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隞都余烬
新都隞(嚣)的城墙尚未完全褪去泥土的潮气,王宫中弥漫的却不是新生的朝气,而是一种行将燃尽的颓唐。
距离中丁自亳都迁来,已过去十余年。最初几年,这位以“非常”手段夺得王位、又以迁都来试图开创局面的君王,确实展现出过一股锐气。他亲自监督隞都宫室、作坊、排水系统的完善;多次举行盛大田猎与军事演习,震慑四方;对东夷、北狄的一些小规模侵扰予以坚决回击。隞都的市集日渐繁华,青铜作坊的炉火日夜不熄,似乎印证着“王气攸聚”的预言。
然而,就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堤岸,表面或许坚固,内里的隐患却在悄然滋长、松动。中丁心中那根自篡位之日起就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弛。对亳都旧势力的猜忌,对兄弟子密(雍己)一系可能复起的担忧,尤其是对侄子子舆(小甲之子)那沉默的、日益成长的仇恨的恐惧,如同无数细小的蛀虫,日夜啃噬着他的精力与健康。他变得多疑、易怒,对巫咸等老臣的劝谏也渐渐不耐烦,越来越依赖戈侯等武将和有莘氏等外戚的拱卫。
更致命的是,他打破继统旧制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开始显现。部分远离王畿的方国与部族,对这位“得位不正”的商王缺乏足够的敬畏,朝贡渐疏,边境摩擦时有发生。王室内部,虽然公开的反对声被压制,但暗流从未平息。子舆在严密的监视下长大,低调隐忍,却将复仇的种子深埋心底,并悄然联络着对中丁统治不满的势力。而当年支持中丁的集团,在分享完迁都红利后,内部也开始因新的利益分配产生龃龉。
中丁的身体,就在这内忧外患的煎熬下,迅速垮掉了。
迁都后的第十三个年头,一个秋雨连绵的时节,商王中丁病倒了。起初只是风寒,而后却转为沉疴,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聩。巫咸用尽所有医术与祷祝,终是回天乏术。弥留之际,中丁躺在隞都新宫的茵席上,目光浑浊地望着绘有玄鸟与云雷纹的屋顶。他仿佛又看到了亳都宗庙前滴血的钺,看到了子舆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登上王位时,脚下无数隐形的裂隙。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榻前。那里跪着他的几个儿子:长子子发(外壬)、次子子整(河亶甲),以及其他年幼的王子。还有以有莘昶、戈侯为首的重臣,以及脸色凝重的巫咸。中丁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游丝的声音:“……王位……传……”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会指定谁?是按旧制,传弟(如果子密一系还有可能)?还是按他自身破坏旧制后模糊的“新例”,传子?如果传子,是长子子发,还是他更喜爱的、更果敢的次子子整?
然而,中丁最终没能说出那个名字。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随后是长久的喘息,目光渐渐涣散。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或许看到了自己开创的“先例”,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正在不可遏制地扩散,最终将吞噬他的儿子们,吞噬整个王朝。
商王中丁,薨。
隞都的王宫,瞬间被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更深的惶恐笼罩。丧钟鸣响,但比钟声更急促的,是各方势力迅速活动起来的脚步声。
二、烽烟四起
中丁的突然离世,没有留下明确的遗诏,这几乎是对他破坏继承制度的一种讽刺性报应。
按照被中丁本人行为所扭曲、却又未被新规则正式确立的“现状”,王位似乎应在他的儿子们之间产生。长子子发(外壬)在众人推举(更多是出于“立长”的习惯和部分老臣的坚持)和巫咸主持的紧急占卜(结果模棱两可)后,仓促即位,是为外壬。
但这一次,反对与挑战来得更快、更猛烈。
