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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遗腹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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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桑林止啼

后缗抱着少康在桑林中狂奔。

产后虚弱的身体每跑几步就眼前发黑,但她不敢停。寒军的搜捕队在林外呼啸,犬吠声越来越近。怀中的婴儿似乎感知到危险,又开始啼哭——虽然声音微弱,但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

“王后,这边!”老妪阿媪(ǎo)在前方招手。她熟悉这片桑林每一条小径,带着后缗和侍女阿桑在枯枝败叶间穿梭。

犬吠声突然逼近。

一条猎犬冲破灌木,龇着牙扑来。阿桑举起木棍猛击,猎犬惨叫着滚开,但更多的犬吠从四面响起。

后缗低头看怀中的少康,孩子小脸涨红,啼哭不止。她情急之下,扯下一把桑叶,揉碎后塞进婴儿口中——不是让他吃,是用桑叶的苦涩和汁液转移注意。

奇迹发生了。

少康停止啼哭,小嘴咂摸着桑叶的汁液,眼睛睁得大大的。更奇异的是,那些揉碎的桑叶在婴儿口中混合着唾液,竟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类似发酵的香气。

后缗愣住,想起风鸢生前说过:风夷人有古法,用桑叶、粟米密封陶罐,百日可得甘液。难道……

“快走!”阿媪催促。

她们继续奔逃,在桑林中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日出时分,三人躲进一处隐蔽的山洞。洞中有前人留下的陶罐、草铺,还有半袋粟米。

阿桑生火煮粥,后缗解开襁褓检查少康。婴儿安然无恙,正睁着眼睛看她,眼神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

“这孩子有福。”阿媪忽然说。她取出几片龟甲,在火上灼烧,观察裂纹,“老身粗通卜筮,刚才为小王子占了一卦——‘潜龙在渊,待时而飞’。”

后缗抱紧孩子:“只要能活着,就是福。”

阿媪摇头:“不止是活着。老身看守密道四十年,见过三代夏王逃生。但从未见过今日异象——玄鸟现,桑叶香。这是天兆。”

她凑近,压低声音:“王后可知‘杜康’?”

后缗想起相临终的话:“有仍氏的酒名?”

“不止是酒名。”阿媪眼神深邃,“上古传说,有圣王出世前,必有异兆。尧王生时,庭生赤草;舜王生时,双瞳重明。而‘杜康’之兆,是桑粟自酿,天赐琼浆。今日小王子口含桑叶而生异香,正应此兆。”

后缗低头看少康。婴儿不知何时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阿媪是说……”

“老身什么也没说。”阿媪退后一步,跪地叩首,“但请王后记住:从今日起,这孩子有两个名字。明处叫杜康,暗处叫少康。待他长大成人,天时地利人和俱备,便是潜龙出渊之日。”

洞外传来鸟鸣,是玄鸟的叫声。

后缗走出山洞,看见那只黑鸟站在桑树枝头,朝她点了三下头,振翅飞向东方。

那是去有仍氏的方向。

第二节:寒浇之疑

十日后,寒浇在帝丘王宫收到了搜捕无果的消息。

“方圆五十里都搜遍了,没有发现姒相妻儿的踪迹。”狰跪在殿前,独眼里满是疲惫,“可能已经逃远了。”

寒浇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块从相身上搜出的帛布——血书“少康吾儿”的那封。帛布已经干硬,血迹变成深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姒相临死前,说‘夏祀不绝’。”寒浇转身,“他这么肯定,必有依仗。这个叫少康的孩子,必须找到。”

“可我们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是男孩。”寒浇展开帛布,“姒相写‘吾儿’,不是‘吾女’。而且探子说,后缗逃亡时已怀孕七月,按时间算,现在应该已经生了。”

狰抬头:“王子的意思是……”

“发布悬赏:凡提供夏嗣线索者,赏千金,封千户。隐匿不报者,诛三族。”寒浇将帛布扔在案上,“另外,派人去有仍氏。姒粱是姒姓诸侯中唯一还未表态的,他很可能收留这对母子。”

“若有仍氏不承认呢?”

