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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亳都裂痕:沉默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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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玄鸟之墟

亳都的黄昏,总是带着青铜与鲜血的味道。

夕阳如一枚将熄的炭火,低垂在西亳土黄色的城墙垛口之上,将整座王邑浸染成一种暗淡的、近乎凝固的赭红。夯土版筑的宫室台基层层叠叠,沿着北高南低的地势铺展,最高处是先王太戊的寝殿,飞檐斗拱的剪影沉默地切割着天际。城中纵横的土路上,车辙深陷,那是每日往来运送贡赋、甲骨与青铜料的牛车留下的印记。风从北面的邙山吹来,穿过城垣,卷起祭祀区常年不散的烟火气——那是焚烧牺牲的脂肪、黍稷酒醴以及偶尔掺杂的、更为刺鼻的气味混合而成的,专属于王权的气息。

成汤立商,定鼎于此,已历五代九王。这里是玄鸟降生的祖地,是宗庙社稷所在,每一寸泥土都仿佛渗透着先祖的注视。然而此刻,在这庄严的暮色里,一种细微而锐利的不安,正像地底潜行的毒蛇,悄然游弋在宫墙的阴影之下。

宫城东南一隅,一处相对僻静但守卫森严的院落里,一个身影独立于渐浓的夜色中。他身着细麻深衣,外罩无纹的素色缯裘,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朴的玉柄短剑,目光投向西方那片正在吞噬最后光明的天际。他就是子伷(zhòu),后世卜辞与史书中的中丁,当今商王太戊膝下最年长的儿子之一。在他之上,有长兄子高,虽已故去,却留有子嗣;在他之下,还有两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子密(雍己)与子伷(共用此名,或指太戊另一子,后世记载的纷乱或许正源于此)。按照自商汤、太甲以来隐约成形、交替践行的“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的惯例,王位的流向如同脚下这条亘古的洢水(注:今洛阳附近古河),有其模糊却公认的河道。长兄之子,似乎天然拥有一层朦胧的优先期待。

但子伷心中那团火,灼烧得他日夜难宁。那不仅仅是欲望,更混合着一种日益强烈的、关于“天命”与“现实”的惊惧。父亲太戊老了,昔日征伐夷方、巩固四土的雄主,如今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寝殿的茵席上,依靠巫咸的草药和向祖先的祈祷来延续生命。王权的鼎彝看似稳固,内里的羹汤却已开始沸腾。各方势力——母族有莘氏与有易氏、世代效忠王室的“多尹”贵族、掌管祭祀与占卜的贞人集团、镇守四方的“侯”、“甸”、“男”、“卫”——他们的目光如同夏夜坟冢间的磷火,闪烁不定,都在等待着,计算着。

“主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者是姞牟,子伷的母族有莘氏安插在他身边的心腹卫士长,一身暗褐色皮甲,脸颊上有一道早年与土方作战留下的疤,像是某种沉默的徽记。“巫咸大师,请您过去。”

子伷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微微蜷缩,握住了冰凉的玉剑柄。“卜骨备好了?”

“备好了。用的是今春猎获的那头五百斤巨豕的肩胛骨,贞人已反复祷祝、整治三日,火候也已试过,最显兆纹。”

“走。”子伷转身,裘衣下摆带起一阵微风。他必须知道,必须在那决定一切的时刻到来之前,看清神祇与先祖,究竟倾向于哪一边。这不仅是询问未来,更是试探那些能沟通天意的人心。

二、龟甲密语

贞人的居所位于宫城西南,紧邻着皇家祭祀坑与窖藏区。

这里没有宫殿的奢华,却弥漫着更为古老幽邃的气息。空气中充斥着燃烧过的牛骨、龟甲的焦糊味,以及保存甲骨所用的朱砂、墨锭的矿物气息。墙壁上悬挂着风干的蓍草捆、奇形怪状的兽骨和刻满兆象的骨板。在中央一座略高于地面的土台上,首席大贞人巫咸正襟危坐。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如古木,双目深陷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穿透物质,直视幽冥。他是三代老臣,侍奉过雍己、太戊,通晓天文历法、医药祭祀,是连商王都敬重三分的“通天”人物。

子伷脱下履,赤足踏上洁净的夯土地面,以示对沟通鬼神者的尊敬。姞牟按剑立于门外阴影中,如同融化的石雕。

“王子伷至。”子伷微微颔首。

巫咸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指向面前火塘边一块已灼烧出明显裂纹的硕大猪肩胛骨。骨头被整治得光滑平整,背面排列着整齐的圆形灼钻,正面则爆裂出纵横交错、如闪电、如河流、如枯枝的兆纹。每一道裂纹,在贞人眼中,都是祖先与上帝传达的密语。

“王子所询之事,关乎社稷根本,臣已竭诚祷于示壬(注:商先公,或为阏伯)、示癸(注:商先公)、大乙(汤)、大甲沃丁大庚小甲诸先王先公。”巫咸的声音平稳而苍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亦上告于(上帝)、(土地神)、(谷神)。”

子伷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紧锁住那些裂纹。“吉凶如何?”

