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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帝丘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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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孤城

寒浇大军抵达帝丘城下时,正值寒浞二十年(公元前3473年)冬月望日。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这座百余年的古都,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护城河已经结冰,冰面泛着青白的光。城头旌旗稀疏,只有玄鸟旗还在晨风中无力飘动。

寒浇骑马巡视城周。他的战车留在了营中——攻城战用不上战车。取而代之的是攻城器械:二十架新造的云梯,梯身用整根杉木制成,顶端装铁钩;三座攻城塔,高与城齐,外包湿牛皮防火;还有那具从弋邑带来的攻城槌,槌头的青铜尖刺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城内有多少守军?”他问。

狰举目眺望:“最多五百。但城头人影稀疏,可能更少。”

“姒相呢?”

“探子说,昨日还看见他在城头巡视,穿着玄色深衣。”狰顿了顿,“王子,攻城前是否劝降?毕竟这是夏朝旧都,强攻恐怕……”

“恐怕什么?”寒浇打断他,“怕夏人的鬼魂报复?”

狰低头不语。

寒浇冷笑:“传令:巳时一刻,全军攻城。先登城者,赏百金,封千户。生擒姒相者,封万户侯。”

“诺。”

命令传下,寒军营寨骚动起来。士兵们开始披甲、磨戈、检查弓弦。伙夫抬出大锅,煮着加肉糜的粟米粥——这是战前最后一餐,比平时丰盛得多。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将决定天下归属。

城头,相也看见了寒军的准备。

他穿着那件葛衣——风鸢织了一半、后缗续完的那件,云雷纹与龙蛇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外披犀甲,腰佩青铜剑。身后站着最后的三百七十六名守军,人人面带菜色,但眼神坚定。

“王,寒军要攻城了。”老将姒禹说。他是帝丘守将,今年五十有六,本该在家含饴弄孙,现在却要赴死。

“我知道。”相的声音平静,“传令:弓手上城楼,每人箭二十支,省着用。滚木礌石准备,等云梯搭上再推。沸油只有三瓮,等攻城塔靠近再泼。”

“诺。”

士兵们各就各位。城头响起嘎吱声——那是投石机的杠杆被拉下,石弹装入网兜。这些投石机很简陋,射程不足百步,精度也差,但总比没有强。

相走到城楼最高处,望向东方。那里,太阳正缓缓升起,将天空染成金红色。他想起了有仍氏的方向,想起了后缗——她应该已经逃出城了吧?那孩子,该叫少康的孩子,会在安全的地方出生吗?

“王。”姒禹忽然低声说,“您该走了。密道还在,现在走还来得及。”

相摇头:“我是夏王。禹王的子孙,不能弃城而逃。”

“可是——”

“没有可是。”相转身,面对所有守军,“诸位,今日我们都会死。但我们的死,会换来一个孩子的生。那孩子叫少康,是夏后氏最后的血脉。只要他活着,夏祀就不绝。”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百余年夏朝,始于禹王治水,终于今日城破。但这不是终结——只要还有一个姒姓子孙活着,就还有复国的那一天!”

守军沉默,然后爆发出吼声:“夏祀不绝!”

吼声在晨雾中回荡,传到了城下。

寒浇听见了,皱起眉:“死到临头,还这么吵。”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上三竿。他拔出剑,指向帝丘:“攻城!”

