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残部
寒浞十九年春,潍水尚未解冻。
河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在晨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冰下有水流动的呜咽声,像大地深处的叹息。河岸两侧的芦苇枯黄倒伏,去秋战火留下的焦痕还在,新草还未长出。
姒庚站在汶水北岸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支残军。
三百二十七人。
这是斟寻氏最后的血脉,也是夏朝在东方最后的成建制兵力。他们从大泽之战幸存,退守汶水,又闻弋邑屠城,此刻人人脸上都带着悲愤与绝望。
士兵们大多衣衫褴褛。只有不到百人还有完整的皮甲,其余人用麻布裹身,有的甚至赤足——鞋在长途跋涉中磨破了。武器参差不齐:青铜戈只剩三十七柄,大多卷刃缺口;石矛、骨矛是主流;弓手仅存四十余人,每人箭囊里不到十支箭,箭镞多是燧石打磨。
“首领,探马回来了。”副将姒桓低声说。他是姒木丁的族弟,左脸有道新疤,是突围时被戈援划的。
姒庚转身。他今年二十有八,面容酷似其父姒木丁,只是眼神更阴郁——父亲战死大泽,头颅被寒浇悬旗,这仇他日夜不忘。
探马是个少年,嘴唇冻得发紫,扑跪在地:“寒军……已到潍水西岸二十里。战车一百二十乘,步兵……看不清,密密麻麻,总有三千往上。”
“寒浇本人呢?”
“在军中,坐青铜战车,旗号是黑底夔龙。”
姒庚闭目片刻。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派人送来的信,只有八个字:“退守潍水,待机而动。”现在他退无可退,机在何处?
“潍水冰情如何?”他问。
“河心冰薄,人马可过;近岸处冰厚,能走战车。”少年喘着气,“寒浇的斥候在河岸来回走,像是在找渡口。”
姒庚走到土坡边缘,望向西方。那里地平线灰蒙蒙的,是寒军行军扬起的尘土。他计算着距离、时间、兵力——每一项都悬殊如天堑。
“首领,我们撤吧。”一个老兵哑声说,“去帝丘,与王会合,还能多守几日。”
姒庚摇头:“从汶水到帝丘,一百五十里平原,无险可守。寒浇的战车三天就能追上,我们在野地里,连半天都撑不住。”
“那就在这里等死吗?”
“在这里,我们至少还有潍水。”姒庚转身,面向所有士兵,“诸位,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我怕死,更怕死了报不了仇,怕斟寻氏像斟灌氏一样灭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如果我们今天逃了,后世史官会怎么写?会写‘姒庚闻寒军至,弃潍水而走,遂使贼长驱帝丘’。我父亲战死大泽,我叔父姒榷殉城弋邑,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我们逃的。”
士兵们沉默。
姒桓第一个跪下:“愿随首领死战!”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二十七人全部跪倒,无人出声,但眼神说明一切。
“好。”姒庚拔出青铜剑——这是父亲的遗物,剑格刻着玄鸟纹,“我们在潍水东岸布阵。弓手藏于芦苇,步兵列阵河滩。寒浇若渡河,半渡而击之。”
“若他们不从我们这里渡呢?”姒桓问。
“那我们就追过去打。”姒庚笑了,笑容里满是决绝,“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像个夏人。”
第二节:冰渡
寒浇看见潍水时,正午的阳光刚好刺破云层。
他让战车停下,独自走上河岸。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无数细小的骨骼折断。他蹲下身,用剑鞘敲击冰面——近岸处冰层厚实,能承重;往河心去,冰层渐薄,隐约可见下面流动的深色河水。
“王子,东岸有炊烟。”狰来报,“约三百人,旗号是姒,应是斟寻氏残部。”
“姒庚。”寒浇念出这个名字,“姒木丁的儿子。大泽之战让他跑了,现在倒是自己送上门。”
“要渡河强攻吗?”