首先发难的,并非远方的仇敌,而是王室内部。一直潜伏的子舆(小甲之子),此时已长成一位深沉的青年。他多年的隐忍,等的就是王权交接出现脆弱的时刻。中丁一死,他立刻行动起来,秘密联络了那些依旧怀念“兄终弟及”旧制、或是对中丁父子心存不满的王室旁支、失势贵族,甚至暗中接触了部分对中丁强硬政策不满的贞人。他们的诉求很明确:中丁得位不正,其子亦非正统!王位当归还长兄小甲一系,或至少应由更符合旧制的子密(雍己,此时应已亡故)之子继承! 一股旨在推翻外壬、甚至否定中丁一系合法性的暗流,在隞都内外涌动。
几乎与此同时,外部威胁骤然升级。一直对商王室权威阳奉阴违的东方方国邳和姺(有莘氏故地附近,或因利益纠葛反目),窥见商王新丧、内部不稳的良机,公然举兵叛商。他们联合了一些小部族,集结起相当规模的军队,号称要“清君侧,复旧章”,直逼商朝在东方的门户。
内忧外患,如同两把铡刀,架在了新君外壬的脖子上。这位性格相对温和、甚至有些优柔的王子,突然被推上风口浪尖,顿时显得左支右绌,心力交瘁。
他试图安抚内部,对子舆一系进行怀柔,承诺加封厚赏,但子舆的使者礼貌而坚决地回绝了,只留下一句:“先父之冤,宗庙之耻,非爵禄可洗。” 暗处的串联更加频繁。
他试图应对外患,命戈侯率军东征,讨伐邳、姺。然而,戈侯虽勇,但叛军依托山林地势,且似乎得到某些“内部消息”,屡屡避开商军主力,袭击粮道与小股部队,战事陷入胶着。更糟糕的是,随着战事不利和内部不稳的消息传出,其他一些原本就摇摆的方国也开始蠢蠢欲动,边境警报频传。
外壬疲于奔命,日夜与大臣商议,却往往议而不决。他失眠、焦虑,迅速憔悴下去,与当年中丁晚年的状态如出一辙。他感到自己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父王留下的、充满裂痕的基业,四周是虎视眈眈的兄弟、侄子、方国。每一次占卜,结果都晦暗不明;每一次朝会,都弥漫着压抑与不安。
“王上,邳姺叛军已劫掠我东方三邑,边民流离……”
“王上,亳地旧族有异动,恐与子舆公子有染……”
“王上,南方虎方亦有寇边迹象……”
“王上,军中粮秣不继,戈侯请求增援……”
坏消息雪片般飞来。外壬终于在一次听到某地爆发小规模“奴叛”(奴隶暴动)的消息后,急火攻心,口吐鲜血,倒在了议政的殿上。
巫咸诊断后,对守候在旁的王子子整(河亶甲)及重臣们摇头叹息:“王上忧劳过度,心脉受损,非药石可速愈。需静养,决不可再受刺激。”
静养?如今这局势,如何静养?外壬勉强支撑了不到两年,便在无尽的焦虑、恐惧和挫败感中,追随其父而去。他的统治短暂而黯淡,几乎毫无建树,唯一“成就”,或许就是让王朝的危机彻底表面化、白热化。
王位,再次空悬。而这一次,局面比中丁死时更加凶险。
三、砥柱危局
外壬的暴毙,让隞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恐慌。外有叛军未平,内有权位之争一触即发,王朝仿佛走到了悬崖边缘。
这一次,没有时间再慢慢推举、占卜、妥协。叛军的威胁迫在眉睫,内部的子舆一系也随时可能发难。在紧急的贵族会议上,众人的目光,最终投向了子整——已故中丁的次子、外壬的同母弟。他性格刚毅果决,通晓兵事,在中丁晚年和外壬时期,已参与处理不少军政事务,在军队和部分实干派贵族中颇有威信。更重要的是,他是目前中丁一系中,看起来最有能力应对危局的人选。
巫咸在举行了一次极其简化的祭祀后,宣布占卜结果:“天意晦涩,然危局需强力。整,有武毅之德,可暂承大统,以靖四方。” 这个“暂”字很微妙,留下了余地,但也给了子整即位的合法性。在戈侯等武将和部分深感危机的大臣支持下,子整迅速即位,是为河亶甲。
河亶甲深知,自己接过的不是一个荣耀的权杖,而是一个滚烫的、即将炸裂的陶罐。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举行隆重的典礼。即位后的第一次朝会,他身披简单的甲胄,目光如隼,扫视着神色各异的群臣。
“邳、姺叛逆,侵我疆土,杀我臣民,此仇必报!”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殿中的沉闷,“然隞都之地,新营未久,根基不固,且……”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几位可能与子舆有牵连的贵族,“且耳目繁杂,非决战决胜之地。”
他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朕意已决,迁都!”
朝堂上一片哗然。又要迁都?中丁迁都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耗费的国力民力尚未恢复,如今强敌环伺,再行迁徙,岂不是自乱阵脚、予敌可乘之机?
