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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隞都血色:新王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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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祭新鼎

先王太戊的梓宫,在盛夏最酷烈的阳光下,被送入亳都北郊的王陵地穴。

殉葬的不仅有玉戈、铜鼎、象牙杯、漆鼓等珍宝,还有十二名自愿(或被自愿)的武士、八名侍妾,以及数十头马、牛、羊、犬。他们被排列在墓道两侧,饮下掺有麻药的酒醴,由祭司以玉琮击顶,在迷蒙中走向永恒的黑暗侍奉。巨大的椁室封土被一层层夯实,最终垒成一座新的、沉默的土山。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雪,哭泣声被灼热的空气蒸腾得扭曲失真。子伷,不,现在是王伷,穿着崭新的玄端缯裘,头戴前有卷筒形饰、后插双翎的冕冠,手持玉璋,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的脸在冠冕的阴影下,看不出悲喜,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透露着内心的波澜。

七日斋戒,三日哭临,繁复的“既夕礼”终于完成。但属于新王的仪式,才刚刚开始。

在宗庙——那座供奉着自契、昭明、相土直至大甲、沃丁、大庚历代先公先王的巍峨建筑——前的广场上,一场更为重要的“血祭授钺”典礼正在举行。广场中央,新铸的青铜大鼎已被架起,鼎下柴火熊熊,鼎内热气蒸腾,烹煮着精选的牛、豕、羊“太牢”。鼎身纹饰尚未完全打磨光滑,粗犷的兽面纹在热浪后扭曲舞动,仿佛活物。

贞人巫咸再次扮演了关键角色。他披着斑斓的雉羽祭服,面涂朱砂,手持卜骨,在鼎前舞蹈、吟唱,沟通天地祖先。然后,他转向王伷,声音洪亮如钟:“咨尔子伷,嗣承大统。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今以玄钺,授汝征伐!

两名力士扛上一柄巨大的青铜钺。这不是实用的兵器,而是权力的象征。钺身宽大如扇,中央镂刻狰狞的饕餮纹,刃部寒光流动。钺柄缠以朱漆,末端饰以玉环。王伷深吸一口气,上前,双手接过这沉甸甸的钺。就在他触碰到钺柄的瞬间,一阵强烈的既视感袭来——梦中那悬空滴血的钺,与手中之物重叠。他几乎能闻到那股虚幻的血腥气。

献俘!衅礼!”司仪高喊。

一队武士押着十几名俘虏上场。他们并非外族战俘,而是在之前的权力更迭中,明确支持王子密(雍己)或为小甲之子鸣不平的贵族、家臣、武士。他们被剥去上衣,捆绑结实,脸上充满了愤怒、恐惧或麻木。按照惯例,新王即位,有时会以敌方酋长或重大罪犯之血“衅鼓”、“衅钺”,以祭告神灵,彰显威权。但这一次,祭品变成了“自己人”。

王伷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有些他认识,有些只是模糊的影子。他看到其中一个年轻武士,似乎是小甲之子子舆的骑术教师,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仇恨。王伷的心脏猛地一缩,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必须镇服一切反抗的决绝取代。他不能让任何一丝火星留下。

他举起青铜钺,不是自己动手,而是递给了身旁的戈侯。戈侯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大步上前,抡起巨钺——

咔嚓! 噗嗤!

利刃破开骨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热血如泉喷溅,洒在滚烫的鼎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带着铁锈味的白雾。一颗头颅滚落,眼睛兀自圆睁。鲜血随后被用木勺舀起,淋在钺身、鼓皮、以及宗庙的门槛上。一个接一个,惨叫、闷哼、躯体重重倒地的声音……广场被浓烈的血腥味笼罩。许多参加典礼的贵族、臣工面色惨白,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不仅仅是一场祭祀,这是一场公开的、血腥的威慑

王伷强迫自己直视这一切,握着钺柄的手心冰冷。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得位不正”的阴影,将和这钺上的血污一样,再也无法洗去。他必须以更加强硬、甚至残酷的姿态,坐稳这个用阴谋和鲜血换来的位置。他朗声宣布,声音压过血腥:“不遵王命,不敬先祖者,同此下场!自今日起,朕即商王,号曰‘中丁’!

王!王!王!”以有莘氏、戈侯及其部属为首的支持者率先应和,声浪渐次扩大,但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恐惧下的附和,只有天知道。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唯有血迹在烈日下迅速变成深褐色,渗入夯土地面。王伷——中丁,回到暂时处理政务的偏殿,脱下被汗水与无形血污浸透的祭服。侍女捧来清水净手,他搓洗了很久,总觉得指甲缝里残留着那股气味。

姞牟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禀报:“主子,都处理干净了。子密(雍己)已被‘请’至西郊别苑‘静养’,守卫都是我们的人。其党羽首要已随今日祭品去了,余者皆震慑,不敢妄动。”

“小甲之子那边?”