寒浇摇头:“冰面虽厚,但战车过重,恐会陷落。步兵可过,但若半渡时遭袭,损失太大。”他站起身,望向上下游,“这河有多长?”
“潍水在此处拐弯,上下游十里内,再无第二处冰厚可渡之地。”狰显然已勘察过,“若绕行,需往南六十里,那里有桥梁,但要多花三天。”
“三天太久。”寒浇眯起眼,“姒相在帝丘,每多一天,他就多一天准备。我们不能再给他时间。”
他走回营地,召集将领。营帐中央铺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用炭笔画着潍水两岸地形。
“今夜子时,造浮桥。”寒浇手指点在河面最窄处,“用桴筏联舟——收集沿岸所有船只、木筏,不足的现扎。每筏宽五尺,长两丈,十筏相连,铺木板,可过战车。”
狰皱眉:“王子,这要一夜时间,对岸敌军会发现。”
“所以要佯攻。”寒浇指向东岸炊烟处,“你带五百人,从上游三里处渡河。冰面薄,分三批过,每批间隔一刻钟,做出主力渡河的假象。姒庚必率军去阻,浮桥这边就安全了。”
“那臣这五百人……”
“是弃子。”寒浇说得平淡,“你们的任务就是拖住姒庚,拖到浮桥建成。若死,抚恤加倍;若活,官升三级。”
狰沉默片刻,独眼里闪过复杂神色,但最终抱拳:“诺。”
寒浇拍拍他肩膀:“你跟了我父亲二十年,又跟我十年。此战若胜,你就是开国元勋,裂土封侯不在话下。”
狰单膝跪地:“臣不求封侯,只愿王子大业得成。”
计策已定,全军开始准备。
士兵们被分成三队:一队去收集船只木料,一队磨戈整甲,一队准备夜渡的装备。寒浇亲自监督浮桥建造——他知道,这是此战关键。
黄昏时分,探马回报:东岸夏军开始移动,往上游集结。
寒浇笑了:“鱼儿上钩了。”
第三节:浮桥
子时,月隐星稀。
潍水西岸,寒军点燃了数百支火把。火光映照下,士兵们扛着木料、绳索、船只,在河滩忙碌。敲打声、锯木声、号子声,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对岸果然有了反应。
姒庚站在东岸高坡,看见上游三里处亮起火光——那是寒军渡河的信号。他立刻下令:“全军向上游移动,弓手在前,步兵殿后。等寒军半渡,箭雨覆盖冰面。”
三百残军沿着河岸奔跑。夜黑路滑,不时有人摔倒,但无人掉队。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上游渡口,狰带领的五百死士开始渡河。
第一批百人踏上冰面。他们不穿重甲,只着皮甲,持短戈和盾牌。冰面在脚下咔咔作响,有裂缝蔓延。走到河心时,冰层明显变薄,有人一脚踩破冰面,跌入刺骨的河水,惨叫很快被水流吞没。
但其他人继续前进。
姒庚的弓手赶到时,第一批寒军已过了河心。他下令放箭。四十余名弓手拉满竹弓,骨镞箭射向冰面。黑暗中人影幢幢,惨叫声此起彼伏,有寒兵中箭倒下,鲜血在冰上绽开暗红的花朵。
但第二批寒军又上来了。
这次他们带了木板——将木板铺在冰面,分散压力。虽然仍有落水者,但过河速度明显加快。
“步兵,上前!”姒庚拔剑,“把他们堵在河滩!”
夏军步兵从芦苇丛中冲出。他们大多持石矛,少数有青铜戈,迎向刚刚登岸的寒军。短兵相接,金属碰撞声、呐喊声、垂死哀鸣,瞬间撕裂夜空。
狰在第三批渡河队伍中。他踏上东岸时,看见自己的士兵已与夏军混战成一团。他举起战斧,吼道:“夔卫,随我冲!”
