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围城槌
寒浞十八年冬十一月,弋邑城下已听不见鸟鸣。
连续二十日的攻城,城墙西南角坍塌了三次,又被守军用门板、房梁、甚至祖先牌位填了三次。坍塌处现在是个狰狞的缺口,宽两丈,用夯土和碎石勉强堵着,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寒浇站在三百步外的土台上,俯瞰这座垂死的城池。
他的营寨扎在弋邑东、西、北三面,只留南门——不是仁慈,是兵法:围三阙一,给守军一线生机,他们便不会死战。但姒榷显然不吃这套,南门从始至终紧闭,城头旌旗虽破,依然飘扬。
“攻城槌还要多久?”寒浇问。
副将狰单膝跪地:“今日可成。工匠在钉最后一层青铜皮。”
寒浇点头,目光扫过城头。他能看见守军稀疏的身影,许多人连甲胄都没有,穿着麻衣,持竹矛。但就是这些人,挡了他二十天。
“伤亡多少了?”他问。
“我军战死三百二十七人,伤五百余。”狰的声音低沉,“守军……估计伤亡过半,但还在抵抗。”
“姒榷呢?”
“昨日有人看见他在西南缺口处亲自督战,左臂中了一箭,没下城。”
寒浇沉默。他想起父亲寒浞说过的话:“夏人最可怕的不是勇武,是认死理。他们认定了‘忠义’二字,就能把命搭进去。”
当时他不信,现在信了。
“王子,有俘虏招供。”狰继续说,“城中存粮已尽,守军开始杀马,百姓在吃树皮。最多再撑五天。”
“五天太久。”寒浇转身走下土台,“传令:午时三刻,全军总攻。用攻城槌破缺口,重甲士先登,弓手压制城头。今日日落前,我要站在弋邑的城楼上。”
“诺!”
寒军营地开始骚动。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检查武器和甲胄。青铜戈头被磨得锃亮,犀甲用油脂擦拭,弓弦重新浸过胶。伙夫抬出大锅,煮着加盐的粟米粥——这是战前最后一餐,吃完就要拼命。
攻城槌从营寨后方推出。
那是个庞然大物:整根百年橡木做主杆,长三丈,粗需三人合抱。前端包着半尺厚的青铜套,套上铸满尖刺,像巨兽的獠牙。槌身用二十根粗麻绳吊在木架上,木架下装四轮,需要四十人推动。
槌旁跟着三十名甲士,手持巨盾——这是特制的攻城盾,用三层牛皮蒙在厚木板上,高三尺,宽两尺,可并排掩护三人。
午时,寒浇登上指挥车。
他没有穿甲,只着一件黑色深衣,腰间佩剑。剑是父亲寒浞传给他的,名为“噬日”,剑身用陨铁与青铜合铸,上有流水般的纹路。寒浞给他时说过:“这剑杀过夏王太康,现在传给你,去杀姒相。”
车旁,狰率领三百夔卫列阵。这些是寒浇最精锐的士兵,每人披双层犀甲,甲片用青铜铆钉相连,可挡五十步外的箭矢。他们持丈二长戈,戈头比普通戈长三寸,专为破甲设计。
“吹号。”寒浇说。
牛角号声撕裂冬日的空气。
第二节:缺口
姒榷听见号声时,正靠在西南缺口的土堆后嚼马肉。
马肉没盐,腥得发苦,他硬吞下去。左臂的箭伤已经化脓,用烧红的刀子烫过,现在整条胳膊肿得像发面。但他不能下城,一城军民的眼睛都盯着他。
“首领,寒军动了。”侄子姒稷猫着腰过来,脸上满是烟灰。
姒榷艰难起身,从缺口望出去。他看见了攻城槌——那巨兽正缓缓前进,轮子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槌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盾牌连成一片,像移动的城墙。
“弓手就位。”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所有箭,瞄准推槌的人。”
城头响起吱呀声——那是守军自制的“陶罐投石机”。原理简单:一根长木做杠杆,一端系绳网装石块,另一端多人下拉,将石块抛出去。精度极差,但威力不小,砸中即死。
寒军进入百步距离。
“放箭!”
弋邑城头,最后的二百弓手松开弓弦。箭雨落下,大部分被盾牌挡住,叮当声如冰雹。但仍有惨叫声响起——有士兵脚踝中箭倒地,立刻被同伴拖走。
攻城槌继续前进。
七十步。
“投石!”