巫咸伸出食指,缓缓拂过骨面上最粗壮的一道纵裂纹(“兆干”),然后在旁边一条斜逸而出、分支繁复的裂纹(“兆枝”)上停下。“请看此处。兆干强健,此为主事之象,亦为王子自身气运。”他的指尖移向兆枝与兆干交汇的一个关键节点,那里裂纹细密如网,且有细微的歧出,“然则,此处有‘岐垠’之象,兆枝纷乱,侵扰主干。主……兄弟阋墙,宗室不宁。

子伷的呼吸微微一滞。兄弟阋墙!这几乎直指了他与子密(雍己),乃至与已故长兄之子(小甲之子)之间的微妙关系。

“再看,”巫咸的手指移向兆干上方,那里有几道几乎平行的横裂纹,“‘横吉’叠加,有‘重仪’之兆。”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般深邃地看向子伷,“天命或许非常,旧仪或受挑战。然,”他话锋一转,指向兆干末端一处异常光亮、延伸极远的裂纹,“此‘玉纹’兆,坚韧直达骨缘,乃‘涉大川,利’之象。艰难险阻或有,然最终……或利有所往。”

沉默笼罩了斗室,只有火塘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子伷消化着这些隐晦的判词。兄弟纷争,旧仪受挑战(是否指继承次序?),但坚持下去,可能利有所往……这模糊的“利”,是指王位吗?巫咸没有明言,贞人从不将话说死,天意也需要人的诠释与抉择。

“还有一事,”巫咸从身旁的陶罐中,取出一片较小的、已灼烧过的龟腹甲,裂纹较为简单清晰,“此为三日前,为王子祓禊时所卜,问及梦境。得此‘眚(灾)’字雏形之兆,关联兵戈、宫室。王子近日,可曾梦魇?”

子伷脊背掠过一丝寒意。他确实连续数日梦到一柄悬于亳都上空的青铜钺,滴着浓稠的、无法分辨来源的鲜血,最终轰然落下,将宗庙的鸱吻击得粉碎。他点了点头。

巫咸凝视龟甲良久,缓缓道:“梦为神魂之游,兆为天人之应。二者相合,不可不察。 王子须慎处宫闱,远避兵衅之始。然,若‘兵’为己所用,‘宫’为己所守,则凶兆或可转化为……先机。”

先机!这个词如一道闪电,劈开了子伷心中盘踞的迷雾与犹豫。沟通到此为止,巫咸已给出了他所能给出的全部暗示——风险巨大,但天意并非全然否定,甚至留有一线“非常”的可能。剩下的,需要子伷用自己的勇气与实力去填补。

他深深一揖:“谢大师解惑。”留下一小袋作为“贽见礼”的海贝,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三、暗室密谋

子伷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处,而是借着夜色,由姞牟引路,悄然进入了宫城外围一处属于有莘氏产业的仓廪地窖。

这里堆满了麻袋装的粟、黍,陶缸盛的酒醴,干燥的柴草气息掩盖了人的痕迹。地窖深处,一盏昏暗的陶灯照亮了几张面孔。

为首的是有莘昶,子伷的舅父,有莘氏在亳都的主事人,年富力强,目光精明。他身旁是戈侯,一位世代镇守西陲、以勇武闻名的军事贵族“侯”,掌管着数百名经过战火淬炼的“戈兵”(精锐步兵),他对太戊晚年略显保守的边防政策心存不满,渴望更积极进取的王者和更多的战功封赏。还有两位,是王室卫队“多射”(弓箭手精锐)和“多马”(战车或骑兵前身,此时可能指骑射手或车兵)的中级军官,他们官职不高,却直接掌控着宫门与要道的部分戍卫。

这些都是子伷近年来或凭借母族关系,或以个人魅力、未来承诺,小心翼翼编织起来的支持网络的核心。他们代表着不同的利益诉求:母族渴望外戚的荣耀与权力;军事贵族渴望扩张与赏赐;中下层军官渴望晋升与从龙之功。而子伷,是他们共同选中的,能够满足这些诉求的“先机”。

“巫咸怎么说?”有莘昶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在地窖中产生沉闷的回响。

子伷将占卜结果和自己的诠释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旧仪或受挑战”、“利有所往”以及“凶兆化先机”的可能性。

戈侯摩挲着腰间青铜短刀的柄,咧嘴一笑,脸上的风霜痕迹更深了:“嘿!‘兄弟阋墙’,这兆再明白不过!子密(雍己)那家伙,整天跟着那帮守旧的‘旧人’(指前朝老臣)厮混,讲究什么嫡长伦序,若他上位,你我还有出路?至于小甲的儿子,一个黄口孺子,凭何居于我等之上?天命无常,惟德(力)是辅! 先王太甲曾放于桐宫,后能中兴;规矩,本就是人立的!”