他带来了一小队夔卫——二十人,披重甲,持长戈。这些人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夏军纷纷倒下。姒庚的阵线开始松动。
“首领!西岸有火光!”姒桓忽然指向下游。
姒庚转头望去。只见下游五里处,河面上出现了一条火龙——那是火把连成的长线,正在缓慢移动。他瞬间明白了:佯攻!寒浇的真正目标是那里!
“中计了!”他嘶吼,“撤!去下游!”
但已经晚了。
狰的五百人死死缠住他们。夏军想撤,寒军就猛攻;夏军回头迎战,寒军又且战且退。姒庚的三百人被拖在上游河滩,眼睁睁看着下游那条火龙越来越长、越来越亮。
那是浮桥。
第四节:半渡之击
寅时,浮桥建成。
寒浇站在西岸桥头,看着这座一夜赶工出来的奇迹:三十只木筏用粗麻绳相连,筏面铺着厚木板,宽可并行两乘车。桥身随水流微微起伏,但足够稳固。
“王子,战车可过。”工师跪报。
寒浇点头,翻身上了第一辆战车。御手扬鞭,战马踏上木板,车轮碾过,浮桥下沉又弹起,水花溅湿了马腿。但桥未垮。
一辆、两辆、十辆……战车陆续过桥。每辆车过,浮桥就发出一阵呻吟,但撑住了。步兵跟在车后,跑步前进,脚步声震得木板砰砰作响。
对岸,姒庚终于突破了狰的纠缠。
他留下百人断后,率剩余二百余人狂奔向下游。赶到时,寒浇的战车已过了大半。东岸桥头,三百寒军重甲士已列阵完毕,盾墙森严,长戈如林。
“冲!”姒庚没有任何犹豫。
他知道这是送死,但必须冲——趁寒军阵脚未稳,趁战车还未完全展开,这是唯一的机会。
二百残军冲向盾墙。
第一波撞击,如浪拍礁石。夏军的石矛刺在寒军盾牌上,大多滑开;寒军的长戈从盾隙刺出,每一次都带出血花。但夏军不退,他们用身体撞盾牌,用牙齿咬敌人,有人抱着寒兵滚下河岸,双双溺毙。
姒庚冲在最前。他父亲传下的青铜剑已卷刃,但仍锋利。他连斩三人,突破盾阵第一层,直扑桥头——那里,寒浇刚刚下车。
“寒浇!”姒庚怒吼,“还我父命来!”
寒浇转身,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夏将冲来。他拔剑迎上,两剑相击,火星迸溅。
“你是姒庚?”寒浇问,手下不停,连刺三剑。
“姒木丁之子!”姒庚格挡,反手斜劈。
两人在桥头厮杀。周围士兵自动让开一圈——这是将领的对决,旁人无权插手。
姒庚的剑法得父亲真传,狠辣凌厉,但体力已竭。寒浇的剑术更沉稳,每一剑都留三分力,防着变招。二十回合后,姒庚呼吸渐重,剑势开始散乱。
寒浇看准破绽,一剑刺入姒庚左肋。
青铜剑穿透皮甲,刺入肺腑。姒庚身体一僵,剑脱手落地。但他没有倒,反而向前一步,让剑刺得更深,同时双手死死抓住寒浇持剑的手。
“一起……死……”
寒浇皱眉,想抽剑,但姒庚的手如铁钳。他看见这个夏将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执念。
“松开。”
“不……”
寒浇松开剑柄,后退一步。姒庚愣住了,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身上的剑。这时,寒浇从腰间拔出短刀——那是柄匕首,刀身淬毒,泛着幽蓝的光。
一刀,划过姒庚咽喉。
血喷涌而出,在晨光中呈雾状。姒庚松手,剑还插在身上,他跪倒在地,手指向东方——帝丘的方向。
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寒浇捡起自己的剑,在姒庚衣服上擦净血,插回鞘中。他对狰说:“头颅砍下,和其他夏将的头一起,送去帝丘,给姒相当礼物。”
“诺。”
寒浇望向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潍水被染成淡红色,浮尸顺流而下,密密麻麻,像秋天落满河面的树叶。
“清点伤亡。”他说。
“我军战死四百余人,伤八百。”狰回报,“夏军……全灭。”
“很好。”寒浇走向战车,“休整半日,午后进军帝丘。这次,不会再有人挡路了。”
他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姒庚的尸体。那个夏将还跪着,面朝东方,像一尊石像。
寒浇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败了,会不会也有人这样为他死战?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是胜利者,胜利者不需要思考失败。
第五节:噩耗
第五日黄昏,帝丘收到了潍水的消息。
不是信使,是三颗人头——姒庚、姒桓,还有另一个不知名的夏将。人头装在木匣里,用石灰腌过,面目狰狞。送匣的寒军骑兵将木匣丢在城门外,高喊:“寒浇王子赠姒相之礼!三日后,我军兵临城下,届时再赠王头一颗!”