“那就逼他承认。”寒浇眼中闪过冷光,“集结军队,三个月后,我要巡视东夷。第一站,就是有仍氏。”

狰领命退下。

寒浇独自走到庭院那棵老柏树下。玉雕玄鸟的碎片还在那里,无人敢收拾。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片——是鸟翅的部分,雕刻精细,羽纹清晰。

“少康……”他念着这个名字。

忽然想起父亲寒浞说过的话:“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角落还藏着前朝的遗孤,哪个夜里还做着复国的梦。”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懂了。

有侍卫来报:“王子,在密道出口处的桑林,发现了这个。”

呈上来的是一件染血的麻布,是女子内衣的碎片。还有几片沾血的桑叶,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桑林……”寒浇接过桑叶,在指尖揉搓。桑叶已经枯萎,但凑近闻,竟有淡淡的酒香。

他皱眉:“桑叶怎么会有酒味?”

“属下不知。但猎犬闻到这气味就狂躁不安,不肯追踪。”

寒浇沉默许久,将桑叶攥在掌心,汁液染绿了手指。

“传巫祝。”

三名巫祝匆匆赶来,看见桑叶后脸色大变。最年老的巫祝颤声说:“王子,此乃凶兆……不,是圣兆。桑叶自酿,古称‘杜康之兆’,主有圣贤降世,将兴亡继绝……”

“住口!”寒浇厉声打断,“什么圣贤?不过是丧家之犬的遗种!”

但他心里知道,事情麻烦了。

如果这个少康真有“异兆”,那些还在观望的夏人遗老、夷人部落,就可能真的把他当成“真命天子”。到那时,剿灭的难度会大增。

“加派搜捕人手。”寒浇下令,“重点查有仍氏、有虞氏、有扈氏这些姒姓诸侯。还有……查酿酒的人。”

“酿酒?”

“既然有‘杜康之兆’,就可能有人用这个做文章。”寒浇冷笑,“去查各地酒坊,尤其是用桑叶、粟米酿酒的。若有异常,立刻上报。”

“诺。”

侍卫退下后,寒浇走到宫墙最高处,俯瞰这座刚征服的都城。帝丘的百姓已经开始正常生活,集市开张,炊烟升起,仿佛改朝换代只是寻常事。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个婴儿正在长大。

带着夏朝最后的血脉。

带着复国的火种。

带着……“杜康之兆”。

寒浇忽然很想见见这个孩子,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特别。

“少康……”他轻声说,“不管你藏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在你长大之前,在你成势之前。”

风吹过城头,卷起积雪,纷纷扬扬,像漫天纸钱。

为一个时代送葬。

为一个婴儿祈福。

第三节:有仍之庇

两个月后,后缗终于抵达有仍氏领地。

时值早春,汶水两岸柳树抽芽。有仍氏的都城“粟邑”坐落在河湾处,城墙不高,但城郭连绵,可见其富庶。城中最显眼的建筑不是宫室,而是数十座高大的粮仓,以及处处飘散的酒香。

姒粱在正堂接见了她们。

这位有仍氏首领年约五旬,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他先看了夏王相的玉璋,又看了后缗怀中熟睡的少康,沉默良久。

“姒稷呢?”他问。

“战死了。”后缗平静回答,“弋邑城破,他焚毁祖庙后自刎。”

姒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有泪光:“斟灌氏……灭族了。斟寻氏也灭了。现在姒姓诸侯,就剩我有仍氏,还有远在西北的有扈氏。”

“所以王临终前,让妾来投奔首领。”后缗跪地,“不求首领出兵复仇——寒军势大,复仇只是送死。只求首领庇护这孩子,让他平安长大。”

姒粱扶起她:“你是我侄女,这孩子是我侄孙,我自然要庇护。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寒浇的使者三天前到了。说寒浞要称帝,邀天下诸侯去戈邑朝贺。若不去,便是叛逆。”

“首领要去吗?”

“不去,有仍氏就是下一个弋邑。”姒粱苦笑,“我有族人三万,战士五千,看似不少,但挡不住寒浇的战车。可是去了……”

“去了就是承认寒氏正统。”后缗接话,“那夏祀就真的绝了。”

姒粱点头,来回踱步。许久,他停下:“这样吧。你们留下,但必须改名换姓。从今日起,你不是夏王后,是流落至此的寡女。这孩子……就叫杜康。”

“杜康?”

