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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血色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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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酒盟

寒浞十八年深秋,帝丘的粟米已经收完,粮仓里堆满了金黄的谷粒。但这丰收的喜悦,被西面传来的战报冲得荡然无存。

王宫正殿,相跪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片陶简。第一片来自弋邑,是十天前的消息:“寒浇围城,日夜攻打,城墙西南角崩三丈,已用木石暂堵。”第二片来自斟寻氏,是五天前的:“姒木丁之子姒庚率残部三百人退守汶水,寒军已渡济水东岸。”第三片最新,今晨刚到:“有仍氏使者姒稷求见。”

相放下陶简,望向殿外。秋雨绵绵,已经下了三天,庭院里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风鸢去世的那个雨夜,想起她未织完的葛衣,想起她临终时说的话。

“王,有仍氏使者到了。”后缗的声音从殿门传来。

她今日穿着素色葛衣,发髻用一根骨簪绾起,脸上未施脂粉,但眉眼间有种洗净铅华的清冽。风鸢去世这一年多来,她一直以侍女身份主持后宫事务,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宫中老人都说,这女子有王后之才,只可惜出身不高。

“请他进来。”

姒稷踏入殿中时,带来一股湿冷的雨气。他今年二十有六,是姒榷的侄子,弋邑被围前奉叔父之命突围求援。此刻他满身泥泞,左臂用麻布吊着,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臣姒稷,拜见王。”

相亲自起身扶起他:“弋邑如何?”

“还在坚守,但撑不过十天。”姒稷的声音沙哑,“寒浇造了攻城槌——用整根橡木做槌身,前端包青铜,二十人共持。城墙被撞得天天掉土。叔父说,若再无援军,他只能殉城。”

殿内一片死寂。

相重新跪坐,手指无意识地在陶简上划动。他知道没有援军可派——帝丘能战的兵,全加起来不到八百,还要分守四门。斟寻氏残部在汶水自顾不暇。风夷、畎夷等部落,自大泽之战后便音信全无,想必已撤回各自领地。

“你来帝丘,不只是为了报信吧?”相问。

姒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奉叔父之命,请王即刻与有仍氏联姻。”

后缗的手微微一颤。

相神色不变:“细说。”

“有仍氏首领姒粱,是臣的堂伯。有仍氏虽不如我斟灌氏善战,但领地富庶,盛产粟米,更以酿酒闻名东夷。若王娶有仍氏之女为正妃,姒粱必全力助王——粮草、兵器,乃至族中三千男丁,皆可为王所用。”

“有仍氏可有适婚女子?”

姒稷顿了顿,目光转向后缗:“有,但年龄尚幼,且远在百里之外。叔父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后缗姑娘虽出身斟灌氏旁支,但其父曾为百夫长,忠勇战死。若王纳后缗为正妃,以斟灌氏、有仍氏同源共祖之谊,姒粱同样会认这门亲。”

雨声渐大,敲打茅草屋顶,如万马奔腾。

许久,相缓缓开口:“后缗,你怎么想?”

后缗跪伏在地,额头触到冰冷的砖面。她想起风鸢临终的托付,想起这一年多来相眼中的孤独,想起帝丘城外越来越近的战鼓声。

“奴婢……听从王命。”

“不是王命。”相的声音异常温和,“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若不愿,我不会强求。我会另想办法联合有仍氏——”

“奴婢愿意。”后缗抬起头,眼中已无犹豫,“为夏祀,为王,为风鸢王后未出世的孩子。”

相看着她,看见了她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忽然想起风鸢曾说过的话:“后缗沉稳,可托付大事。”

“好。”相起身,“三日后行婚礼。一切从简,但告庙之礼不可省。”

“诺。”

姒稷深深一揖,退出殿外。雨幕中,他的背影有些佝偻,那是连日奔逃和绝望压弯的脊梁。

殿内只剩下相和后缗。

“后缗。”

“奴婢在。”

“这场婚姻,无关情爱,只为社稷。”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承诺,只要我活着一天,必以正妃之礼待你。若夏祀得续,你的名字将与风鸢一起,载入宗庙。”