杠杆猛地下压,十几块脸盆大的石头飞向天空,划出抛物线,砸向寒军阵中。一块石头命中盾阵,击碎两面盾牌,盾后的三名士兵骨断筋折。另一块砸中攻城槌的木架,木屑飞溅,但槌身无恙。
五十步。
寒军的弓手开始还击。
他们的箭更准,更有力。青铜镞箭穿透皮甲,钉入人体。城头不断有人倒下,有的直接栽下城墙。
三十步。
攻城槌开始加速。四十名士兵喊着号子,推着木架猛冲。槌身摆动起来,青铜包头的尖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倒沸油!”姒榷大吼。
缺口处的守军抬起陶瓮——那是最后三瓮沸油,用城中最后存油熬煮。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浇在攻城槌的木架上。
“火把!”
燃烧的火把扔下。
油遇火即燃,烈焰瞬间吞没了槌身前端。推槌的士兵惨叫,有人变成火人,在地上翻滚。但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上,用湿麻布扑打火焰,继续推槌。
攻城槌撞上了缺口。
第一次撞击,夯土和碎石簌簌落下。
第二次撞击,堵门的房梁断裂。
第三次撞击——
缺口崩开了。
第三节:焚庙
寒浇看见缺口洞开时,拔出了剑。
“夔卫,随我冲!”
三百重甲士如离弦之箭,冲向缺口。他们不喊杀,只沉默冲锋,脚步声整齐如一人,大地随之震颤。
城头箭矢如雨,但射在双层犀甲上,大多弹开。偶有射中面门、颈部的,士兵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阵型不乱。
姒榷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拄着戈站起来,对姒稷说:“带一队人,去祖庙。”
“叔父——”
“去!”姒榷怒吼,“按计划,焚庙!绝不能让我族礼器、典籍落入寒贼之手!”
姒稷泪流满面,跪地叩首,转身奔下城墙。
姒榷回头,看向涌来的夔卫。他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斟灌氏儿郎!今日,让我们告诉寒贼,什么叫夏人的骨头!”
剩余的一百多名守军聚拢过来。他们大多带伤,有人断了胳膊用布条吊着,有人跛着脚,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武器——青铜戈、石斧、甚至削尖的木棍。
缺口处,第一个夔卫冲了进来。
姒榷迎上去,不挡不避,任对方的长戈刺入自己右腹。在戈头穿透身体的瞬间,他猛向前冲,用身体卡住戈杆,同时挥出自己的戈——
戈援划过对方颈侧,割开犀甲缝隙,鲜血喷涌。
两人同时倒下。
更多的夔卫涌进来。守军如礁石,被黑色潮水淹没。他们战至最后一刻,有人抱着敌人跳下城墙,有人点燃身上的油布冲入敌阵。
但没有一个人投降。
寒浇踏过尸体走进缺口时,战斗已经结束。他的夔卫死了三十七人,换来的是弋邑守军全灭。地面血流成河,在冬日低温下渐渐凝固,踩上去黏脚。
“搜城。”他下令,“所有活口,无论男女老幼,集中到城中央。”
士兵们散开,踹开每一扇门,拖出每一个躲藏的人。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狰来报:“王子,在宗庙发现有人。”
寒浇提剑走向宗庙。那是弋邑最宏伟的建筑,柏木为柱,青瓦覆顶——虽然大半瓦片已被拆去当滚石。庙门大开,里面火光熊熊。
姒稷站在烈火中。
他身后是祖先牌位、礼器、龟甲典籍,都已点燃。火舌舔舐梁柱,黑烟冲天。姒稷没穿甲,只着麻衣,手中握着一柄短剑。
“我乃斟灌氏姒稷!”他朗声道,声音压过火焰噼啪,“寒浇,你今日屠我城池,杀我族人,焚我祖庙!但我告诉你——夏祀不绝!姒姓不亡!他日必有子孙,复此血仇!”