第二节:城破

第一波攻击在辰时三刻开始。

寒军弓手列阵,千人齐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钉在垛口、盾牌、人体上。守军举盾躲避,但仍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还击!”相下令。

城头弓手露头还射。他们箭少,必须精准。一个寒军百夫长正在指挥,被一箭射穿咽喉,倒地身亡。但寒军人多,死一个,立刻有人补上。

箭雨压制后,攻城部队开始前进。

最前面是持巨盾的甲士,盾牌连成移动的城墙。盾后是扛云梯的士兵,每架云梯需要二十人抬。云梯后是攻城槌,四十人推着,缓缓逼近城门。

“投石!”姒禹大吼。

城头的投石机松开绳索,石弹呼啸飞出。一块石头砸中盾阵,击碎三面巨盾,盾后士兵骨断筋折。另一块砸中攻城槌的木架,木屑飞溅,但槌身无恙。

云梯搭上城墙了。

铁钩扣住垛口,寒兵开始攀爬。守军推下滚木,圆木沿着云梯滚落,将爬梯的士兵砸下去。有人被砸中头部,脑浆迸裂;有人摔下数丈,当场毙命。

但寒军前仆后继。

一架云梯被推翻,立刻有第二架搭上。攻城槌也到了城门下,开始撞击。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在城门洞内回荡,像巨兽的心跳。城门是整根橡木外包青铜,厚达一尺,但在连续撞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倒沸油!”相下令。

守军抬起陶瓮,将滚烫的油倾泻而下。油浇在攻城槌和推槌的士兵身上,立刻响起凄厉惨叫。火把扔下,烈焰腾起,攻城槌陷入火海。

但寒军早有准备。

后排士兵推出水车——那是特制的木车,装大陶瓮,瓮里是河水。水泼在火上,蒸汽弥漫。虽然火未全灭,但攻城槌保住了。

撞击继续。

城门终于支撑不住,在一声巨响中向内倒塌。碎木和青铜碎片四溅,烟尘弥漫。

“城门破了!”寒军爆发出欢呼。

狰率领重甲士冲入城门洞。但等待他们的是第二道防线——守军在城门后筑了土垒,垒后是长矛阵。长矛从土垒缝隙刺出,冲在最前的几个寒兵被刺穿。

“拆垒!”狰怒吼。

寒军用戈撬,用手扒,用身体撞。土垒一点点崩塌,守军的长矛阵开始松动。

与此同时,攻城塔也靠近了城墙。

那三座木塔高与城齐,外包湿牛皮,箭矢射不穿,火烧不着。塔顶放下跳板,搭上城头,寒军精锐从塔内冲出,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相亲自上阵。

他持青铜剑,连斩三人。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一个寒兵举盾来挡,相一剑刺穿盾牌,再刺穿皮甲,剑尖从背后透出。

但寒军太多了。

城头守军一个个倒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流下,在青砖上凝成暗红的冰。寒军从四面八方涌上城头,守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姒禹战死了——他被三支长戈同时刺穿,尸体被挑下城墙,摔在护城河的冰面上。

相身边只剩三十余人。

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寒军围而不攻,等待命令。

狰穿过人群,走到阵前:“姒相,投降吧。寒浇王子说了,你若投降,可保性命,封百里侯。”

相笑了,笑声嘶哑:“回去告诉寒浇:禹王子孙,只有战死的王,没有投降的王。”

狰沉默片刻,挥手:“杀。”

第三节:殉国

寒浇登上城头时,战斗已经结束。

城墙上尸横遍地,大多是守军尸体,也有不少寒兵。血染红了整段城墙,在冬日低温下渐渐凝固,踩上去黏脚。

狰单膝跪地:“王子,姒相……死了。”

“怎么死的?”

“自刎。”狰指向城墙一角,“死前焚了王旗,说‘夏祀不绝’。”

寒浇走过去。

相靠坐在城墙边,胸前插着一柄青铜短剑——那是风鸢的遗物,后缗留给他的。剑身完全没入胸腔,只留剑柄在外。他眼睛睁着,望向东方,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身上那件葛衣已被血浸透,云雷纹与龙蛇纹在血色中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

寒浇蹲下身,看着这张脸。这是个清癯的中年人,额头有皱纹,鬓角已白。如果不是身上王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士人。