后缗再次叩首:“妾不求青史留名,只求……王保重。”

她退下时,相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柄青铜短剑,长约一尺,剑格铸成玄鸟形状,剑身有细密的云纹。

“这是风鸢的遗物,她父亲送的嫁妆。”相将剑递给她,“她说,若她有女儿,便传给女儿;若有儿子,便传给儿媳。现在,它是你的了。”

后缗双手接过。剑很沉,青铜冰凉,但握久了,会染上人的体温。

就像这场婚姻。

第二节:玄鸟于飞

婚礼在第三日举行,果然一切从简。

宗庙里点燃了九盏陶灯,灯火在秋风中摇曳不定。相穿玄色深衣,衣襟绣着龙纹;后缗穿茜色嫁衣,那是用茜草根反复染制的,颜色红得像凝固的血。她头上没有凤冠,只簪了一朵新摘的菊花——帝丘的菊花开得晚,这已是最后几朵。

姒稷作为女方宗亲,站在后缗身侧。有仍氏的使者还未到,这场婚礼与其说是联姻,不如说是斟灌氏与夏王室的誓盟。

巫祝唱诵祭文,声音苍老如古木:

“维寒浞十八年秋九月,夏王相娶于斟灌氏之女后缗,告于皇祖大禹、先王启、太康、仲康之灵:今社稷危殆,夷夏震荡,相以微躯,承续宗祀。伏惟祖灵,佑我婚姻,固我邦本,光复夏室……”

相和后缗跪在祖宗牌位前,三叩九拜。

每一次叩首,后缗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想起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百夫长,在她十岁那年出征前,摸了摸她的头说:“缗儿,若爹爹回不来,你要照顾好娘。”他果然没回来,尸骨都寻不见。母亲哭瞎了眼,三年后也去了。

现在,她要嫁给王了。

不是因为她爱他——虽然她敬他,怜他,愿为他赴死——而是因为夏祀需要延续,风鸢的遗愿需要完成,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需要名分。

最后一拜时,她偷偷抬眼,看见相的侧脸。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轮廓,坚毅得像帝丘的城墙。可她知道,这城墙已千疮百孔。

礼成,巫祝将两人的衣角系在一起,用红色的麻绳打了三个结。

“从此夫妻一体,生死与共。”

走出宗庙时,天已黄昏。雨停了,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残阳如血,将云层染成紫红色。成群的黑鸟从北方飞来,掠过帝丘城头,发出凄厉的鸣叫。

“是玄鸟。”相仰头望着,“这个时节,本该南迁了。”

后缗也望天:“它们好像在逃命。”

话音刚落,城头传来急促的鼓声——不是婚礼的喜鼓,是敌袭的警鼓。

第三节:剑与酒

传令兵几乎是滚进王宫的。

他浑身是血,左肩插着一支箭——不是夷人用的骨镞箭,是青铜镞,箭杆上刻着夔龙纹。那是寒军的箭。

“弋邑……破了……”士兵说完这三个字,便昏死过去。

相蹲下身,拔出那支箭。箭镞呈三棱形,血槽很深,是放血的设计。箭杆上除了夔龙纹,还刻着一个字:浇。

“屠城……”士兵在昏迷中喃喃,“三日不降……屠城……姒榷首领……战死城头……头颅被砍下……挂在旗杆上……”

后缗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她看见姒稷的脸瞬间失去血色,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相将箭折成两段,扔在地上。他起身,对后缗说:“你去内室,不要出来。”

“王——”

“去。”

后缗退下,但没有走远,她躲在帷幕后,听见殿中的对话。

相召集了所有还能议事的臣子——其实也就七八个人,大多是年迈的氏族长老。弋邑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寒浇下一个目标,必是帝丘。”相的声音出奇平静,“我们还有多少兵?”

“守城兵五百,其中一百是老弱。”一个长老回答,“弓箭不足两千支,滚木礌石倒是够用——拆了城西的老屋,砖石木材都运上城头了。”

“粮食呢?”