“有仍氏以酿酒闻名,族中叫‘康’的孩子不少。杜康这个名字,既暗合‘少康’之意,又不会引人怀疑。”姒粱说,“我会安排你们住进酒坊,你学酿酒,这孩子长大后也学。酿酒匠人的身份,最适合隐藏。”

后缗深深行礼:“谢首领。”

“别谢我。”姒粱望向窗外,“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有仍氏。寒浞父子残暴,今日灭夏,明日就可能灭我。留下这个孩子……算是给姒姓留个希望,也给天下留个希望。”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后缗:“这是我族的客卿令。凭此令,你可在城中自由行走,调配物资。但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提‘少康’二字。连梦话都不行。”

“妾明白。”

当夜,后缗和少康住进了城西的酒坊。坊主是个哑巴老匠人,姓桑,据说祖上三代酿酒。他看了姒粱的手令,什么也没问,默默收拾出一间厢房。

房间简陋,但干净。墙边堆着陶罐,空气中弥漫着酒曲的香气。阿桑被安排在后院帮工,阿媪则留在姒粱府中——老巫祝的身份,更适合在贵族圈子里打探消息。

后缗将少康放在草铺上,终于松了口气。两个月逃亡,终于有了安身之所。

她取出那件葛衣——从帝丘带出来的唯一物件。衣上血迹已洗去,但洗不掉战争的记忆。她将葛衣裁开,改成婴儿的襁褓和一件小衣。

少康在她怀中扭动,小手抓住葛衣的一角,攥得很紧。

“这是你父亲的衣服。”后缗轻声说,“你母亲织了一半,我织完的。云雷纹是风夷的图腾,龙蛇纹是夏人的图腾。你的血脉里,流淌着两条大河。”

婴儿似乎听懂了,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哑巴坊主。他端着一碗糊状食物——是用粟米、桑叶、酒曲熬制的糊,有淡淡的酒香。他比划着,意思是给孩子吃这个,能强身健体。

后缗想起桑林中的异象,心中一动。她接过碗,用小木勺喂少康。婴儿吃得津津有味,一碗糊很快见底。

哑巴坊主眼睛亮了,比划着:这孩子天生懂酒。

后缗苦笑。她宁愿少康不懂酒,宁愿他只是个普通孩子,平安长大,娶妻生子,老死床榻。

但命运不许。

他是姒相之子,是夏后氏最后的血脉,是“杜康之兆”的应验者。

他的一生,注定与酒有关,与国有关,与复仇有关。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婴儿熟睡的脸上。后缗轻轻哼起歌谣,那是风鸢生前常哼的夷人小调,也是相偶尔会听的曲子。

歌谣在酒香中飘荡,飘出窗外,飘过粟邑的城墙,飘向远方燃烧的帝丘,飘向所有战死者的坟墓。

像一个承诺。

像一个誓言。

第四节:杜康之名

寒浞二十年秋,寒浇巡视至有仍氏。

他带来了五百乘战车,一万大军,浩浩荡荡驻扎在汶水西岸。粟邑城门大开,姒粱率族中长老出城三十里迎接。

宴席设在城中广场,露天而设,以示坦荡。寒浇坐主位,姒粱陪坐左下首。席间有乐舞,有佳肴,更有有仍氏特酿的美酒。

“早就听说有仍氏酿酒冠绝东夷,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寒浇举杯,杯中酒色清亮如泉,“这酒可有名字?”

姒粱躬身:“此酒名‘春粟’,是用春播第一茬粟米所酿。”

“好名字。”寒浇饮尽,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有仍氏最近出了个酿酒神童,三岁能辨酒曲,五岁能调配方,可是真的?”

席间瞬间安静。

姒粱面色不变:“王子听错了。族中确实有几个孩子跟着匠人学艺,但谈不上神童。”

“是吗?”寒浇放下酒杯,“可我的人说,城西酒坊有个孩子,名唤杜康,酿酒天赋异禀。更奇的是,他出生时桑林生香,有‘杜康之兆’。”

话音落下,杀机四伏。

姒粱缓缓起身,跪地:“王子明鉴。杜康确是族中孤儿,父母早亡,由酒坊桑师傅收养。至于‘杜康之兆’……不过是无知乡民以讹传讹。酿酒人家,孩子沾些酒气,再正常不过。”

寒浇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首领何必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来,喝酒。”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变。

当夜,寒浇驻地。

狰来报:“查清了。杜康今年五岁,确实住在城西酒坊。收养他的哑巴桑师傅,祖上三代酿酒。那孩子平日就在坊中玩耍,偶尔帮着看火,并无异常。”

“见过本人吗?”