河亶甲力排众议,阐述理由,其核心已非中丁的“地气冲克”,而是赤裸裸的军事与政治生存考量:“一,迁都可使叛军锋芒暂失所向,打乱其部署。二,新都可选在更利于我军集结、出击的位置,同时远离隞都可能存在的内患。三,借此迁徙,可整肃内部,将潜在不稳者置于行军途中、新环境之下,更易掌控!” 最后一点,他说的声色俱厉,充满了铁血意味。
他选定的新都地点,是相(今河南内黄东南)。此地更靠近商王朝的传统势力区北方,有黄河天险可依,周边地形相对开阔,利于商军主力(车兵与步兵方阵)展开,也便于接收来自北方和西方向(如唐、易等尚忠诚的方国)的支援。同时,迁往相地,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回归”王畿故地,或许能唤起部分老臣贵族的认同感,淡化中丁一系“得位不正”的阴影。
迁都之议,在河亶甲的强势推动和戈侯等军事贵族的支持下,最终被强行通过。反对者要么被压制,要么被河亶甲许诺的“新都新利益”所分化。
一场比从中丁时代更为仓促、也更为艰难的迁徙开始了。时值冬春之交,天寒地冻,道路泥泞。王室、贵族、军队、工匠、奴隶……庞大的人群再次踏上迁徙之路,队伍中弥漫着疲惫、怨愤与不安。河亶甲亲自率精锐断后,防备叛军追击或内部生变。迁徙途中,果然发生了小规模的骚乱和逃亡,被河亶甲以铁腕手段迅速镇压,为首者皆枭首示众。
历经艰辛,队伍抵达相地。这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简单的先遣营垒。所有人不得休息,立刻投入新都的紧急营建中。河亶甲身先士卒,与军民同劳,同时严密布防。他必须抢时间,在叛军摸清新情况、内部反对者站稳脚跟之前,完成初步的防御和反击准备。
四、血沃相土
相都的宫墙还只是矮矮的土垣,河亶甲的反击之剑已然出鞘。
他深谙,仅靠迁都躲避和防御是不够的,必须用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树立威信、震慑内外、挽回王朝颓势。在相地初步立足后,他立刻进行了紧张的战争动员。
他重新整合军队,提拔了一批在迁徙和戍卫中表现忠诚勇猛的中下级军官。将王室直属的“多射”、“多马”与戈侯等将领的部族武装,以及新依附的北方方国军队进行混编,明确指挥体系。武器装备进行紧急检查和补充,战车(此时战车已较中丁时更为重要,成为贵族指挥官的核心突击力量)的轮轴、马匹的蹄铁都得到重点维护。
同时,他展开了积极的外交。派遣使者联络那些尚未公开叛乱的东方、南方方国,重申盟约,许以战利品共享,孤立邳、姺。甚至秘密接触邳、姺联盟中的小部族,进行分化瓦解。
时机逐渐成熟。
河亶甲没有选择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发起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征伐。他留下部分兵力守卫相都,亲率主力,联合了彭伯、韦伯等方国军队,向东进发。他的战略目标明确:不以攻城略地为先,而以寻找叛军主力、进行野战决战为目的,力求一举摧毁其核心战力。
战争的过程是残酷而高效的。商军与叛军在一条大河(可能是古黄河某支流或济水)附近的平原相遇。河亶甲吸取了此前戈侯失利的教训,不再贸然追击。他布下严密的军阵:以持大型盾牌和长戈(或矛)的重步兵为核心方阵居前;两侧布置较为灵活的、持较小盾牌和短戈或石锤的轻步兵;战车部队置于侧后或阵中,作为机动突击力量和指挥官平台;“多射”弓箭手居于阵后或两翼高地进行远程覆盖。
叛军倚仗兵力优势和初战锐气,率先发起冲锋。河亶甲冷静命令阵线坚守,弓箭手齐射,挫其锋芒。待叛军气势稍沮、阵型开始散乱之际,他令旗一挥,亲自登上战车,率领精锐战车部队和两翼轻步兵,从预设的缺口猛然突击!
青铜车轴发出刺耳的轰鸣,战马嘶鸣,车上的甲士挥动着戈、矛或弓箭。战车的冲击力在此时是惊人的,瞬间撕裂了叛军的前沿阵列。戈侯等将领率领步兵方阵紧随其后,扩大战果。战场上戈矛碰撞,箭矢横飞,厮杀声、惨叫声震天动地。河亶甲手持青铜钺(或许就是中丁那柄,或新铸),身先士卒,其勇猛极大地鼓舞了商军士气。
这场战役,史载“征蓝夷,再征班方”(邳、姺可能属于蓝夷、班方系统),以商军的大获全胜告终。叛军主力被击溃,酋长遁逃,被俘甚众。河亶甲下令,将俘虏中的酋长、头目全部处死,首级筑为“京观”,以儆效尤;其余俘虏贬为奴隶,分赏将士。
胜利的消息传回相都,举城欢腾。 河亶甲的威望瞬间达到顶峰。他用铁血和战功,暂时压服了外部的挑战,也震慑了内部潜在的反抗者。子舆一系的密谋,在这样一位强势且立下战功的新王面前,不得不再次转入更深的蛰伏。
相都的营建,在胜利的鼓舞下加速进行。城墙加高加厚,宫室初具规模,宗庙也得以建立。河亶甲将缴获的部分重器、珍宝用于祭祀祖先,告慰太戊、中丁、外壬之灵,也向天下昭示:中丁一系的王权,通过他的武功,得到了“再确认”。
然而,站在新筑的相都城头,眺望着远方尚未完全散尽烽烟的战场,河亶甲的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他赢得了战役,但王朝的根本痼疾——那因继承制度被破坏而引发的、对最高权力的无限觊觎和随之而来的血腥内斗——并未消除,只是被更强的武力暂时压制了下去。子舆还活着,仇恨的种子还在。他自己的儿子们将来会如何?那些在战争中膨胀了实力的将领、方伯们,又会如何?
他迁都相地,本意是为寻求一个稳固的支点,挽救危局。但他或许隐约感到,自己只是将这个支点,从一片流沙,移到了另一片正在缓慢塌陷的斜坡之上。他倾尽全力,或可做一时之砥柱,挡住眼前的惊涛。但在他身后,那由“九世之乱”掀起的、越来越汹涌的恶浪,正一波接一波,永无休止地拍打着大商王朝这艘巨舰的船舷。
砥柱虽坚,难逆洪流。 相地的悲歌,不仅是为外壬的黯然离场,或许也是为整个王朝,即将坠入更漫长黑暗前,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