这就是夏王相。后羿代夏后,流亡十几年,一度复兴,最终败亡。

“搜身。”寒浇起身。

士兵上前,从相怀中搜出几件东西:一块玉璋,刻着玄鸟纹;一片龟甲,上有裂纹;还有一小块帛布,上面用血写着字。

寒浇接过帛布,展开。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战前匆忙写就:

“少康吾儿:若你见此书,为父已死。勿悲,勿忘。汝乃禹王苗裔,夏后氏唯一血脉。复国重任,在汝一身。但记住——复国不为权位,为黎民;不为私仇,为公道。寒浞父子弑君篡位,天必谴之。待时机至,振臂一呼,天下必应。父相绝笔。”

寒浇将帛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但他想了想,又捡起来,塞进怀里。

“头颅砍下。”他说,“尸身……葬了吧。”

“王子?”狰惊讶——按照惯例,敌国君主该曝尸三日。

“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寒浇望向城内,“传令:全军入城,但有三条:一不杀降卒,二不淫妇女,三不烧民房。违者斩。”

“诺。”

命令传下,寒军开始有序入城。帝丘百姓躲在家中,从门缝窥视。他们看见寒军军纪严明,没有烧杀抢掠,渐渐放下心来。

寒浇走进王宫。

宫殿很简朴,远不如戈邑的奢华。正殿只有三十六根柏木柱,地面铺着蒲席,墙上挂着兽皮和玉器。正中设高台,台上放着王座——那是整块青石雕成,扶手刻着龙纹。

寒浇走上高台,坐上王座。

石座冰冷坚硬,坐着并不舒服。他想起父亲寒浞说过:夏人尚俭,禹王居茅屋,启王用土器,太康才开始奢靡。所以夏朝能传百余年。

“我能传多少年呢?”他自言自语。

狰走进来:“王子,城中已肃清。俘获夏朝官员二十七人,如何处置?”

“愿降的留用,不降的……放了吧。”

“放了?”狰不解。

“杀他们无益,反而让夏人更恨我们。”寒浇站起身,“我要的不是一座空城,是一个臣服的天下。”

他走出宫殿,来到庭院。院里有一棵老柏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据说禹王当年亲手所植。树下设祭坛,坛上供着玄鸟玉雕——那是夏朝的图腾。

寒浇走到祭坛前,看着玉雕。玄鸟展翅,似欲高飞。

他伸手,拿起玉雕。

“王子,这是夏朝社稷象征,动不得……”狰急忙劝阻。

寒浇没听,将玉雕高举过头,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玉雕碎裂,碎片四溅。

“从今日起,”寒浇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天下姓寒。”

士兵们跪倒,山呼万岁。

但寒浇听不见欢呼。他只听见风吹过柏树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无数亡灵在低语。

他抬起头,看见柏树枝头,一只黑鸟正看着他,眼睛漆黑如墨。

那是玄鸟。

夏人的图腾鸟。

它看了他一会儿,振翅飞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第四节:密道

后缗在密道里听见了城破的声音。

不是具体的声响,而是一种感觉——大地在震颤,空气在呜咽,连密道墙壁上的泥土都在簌簌掉落。她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感觉孩子在躁动。

“王后,快走。”侍女阿桑催促。她是后缗从斟灌氏带来的,今年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是夯土,头顶用木板支撑,不时有土块落下。地道从王宫地窖通到城外三里处的一片桑林,是夏朝历代君王为防不测而修的逃生通道。

后缗继续向前爬。怀孕七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不便,每爬几步就要喘口气。阿桑在后面推着她,不时回头张望——怕有追兵,虽然相说过,密道入口很隐蔽,寒军找不到。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微光。

是出口。

后缗加快速度,终于爬出地道。外面是一片桑林,时值冬日,桑树落叶,枝桠光秃。晨雾未散,林间朦胧。

她刚站稳,腹部突然剧痛。

不是阵痛,是坠痛——孩子要提前出生了。

“阿桑……”后缗抓住侍女的手,“我要生了……”

阿桑慌了:“这、这里?现在?”