“远远看了一眼,和寻常孩童无异。”狰顿了顿,“王子,会不会是我们多虑了?一个五岁孩子,能成什么气候?”

寒浇走到帐外,望向粟邑方向。城中有灯火,酒坊的位置他也知道。

“姒粱今天在撒谎。”他忽然说。

“什么?”

“我问起杜康时,他右手攥紧了酒杯,那是紧张的表现。”寒浇转身,“而且他说‘父母早亡’时,眼睛不自觉地向右上方看——人在编造谎言时会这样。”

狰皱眉:“可我们的人查了两个月,确实没发现那孩子和后缗有关。”

“也许是我们查的方向错了。”寒浇走回帐中,摊开羊皮地图,“姒相死后,后缗消失。她可能死了,可能藏在深山里,也可能……就藏在我们眼皮底下,用最意想不到的身份。”

他手指点在粟邑的位置:“明天,我要去酒坊看看。”

“王子,这样会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寒浇冷笑,“如果那孩子真是少康,看到我,必然有反应。如果不是,看看也无妨。”

狰欲言又止,最终领命:“诺。”

同一时刻,城西酒坊。

后缗将少康——现在叫杜康——紧紧抱在怀中。五岁的孩子已经懂事,睁着大眼睛看她:“娘,今天来的那个骑马的人,是谁?”

“是坏人。”后缗声音沙哑,“康儿记住,明天如果他来看你,你不要说话,不要看他,就像平时一样玩。明白吗?”

杜康点头,小手抚过后缗的脸:“娘不哭,康儿听话。”

后缗抱紧他,泪如雨下。

她想起相临终的嘱托,想起风鸢的遗愿,想起所有战死的人。如果明天寒浇认出少康,一切就都完了。

窗外传来三声鸟鸣,是约定的暗号。

后缗推开窗,阿媪站在月色下,低声道:“姒粱首领让老身传话:明日他陪寒浇来酒坊,已安排好一切。让王后……让娘子放心。”

“怎么安排?”

“桑师傅会在酒窖藏一坛‘碎玉’——那是用碎玉粉入曲酿的酒,饮之片刻即醉。寒浇若饮,必醉。醉了,就看不真切了。”

后缗松了口气,但又担心:“若他不饮呢?”

“那还有第二计。”阿媪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杜康这孩子,不是天生会酿酒吗?明日就让他酿一坛酒,当众献上。五岁孩童酿酒,本就稀奇,寒浇的注意力会放在酒上,而不是孩子身上。”

后缗想了想,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阿媪离去后,后缗叫醒桑师傅,三人连夜准备。酒窖最深处的“碎玉”被取出,那是一坛陈酿三年的烈酒,饮一杯如吞火,三杯必醉。

杜康也被叫起,后缗教他明日要做的动作:如何搅拌酒曲,如何封坛,如何献酒。孩子聪明,学了三遍就会了。

“康儿怕吗?”后缗问。

杜康摇头:“不怕。爹说过,夏人的孩子,什么都不能怕。”

后缗愣住:“你爹……什么时候说的?”

“梦里。”杜康认真地说,“爹常来我梦里,教我识字,教我酿酒,还说……等我长大了,要做一件大事。”

后缗抱紧他,久久无言。

月色如水,透过窗棂,照在母子身上。酒坊里酒香弥漫,陶罐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在远方,寒浇的军营中,士兵们正在磨戈。

磨石与青铜的摩擦声,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绵绵不绝。

那是追捕的序曲。

也是成长的背景音。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姒粱在府中踱步,思考明日如何应对。

寒浇在帐中看地图,推算各种可能。

后缗在酒坊抱紧孩子,祈祷黎明晚些来。

只有杜康睡着了,睡得香甜。他梦见父亲,梦见玄鸟,梦见一片桑林,林中有一坛酒,酒香飘得很远很远,飘过山河,飘过岁月,飘向不可知的未来。

梦里,父亲对他说:“康儿,酒能醉人,也能醒人。能忘事,也能记事。等你长大了,要酿一种酒,让喝的人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

“那是什么酒呢?”梦中孩子问。

父亲笑了:“那酒叫‘复国’。”

晨光初现。

新的一天来了。

带着危险。

带着希望。

带着一个五岁孩子,和他注定不凡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