说完,他横剑自刎。
尸体倒入火中,瞬间被烈焰吞没。
寒浇站在庙外,看着这一切。黑烟熏得他眼睛发涩,但他没有眨眼。许久,他转身:“把城中所有尸体——守军、百姓,全部斩首。头颅筑京观,立在城南。身体丢进护城河。”
“王子,那河会堵……”
“那就堵。”寒浇的声音冰冷,“让后来的人看看,与寒氏为敌的下场。”
他走出庙区,来到城中央广场。那里已经跪满了俘虏,大约八百人,大多是妇孺老弱。士兵们持戈围着,等待命令。
寒浇扫视人群。他看见一个老妪抱着婴儿,婴儿在啼哭;看见一个少年咬牙切齿,眼神像狼;看见一个女子低垂着头,肩膀颤抖。
“全杀了。”他说。
狰迟疑:“王子,这些都是平民……”
“姒榷不降时,就该想到这个结局。”寒浇转身,“动手。日落前,我不希望弋邑还有一个活着的姒姓人。”
屠杀开始。
青铜戈刺入身体的声音、惨叫声、哭喊声,混成地狱的奏鸣。血染红了广场的夯土地面,渗进泥土,来年这里会开出特别艳丽的花。
寒浇没有看。他登上城楼,望向东方。那里,三百里外,是帝丘。
“下一个。”他轻声说。
第四节:血书
七天后,一只信鸽飞进帝丘王宫。
鸽子瘦得皮包骨,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后缗取下竹管时,手在颤抖——这是弋邑最后的消息,姒稷出发前说,若城破,他会放信鸽。
竹管里是一小块帛布,浸透了血,字迹模糊:
“城破,叔父战死,稷焚庙自尽。寒浇屠城,筑京观。王速走。斟灌氏绝笔。”
后缗握着帛布,在殿中站了许久。她想起姒稷离开那日,跪地叩首的模样;想起姒榷老将,脸上那道疤;想起弋邑城中两千多条性命。
她走到织机前。风鸢留下的葛衣已经织完,云雷纹与龙蛇纹交织,精美得像一幅画。她将帛布缝进衣领内侧,一针一线,缝得很密。
然后她去找相。
相在城头督建工事。弋邑陷落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到了,他没有哭,没有怒,只是下令加固城墙,深挖护城河,将城中所有铁器——哪怕是农具——都收集起来熔炼,打造箭镞。
“王。”后缗登上城头。
相回头看她。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怎么了?”
后缗递上葛衣:“天冷了,妾给王添件衣裳。”
相接过,触手温软。他披上,大小正好,领口贴着脖颈,有种奇异的温暖。
“姒稷有消息吗?”他问。
后缗沉默片刻:“弋邑……全军覆没。姒榷将军战死,姒稷焚毁祖庙后自尽。”
相的手停在衣领处。他摸到了那处细微的凸起——是缝进去的帛布。他没有拆,只是望向西方,那里是弋邑的方向。
许久,他说:“斟灌氏……灭族了。”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后缗看见,他扶在垛口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王,我们……”
“我们还有多少人?”相打断她。
“守军四百二十七人,青壮百姓可征五百,但武器不足。箭矢三千支,滚木礌石充足,粮草……省着吃,能撑一个半月。”
“寒浇的军队呢?”
“探马估计,战车一百五十乘,步兵三千,弓手一千。还有攻城器械。”
相算了算:“我们守不住。”
后缗的心沉了下去。但她听见相继续说:
“但可以拖时间。拖到冬天第一场雪,拖到寒军粮草不济,拖到有仍氏的援兵——或者,拖到孩子出生。”
他转身,看向后缗的腹部。那里还很平坦,但巫医昨日确诊,她已怀孕月余。
后缗的手下意识护住小腹。
“姒稷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相说,“从今日起,你搬进地宫。那里有密道通城外,若城破,你立刻走。”
“那王呢?”
“我是夏王。”相笑了,那是种很淡很苦的笑,“禹王的子孙,不能弃城而逃。但你可以——你要带着孩子活下去,告诉他有这样一座城,有这样一群人,战至最后一刻,不曾后退半步。”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下,士兵们还在忙碌。有人搬运石块,有人削尖木桩,有人修补盾牌。他们都知道弋邑的消息,都知道帝丘可能就是下一个,但没有人逃跑。
因为他们姓姒,或者他们的首领姓姒,或者他们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后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夏朝之所以为夏朝,不是因为城池多坚固,军队多精锐,而是因为有这样的人——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她握住相的手:“王,给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相说,“无论男女,都叫少康。少而安康,愿他一世平安。”
“若妾能带他逃出去……该让他姓什么?”
相想了想:“姓姒。但若需要隐姓埋名……就叫杜康吧。有仍氏的酒名,也是个好名字。”
杜康。
后缗在心里默念两遍,记住了。
夜幕降临,帝丘点燃所有火把。火光从城头延伸到街巷,整座城亮如白昼,像黑暗大地上倔强燃烧的火种。
而在西方百里外,寒浇正站在弋邑的京观前。
那是由一千三百颗头颅垒成的金字塔,最顶上的是姒榷的头颅。头颅的面容已腐烂,但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寒浇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狰说:“休整五日,然后进军帝丘。这次,我要活捉姒相。”
“诺。”
风吹过京观,发出呜呜声响,像无数亡灵在哭泣。
但寒浇听不见。
他只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和远方战争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