“子舆闭门不出,其母族亦无异常举动。但……”姞牟犹豫了一下,“监视的人回报,其府邸内近日似有私下的小型祭祀,祭品……似是衣物与陶俑。”

衣物与陶俑?那是祭奠亡者、尤其是非正常死亡者的方式!中丁的心猛地一沉。子舆在祭奠谁?是他的父亲小甲?还是今日那些为他家仗义执言而送命的人?这种沉默的哀悼,比公开的愤怒更令人不安。那是一个少年将仇恨埋入心底的种子,假以时日,必成毒树。

“加派人手,严加看管,但勿刺激。”中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寻个由头,将子舆身边那几个从旧邑带来的老仆,慢慢更换掉。”

“诺。”

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中丁开始意识到,他虽赢得了王座,却将自己置于一个巨大的阴影之中。这阴影来自被他打破的“旧制”,来自被他镇压的兄弟及其支持者,来自那些沉默但未必顺从的贵族,甚至,来自被他用作祭品的亡魂。亳都的每一寸土地,仿佛都残留着太戊的气息、旧日的秩序和那些死者无声的控诉。他睡在父王的旧宫里,夜夜噩梦缠身,不是悬钺,便是血鼎,或是子舆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二、卜问迁都

焦虑与失眠折磨着新王。仅仅数月,中丁便显出了憔悴。

他试图用繁忙的政务来麻痹自己:巡视仓廪,检阅“多射”、“多马”,接见四方来朝的方国使者(虽然有些偏远方国的使者迟迟未至),过问青铜作坊新一批礼器的铸造……但恐惧如影随形。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总觉得那些低垂的眉眼后面藏着讥讽与敌意。亳都,这座辉煌的祖邑,对他而言已成囚笼与梦魇之地。

这一日,他召见巫咸。不是在贞人署,而是在一处临水的高台。

“大师,”中丁摒弃了尊称,语气带着疲惫与直接,“自践祚以来,朕心绪不宁,夜梦多凶,国事亦似有滞涩。屡次占卜,虽无大凶,亦少吉庆。此间缘故,大师通天彻地,可能为朕解惑?”

巫咸静立风中,白衣飘飘,仿佛不染尘埃。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王所虑者,可是亳都之地,旧气过盛,与新王之‘革’气相冲?”

一句话,点破了中丁心中朦胧的念头。他精神一振:“请大师明言!”

“亳,成汤之始,历代先王所居。一草一木,一砖一土,皆浸淫旧日法度与先王灵韵。”巫咸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王以‘非常’之举承继大统,气运勃发,锐意革新,犹如利刃出鞘。然亳地旧气,厚重如渊,无形中缠绕、滞涩此‘新革’之气。二者相冲,故王心神不宁,行事多有掣肘。此非天命不佑,实乃地气不宜。”

“地气不宜……”中丁喃喃重复,眼中光芒越来越盛。是啊,若是换一个地方,一个没有这么多先王幽灵、旧臣势力、潜在仇敌目光的地方,一个可以由他完全掌控、从头开始营造新秩序的地方,是否就能摆脱这无边的恐惧与掣肘?

“大师之意,莫非……”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彻底成型。

“昔我先公相土、王亥,亦曾因时因势,迁徙都邑。”巫咸的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大地,“《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王者,当顺天应人。若一地之气已与王命相悖,徙而避之,择吉地而居,亦是承天休命之举。”

这就足够了!中丁需要的不再是模糊的暗示,而是一个足以说服他人(尤其是那些可能反对的贵族)的、“通天意”的理由。巫咸给了他这个理由——地气冲克

“何处可为新邑吉地?”中丁急切地问。

巫咸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片已刻有文字的龟甲:“臣连日祷祝先公山川之神,得数地之兆。其中最吉者,乃东南方向,近敖山(注:今郑州西北邙山余脉,古称敖山)临荥泽(注:古泽名,在今郑州西北)之地。其兆曰:‘泽畔高岗,利涉大川;背山面野,王气攸聚。’ 此地既有山林之险可依,又有广泽平野之利可资,水路亦便,可通四方。”

敖山、荥泽……中丁知道那个地方,位于亳都东北方,并非极远,但已足够脱离亳都的直接辐射范围。那里有山有河有泽,地势较高,可避水患,也利于防御和控制东方、北方的方国。更重要的是,那是一张白纸

“好!好一个‘王气攸聚’!”中丁抚掌,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决断,“朕意已决!迁都于敖! 大师即刻筹备大祭,占卜具体营建方位、动土吉日!朕要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建立朕的城池、朕的宗庙、朕的王朝!”

