,安抚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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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柔方国:对彭伯、韦伯等助战有功的方国予以隆重封赏,并与之联姻(祖乙娶彭伯之女);对态度摇摆的方国,派遣使者积极斡旋,重申盟约;对偏远未服的部族,暂缓大规模征伐,以防御和贸易接触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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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手工业:特别重视邢地附近的铜矿、锡矿资源,投入人力扩大开采和冶炼规模,邢都的青铜作坊很快炉火兴旺,不仅铸造礼器、兵器,也生产更多的农具和手工工具。
数年之间,邢都(后世或称“耿”)以惊人的速度崛起。城墙巍然,宫室俨然,市井熙攘。来自四方的货物——东海的贝壳、南方的龟甲、西部的玉石、北方的皮毛——在市场上交易。农田得到开垦,粟黍长势良好。更重要的是,一种久违的、相对安宁祥和的气氛,开始在这座新都弥漫。人们似乎暂时忘却了中丁以来的血腥与动荡,沉浸在“新邑”带来的希望之中。
祖乙时常在巫贤陪同下,巡视新城、田野和作坊。看着井然有序的一切,他紧绷的神经偶尔能得到片刻松弛。巫贤不仅是贞人、规划师,更是他最重要的谋士和宰相,大小政事,祖乙多与之商议。史载“祖乙即位,巫贤任职”,并非虚言。在巫贤的运筹下,商王朝仿佛一台得到精心维护和润滑的战车,从颠簸疾驰的险途,暂时驶入了一段较为平坦的大道。
三、巫贤治世
邢都的稳定与繁荣,为祖乙和巫贤推行更深层次的“中兴”举措奠定了基础。
巫贤的治国理念,带有浓厚的“顺天应人”色彩。他认为,王朝的混乱,既因“人谋”不善(继承无序、内部倾轧),也因“天时”不和(水患、瘟疫等),二者交织。因此,治国需双管齐下:对内,建立相对清晰的秩序,缓和矛盾;对外,顺应自然规律,发展生产,同时以恰当的威慑维持和平。
在内政方面,巫贤协助祖乙,尝试对王位继承进行某种程度的“再规范”。他们没有(也不可能)完全回到中丁之前的旧制,而是在承认现状(即中丁一系已占据王统)的前提下,试图确立一种以父死子继为主、辅以兄终弟及,并严格限定在“先王直系子孙”范围内的新惯例。为此,他们通过多次隆重的祭祀和卜筮,将祖乙的王位合法性,与河亶甲、中丁乃至太戊的血脉紧密联系,强调“嫡传正绪”的概念。同时,他们刻意培养祖乙的儿子子先(祖辛)和弟弟子踰(沃甲?此处亦存疑,暂作此设定)参与政务,明确二者的地位和序列,以期减少未来的纷争。当然,这种“规范”能否被后来者遵守,仍是未知数。
在经济与民生方面,巫贤的贡献更为显著。他主持修订了历法,使农时更加准确;推广了轮作休耕等农业技术;组织人力整治邢地附近的河流,修建小型陂塘,灌溉农田。他还鼓励商业,规范市场度量衡,使得邢都成为区域性贸易中心。手工业,尤其是青铜铸造,在邢都达到一个新的高峰,出土的“祖乙尊”、“司母戊鼎”(当然,司母戊鼎属晚期,此处为文学借用其精美之意)等重器,形制雄伟,纹饰繁缛,工艺精湛,既是王权的象征,也反映了当时生产力的恢复与发展。
在军事与外交上,祖乙时期并非全然放弃武力,但策略更为灵活。对于之前叛乱的邳、姺残余势力以及不时寇边的兰夷、班方等,商军采取的是“有限打击,以战促和”的策略。一旦取得战术胜利,往往不进行灭国式的穷追猛打,而是迫使对方重新称臣纳贡,签订盟约。戈侯等将领虽然有时觉得不过瘾,但在祖乙和巫贤的坚持下,也只好服从。这种相对克制的政策,确实为王朝赢得了宝贵的和平发展时间。
在巫贤的精心辅佐下,祖乙统治时期,商朝出现了自中丁以来未曾有过的稳定局面。史称“祖乙之世,殷道复兴”、“巫贤治王家,有成”。四方诸侯来朝的次数增多,贡品也显得丰盛了一些。邢都的繁华,甚至让一些老臣想起了遥远的、汤武时期的盛况。
祖乙本人,也赢得了“中宗”(此为后世追尊,尤其周以后称之,但此处可文学化处理为臣民内心的尊崇)的潜在声誉。他仁慈(相对而言),勤政,重用贤臣,关心农桑,仿佛一位理想的守成之君。
然而,在这片“中兴”的繁华景象之下,真的没有阴影了吗?