后缗点头,额上冒出冷汗。她靠在桑树下,解开腰带。阿桑急忙从包袱里取出麻布、热水袋(陶罐裹着棉絮保温)、骨剪——这些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分娩比预想的艰难。

后缗咬住麻布,不让自己叫出声。林中寂静,一点声音都可能引来追兵。她想起风鸢难产而死,想起相的嘱托,想起那些战死的人……

“孩子……必须活……”她喃喃。

阿桑跪在她腿间,手忙脚乱。她接过生,但没接过这么早的产子。孩子是臀位,脚先出来。

“王后……胎位不正……”

后缗想起风鸢的遗言,想起她临终前的托付。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抓住桑树枝,身体用力。

一次,两次,三次……

婴儿终于出来了,是个男孩,浑身青紫,不哭不动。

阿桑倒提着婴儿,拍打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哇!”

微弱的啼哭声响起。

后缗瘫倒在地,几乎虚脱。阿桑用骨剪剪断脐带,用麻布包裹婴儿,递到她怀里。

孩子很小,像只小猫,但眼睛睁开了,漆黑如墨,看着她。

“少康……”后缗轻唤,“你的名字叫少康。”

婴儿似乎听懂了,停止啼哭。

阿桑忽然竖起耳朵:“有人!”

林外传来马蹄声,还有犬吠——寒军的搜捕队。

后缗抱紧孩子,示意阿桑噤声。两人躲到桑树丛深处,用落叶遮盖身体。

追兵进了林子。

是五个寒军骑兵,带着两条猎犬。猎犬嗅着地面,朝她们藏身的方向叫。

“这边有血迹!”一个士兵喊。

是分娩时留下的血。

后缗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看着怀中的少康,孩子又哭了,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猎犬狂吠着冲过来。

后缗闭上眼睛,抱紧孩子,准备迎接死亡。

但就在这时,林中忽然响起哨声。

是鸟哨,模仿某种鸟鸣。猎犬停下,竖起耳朵。骑兵们也勒住马。

“是玄鸟的叫声。”一个老兵说,“这林子里有玄鸟,不吉利。夏人说,玄鸟现,王者生。”

“胡说八道。”队长斥道,“继续搜!”

但猎犬不肯前进,反而后退,发出呜呜的哀鸣。

老兵脸色变了:“队长,真有古怪。咱们刚破城,杀了夏王,别是触怒了神灵……”

队长犹豫了。他看着幽深的桑林,听着风中呜咽的声音,终于挥手下令:“撤!去别处搜!”

马蹄声远去。

后缗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松口气。她低头看怀中的少康,孩子不知何时又不哭了,正睁大眼睛看她。

阿桑爬过来,压低声音:“王后,刚才的鸟哨……”

“不是我吹的。”后缗说。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林中传来窸窣声,一个老妪从树后走出。她穿着麻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沟壑,但眼睛很亮。

“跟我来。”老妪说。

后缗警惕:“你是谁?”

“看守密道的人。”老妪说,“夏王相让我在这里等你们。他说,若有一个怀孕女子从密道出来,就带她去安全的地方。”

“王……”后缗眼眶一热。

“别哭,眼泪会留下痕迹。”老妪转身,“走吧,寒军的搜捕不会停。我知道一条小路,通往有仍氏。”

后缗抱起少康,在阿桑搀扶下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帝丘的方向——那里,黑烟冲天,是王宫在燃烧。

“王,妾一定把少康养大。”她低声说,“一定。”

三人消失在桑林深处。

林中,一只黑鸟站在枝头,目送她们远去。然后它振翅飞起,掠过燃烧的帝丘,掠过城头的寒军旗帜,掠过满地尸骸,飞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那是玄鸟。

夏人的图腾鸟。

它还会回来的。

带着一个叫少康的孩子。

带着复国的火种。

带着百余年夏朝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