迁都,不仅是为了躲避亳都的“旧气”和潜在威胁,更是中丁巩固王权、建立绝对权威的战略行动。在新的都城,所有的规则将由他重新制定,所有的势力需要重新依附于他,所有的记忆可以被重新塑造。这将是逃离恐惧,也是创造恐惧(对他人) 的工程。

三、敖邑初肇

迁都的决定,犹如巨石投湖,在贵族与臣工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以部分老王族和老臣(“旧人”)为首的势力首先发难。他们在朝会上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商邑翼翼,四方之极。 亳都乃成汤所命,累世经营,宗庙社稷所在,焉能轻弃?”“迁都劳民伤财,动摇国本!”“莫非王畏……”后面的话不敢明说,但意思很明显:莫非大王你心虚,不敢面对亳都的列祖列宗和人心?

中丁早有准备。他端坐王位,脸色阴沉,直接祭出了巫咸的占卜结果和“地气冲克”的理论。“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岂因私心?皆因贞人卜得天意,亳地之气已与社稷新运相冲!尔等阻挠,是要违逆天命,陷朕与祖宗基业于不利吗?”一顶“违逆天命”的大帽子扣下来,配合他身边戈侯等武将按剑怒视的姿态,反对声浪被强行压下一大截。

接着,他抛出利益诱饵。“新邑营建,正需诸位出力。凡踊跃支持迁徙、贡献人力物力者,在新都可优先择取佳地营造宅邸,赐予附近膏腴之土为‘田’,并依功劳大小,各有爵赏!”对于那些并非核心反对派、只是忧虑自身损失的贵族,这是实实在在的甜头。有莘氏、戈侯等人率先表示全力支持,并开始计算自家能在新都获得多少好处。

对于底层平民和奴隶,命令则简单直接。他们是被征发的对象,没有多少选择权。但中丁也下令,迁徙途中及新邑初建时期,口粮供给需尽力保障,并承诺新地沃野千里,将来租税或可略减(能否兑现是后话),以稍安民心。

巨大的国家机器,开始为迁都而隆隆启动。

首先是勘察与规划队伍。由巫咸带领的贞人、熟悉地理的官员、有经验的工匠组成,携带测量工具和祭祀用品,前往敖地。他们在选定的高岗上举行隆重的“相地”仪式,杀牲埋玉,确定宫室区、宗庙区、作坊区、居民区的大致范围和朝向。根据卜兆,宫城核心定于一处背靠敖山余脉、前临古河道(后世称金水河或熊耳河)的缓坡上。

紧接着,先遣营建队伍出发。数以千计的奴隶、罪徒、征发来的平民,在监工的皮鞭与铜戈驱使下,开始最繁重的基础工作: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挖掘宫室基槽、夯筑城墙地基。工地上旗帜飘扬,尘土蔽日,“杭育杭育”的号子声与呵斥声、鞭打声混杂一片。巨大的木杵被多人抬起,重重砸下,将黄土一层层夯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巨响,那是新都城最初的脉搏。

与此同时,亳都这边,迁徙的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王室的重器——巨大的青铜鼎、簋、尊、罍,珍贵的玉器、象牙器,历代积累的甲骨档案,祭祀用的礼乐器具,都被小心包裹、装箱。王室成员、核心贵族的家当也开始整理打包。这是一个浩大而繁琐的工程,持续了数月。

中丁本人则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频繁往来于亳都与敖地之间,亲自查看工程进度,对宫室布局、城墙走向提出要求。他不再梦到滴血的钺,而是梦到自己站在新城巍峨的城门上,俯瞰着属于自己的疆土。迁都,成了他摆脱心理阴影的救命稻草,也成了他施展权力意志的巨大舞台。他将这座正在孕育中的新城,命名为“”(注:通“嚣”,可能取地势高亢或人声喧腾之意),后世或称“嚣”。

然而,在离开亳都的前夜,中丁独自一人来到宗庙。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殿外空旷的广场上。月光清冷,照着那些早已渗入地底、却仿佛依旧隐隐泛着褐色的血祭痕迹。风穿过殿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先王的叹息。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祖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非孙不孝,非孙不敬。时势逼人,旧章难循。今徙新邑,别开生面。列祖列宗在上,若真有灵……请护佑大商,护佑孙……”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王位稳固”之类的话,只是深深一揖,然后决然转身。

他知道,这一去,便是彻底斩断与旧秩序、旧都的某种温情联系(如果还有的话)。前方是新都隞,是他的希望,也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全新挑战与未知恐惧。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因为回头,已是万丈深渊。

庞大的迁徙队伍,终于在一个被认为大吉的清晨,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亳都。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队伍绵延十数里,烟尘滚滚,向着东北方的敖地迤逦而行。中丁坐在最华贵的马车上,回首望去,亳都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一座旧都的阴影,似乎被抛在了身后。但中丁心中清楚,有些东西,是迁徙无法带走的。比如,那被破坏的继承制度所打开的权力潘多拉魔盒;比如,子舆那深埋的、随着车队一同北上的仇恨种子;再比如,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因“得位不正”而永远无法消除的、如附骨之疽的恐惧

这恐惧,将伴随他,也将在不久的将来,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噬他的家族与王朝。迁都隞,并非混乱的结束,而是一场长达近百年、席卷九世王族的“比九世乱”的,一个血腥而明确的新起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