四、暗潮之下
祖乙晚年,坐在邢都最高的宫室露台上,俯瞰着万家灯火和远处宁静的田野,心中却时常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隐忧。
“复兴”,更像是一个精致而易碎的幻影。他,以及巫贤,或许延缓了王朝坠落的趋势,甚至将其向上拉升了一段,但那股将其向下拖拽的、源自制度崩坏和人心的根本力量,从未真正消失。
隐忧之一,是继承问题并未根本解决。 他和巫贤确立的“新规”,依赖于他本人的权威和后继者的自觉。长子子先(祖辛)性格敦厚,但魄力稍欠;弟弟子踰(沃甲)则更勇武,也更有主见。二人在政见和利益上,已开始出现微妙的分歧。他们各自的母亲、妻族,也形成了不同的派系。祖乙试图平衡,但深知自己一旦离去,这道脆弱的平衡极易被打破。子舆(小甲之子)那一支的仇恨,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和多次镇压而似乎沉寂,但其族人仍存,那“拨乱反正”的旗帜,理论上依然具有煽动性。
隐忧之二,是方国势力的持续坐大。 彭伯、韦伯等方国,在享受和平红利的同时,势力进一步膨胀。他们的军队模仿商军进行改造,他们的城邑也在加固。对商王室的忠诚,越来越多地与现实利益挂钩。一旦中央王权再次出现波动,他们的态度将至关重要。
隐忧之三,是“迁都后遗症”的积累。 从中丁到河亶甲再到他祖乙,三代四迁(亳-隞-相-邢),每一次迁徙都耗费巨量国力,撕裂原有的社会联系,虽各有缘由,但也让臣民对王室的稳定性和权威产生了一种潜在的、不易察觉的怀疑和疲惫。人们渴望安定,但如果“迁都”成为解决危机的习惯性答案,那么安定本身就成了奢望。
最让祖乙感到无力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像年轻时那样,全心信任巫贤以外的重臣。戈侯老了,但余威犹在,其子侄遍布军中;有莘氏等外戚,关心的往往是自家利益;其他贵族,更是盘根错节。他仿佛坐在一张巨大的、看似坚固的网络中央,却能感觉到每一根丝线都在传递着不同的张力。
一日,他与年事已高、头发已全白的巫贤对坐。
“贤师,”祖乙用了最尊敬的称呼,“朕近日观星,见北辰略有摇动,心中不安。这中兴之局,可能长久?”
巫贤沉默良久,缓缓道:“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世治乱,亦有其道。臣等所能为者,尽人事以顺天时,立规矩以束人心。然,规矩立矣,须人守之;人心束矣,须力维之。后事如何,非臣所能尽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王所立之序,务使继者明之,强者遵之,否则……恐今日之邢都,亦不过明日之相、隞耳。”
这番话,说得祖乙心头冰凉。巫贤看到了繁华下的危机,但也直言,这危机非他二人所能根除。他们能搭建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框架,但框架的稳固,需要后来者不仅有智慧,更要有足够的实力和权威来维护,还需要一点点运气——避免出现如中丁那样,拥有足够野望和力量去打破框架的强人。
不久,巫贤病逝。 这位辅佐祖乙实现“中兴”的最大功臣,在邢都的繁荣达到顶峰时离去,仿佛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他的去世,让祖乙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也抽掉了“祖乙之治”最重要的一根智慧支柱。
又过了几年,祖乙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临终前,他将儿子祖辛和弟弟沃甲叫到榻前,重复着河亶甲当年的嘱托:“……守好……江山……勿使……再乱……” 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充满了不尽的担忧与无奈。他传位于长子祖辛,希望“父死子继”的规则能就此延续。
但他知道,自己留给儿子的,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却暗藏裂痕的王国。邢都的复兴,如同夕阳最后的辉煌,绚丽却短暂。当夜幕降临,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名为“权力欲望”和“历史惯性”的怪兽,将再次睁开它们饥饿的眼睛。
祖乙之后,那被短暂压抑的“九世之乱”的脉搏,将重新剧烈地搏动起来。 而他倾尽全力营造的“中兴幻影”,也将被他的弟弟、儿子、侄子们,在下一轮更加残酷的争夺中,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