说完,策马离去。
相站在城头,看着士兵将木匣抬上来。他没有打开,只是挥挥手:“厚葬。”
后缗站在他身边,已怀孕五月,腹部明显隆起。她握住相的手,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王……”
“斟寻氏,也灭了。”相的声音很轻,“姒木丁战死大泽,姒庚战死潍水。现在,夏后氏的同姓诸侯,只剩有仍氏还在观望。”
“姒稷去了有仍氏,会有消息的。”
“来不及了。”相摇头,“寒浇三日后就到。我们有城墙,有护城河,有滚木礌石……但没有兵了。四百守军,如何挡三千虎狼?”
他转身,面对后缗,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今夜,你就走。从地宫密道出城,去有仍氏。”
“王不走,妾不走。”
“你必须走!”相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你不是为我而活,是为这个孩子——为夏后氏最后一点血脉。风鸢临终托付你,姒榷、姒木丁、姒庚他们战死,也是为了这个。你若不走,他们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后缗的眼泪涌出:“可是……”
“没有可是。”相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璋,塞进她手里,“这是夏王的信物,你拿着。到了有仍氏,给姒粱看。告诉他,我不求他出兵相救——寒军势大,出兵也是送死。我只求他庇护你们母子,将这孩子养大,教他识字、习武、酿酒……教他如何做一个夏人。”
后缗握紧玉璋,玉石冰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孩子叫什么?”她哽咽问。
“少康。”相说,“但若需要隐姓埋名……就叫杜康。有仍氏的酒名,也是个好名字。酒能醉人,也能记住人——记住那些回不来的人。”
他拥抱了她,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然后松开。
“去吧。趁天还没黑。”
后缗跪地,三叩首。起身时,她将那件织好的葛衣披在相身上——就是风鸢织了一半、她续完的那件,云雷纹与龙蛇纹交错,夷夏相融。
“这件衣服,王穿着。”她说,“妾会告诉少康,他的父亲穿着这件衣服,守着一座城,直到最后一刻。”
相点头,说不出话。
后缗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城楼。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相目送她消失在街巷尽头,然后转身,望向西方。那里,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潍水的浮尸,已经漂到了下游。
而寒浇的战车,正在路上。
帝丘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位等待最后审判的老人,平静,苍凉,带着某种认命的尊严。
相抚摸着身上的葛衣,指尖触到衣领处细微的凸起——是后缗缝进去的帛布,姒稷的血书。
“斟灌氏绝笔。”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
很快,就该是“夏后氏绝笔”了。
但至少,还有少康。
只要还有一个姒姓子孙活着,夏祀就不算绝。
这就够了。
夜幕彻底降临,帝丘点燃了所有火把。这一次,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宣告——宣告这里还有人,还有抵抗,还有不肯低头的灵魂。
而在百里之外,寒浇的大营里,士兵们正在磨戈。
磨石与青铜的摩擦声,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绵绵不绝。
那是死亡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