“省着吃,能撑两个月。”

相沉默片刻:“派人去有仍氏,告诉姒粱首领,他的侄女现在是大夏王后。问他能派多少援军,多少粮草。”

“诺。”

“再派人去汶水,找姒庚。告诉他,斟灌氏的血仇,也是夏后氏的血仇。若他还认自己是姒姓子孙,就带兵来帝丘。”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殿中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相和姒稷。

“稷。”

“臣在。”

“你从密道出城,去有仍氏。”相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璋——那是夏王的信物,上面刻着玄鸟图腾,“亲手交给姒粱。告诉他,若帝丘不守,请他庇护王后……和她腹中的孩子。”

姒稷猛地抬头:“王后她……”

“现在还没有。”相望向帷幕方向,“但会有的。”

姒稷明白了。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定不负所托!”

他退下后,相独自坐在殿中。灯火已燃尽大半,殿内昏暗下来。他看见帷幕后有人影,知道是后缗。

“出来吧。”

后缗走出来,跪坐在他面前。她的嫁衣在昏暗中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

“你都听见了。”相说。

后缗点头。

“风鸢临终前,托你三件事。现在,我要托你第四件。”相看着她,目光如炬,“若帝丘城破,我战死,你要活着。活着逃出去,活着生下孩子,活着把他养大,告诉他,他是禹王的后裔,是夏后氏唯一的希望。”

后缗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没有哭出声:“妾……答应王。”

“这孩子,无论男女,都叫少康。”相的声音柔和下来,“少而安康,愿他这辈子,不必经历父辈的流亡与战乱。”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

“这是有仍氏去年进贡的酒,我一直没舍得喝。”相倒了两陶碗,递给后缗一碗,“按礼,婚礼该饮合卺酒。我们补上。”

后缗接过酒碗。酒色清亮,在陶碗中微微晃动,映出跳动的灯火。

两人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像吞下一团火。后缗被呛得咳嗽,相却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虽然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有仍氏的酒,果然名不虚传。”相放下陶碗,“他们的首领姒粱,年轻时曾酿出一种酒,清如水,烈如火,饮之三日不忘。他给那酒取名‘杜康’,意思是‘杜绝安康’——他说,人只有在失去安适时,才懂酒的滋味。”

后缗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若有一天……”相的声音低不可闻,“若有一天你带着孩子逃到有仍氏,需要隐姓埋名……可以叫他杜康。”

殿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相起身,从墙上取下青铜剑,佩在腰间。他对后缗说:“今夜我不能陪你。我要去巡城。”

“妾随王去。”

“你留在宫中。”

“王!”后缗站起来,从怀中取出那柄青铜短剑——风鸢的遗物,“风鸢王后赠剑时说:王者生,剑护体;王者死,剑随葬。现在,这是妾的剑。妾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至少可以站在城头,让守城的将士知道——他们的王后,与他们同在。”

相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点头:“好。”

两人走出王宫,登上城墙。

秋夜的风已经很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城头上,守军正在搬运滚木礌石,看见王和王后上来,纷纷跪地行礼。

相摆手让他们起身,沿着城墙巡视。后缗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短剑。

走到西南角楼时,相停下。从这里可以望见西方,虽然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百里之外,寒浇的大军正在整顿,随时可能东进。

“王,看那边。”一个年轻士兵忽然指着天空。

众人抬头,只见夜空中,一颗流星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光尾,坠落的方向正是西方。

“星陨……”老士兵喃喃,“主大将死……”

后缗看向相,相也正看着她。在流星黯淡下去的余晖中,他们的目光相遇,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那不是吉兆。

是战争的号角,是死亡的预告,是一个时代终结前,最后的闪光。

相伸出手,握住了后缗的手。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无论结局如何,”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一程。”

后缗反握他的手,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承诺,不需要言语。

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像夏王朝最后的心跳,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而在西方,寒浇的军营里,刚刚抵达的援兵正在卸车。车上装着的,是从弋邑缴获的粮食、兵器,还有三百颗人头——那是守城战死者的头颅,将被筑成京观,立在帝丘城下。

寒浇站在营火旁,擦拭着他的青铜戈。戈头上的血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的斑块,怎么擦也擦不掉。

就像有些罪孽,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净。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帝丘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很快,那里就会燃起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