“王体沉疴,时日无多,”有莘昶接口,眼神锐利,“关键在‘晏驾’之时与‘大敛’之前。宫城守卫,宗庙仪式,消息传递,皆需掌控。尤其是‘钺’与‘鼓’。”钺是王权征伐的象征,鼓是号令召集的信物。

一位“多射”军官低声道:“西偏门、武库廊道,是卑下值守范围。届时可使心腹替换班次。”

“多马”军官补充:“城中巡夜之‘骑’,亦有我们的人。可控制主要街衢,隔绝消息。”

他们开始推演细节,声音越来越低,如同毒蛇吐信。利用太戊弥留、人心惶惶的时刻;以“护驾”、“防乱”为名调动部分兵力;控制关键通道和门户;迅速控制可能持不同意见的王子(特别是子密)及其支持者;第一时间取得代表王权的信物;然后,由大贞人巫咸或至少是倾向于他们的贞人,举行紧急占卜,获得“天命所归”的兆象,在宗庙前宣告……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失败的结果不仅是个人身死,更是族灭。

子伷听着,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冷汗,但眼神却燃烧着越来越炽烈的火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柄梦中的青铜钺,不再悬于头顶,而是被自己紧紧握在手中。“阿父……” 他心中掠过一丝对父亲太戊的复杂情绪,有孺慕,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对那即将 vacant 的王座的炽热渴望,以及一种扭曲的自我辩护:我非为私欲,乃是为大商扫清优柔,重振汤武雄风!这混乱的继承惯例,早该有一个了断!

“一旦事成,”子伷最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昶舅当为‘尹’,总理王事;戈侯加‘伯’爵,拓土西方;诸位将士,赐贝、赐土、赐奴,绝不吝啬!大商的鼎彝,当铸我等之名!

微弱的灯光下,几双眼睛对视,野心与决心交织。一场将撕裂九世安宁、改变王朝轨迹的密谋,在这充斥着谷物尘埃的黑暗地窖中,凝固成了最后的誓言。

四、风雨欲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亳都表面依旧按照古老的节奏运行。

每日清晨,贞人在祭祀坑边焚烧香蒿,献上酒浆,祷告声悠长;百工在作坊区内敲打青铜,琢磨玉石,烧制陶器;农夫往来于城郭与周边的“耤田”;贵族们乘着双轮马车,在夯土大道上辚辚而行,前往宫城参与或许并无实质内容的朝会议事。

但敏感的人,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宫城内的守卫换防似乎频繁了些;有莘氏府邸夜间往来车马悄然增多;几位以耿直闻名的老臣,称病不朝的次数增加了;甚至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些含义模糊的童谣,内容涉及“玄鸟折翼”、“鼎足纷争”。

子伷深居简出,除了每日例行的向父王问安(太戊多数时间昏睡,问安也只是在帷帐外行礼),便是埋头研读甲骨卜辞,或是练习弓矢戈矛,一副恪守孝道、沉静自持的模样。只有最亲近的侍从,才能偶尔看到他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灼人的光芒。

子密(雍己)似乎也有所察觉。他去探视父王更勤了,并多次与那些强调“兄终弟及,侄承叔后”礼法的老臣密谈。双方的支持者开始在各种场合进行隐晦的试探与交锋,朝堂上的言语机锋,宴饮间的礼仪较量,都带上了政治的重量。

而最令人担忧的,是已故长兄小甲那一支的动向。小甲之子子舆,年虽未及冠,却并非懵懂无知。其母族亦有一定势力。他们仿佛置身暴风眼的边缘,沉默着,警惕着,积蓄着悲愤与不安。子伷曾尝试派人委婉安抚,得到的却是礼貌而疏离的回应。这沉默之下,是隐忍,还是待发的仇恨?

太戊的病势,在一個闷热的雷雨之夜后,急转直下。

巫咸与所有御医轮番守候,各种珍贵的草药、祈禳的仪式都已用尽。老商王的生命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宫城中开始秘密筹备后事,梓宫、敛服、陪葬明器被悄然运入。一种巨大变故来临前的死寂,笼罩了这座古老的王邑。

子伷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他反复擦拭着那柄舅父新赠的青铜直内戈,戈头锋利,寒光湛然;检查了皮甲与胄的系带;将姞牟等人再次召来,确认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细节。地窖中的计划,即将被搬上真实而血腥的舞台。

这一夜,他依旧梦到了那柄青铜钺。但这一次,钺没有落下,而是缓缓下降,最终悬停在他的面前。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而沉重的柄。刹那间,电闪雷鸣,他仿佛听到无数先祖的叹息、兄弟的怒吼、士卒的呐喊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为一个清晰而残酷的声音——那或许是他自己的心音:

“从此,血染王途,再无回头。”

窗外,亳都的夜空乌云密布,不见星月。一场真正的暴风雨,正在天际酝酿。而比自然风雨更加酷烈的人欲风暴,即将在这玄鸟始兴之地,轰然爆发。王朝的命运之河,在此处,即将撞上第一块巨大的暗礁,并从此驶入一段长达近百年的、惊涛骇浪的混乱航道。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