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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弋邑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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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青铜巨兽

寒浞十二年秋,济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鹿鸣津处拐出一个平缓的弧度。

寒浇站在战车上,左手扶着车轼,右手拄着一柄长戈。戈头是新铸的,青铜在晨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戈援处开了两道血槽——这是戈邑铸铜坊的最新设计,刺入人体后放血更快。

他身后,是两百乘战车。

每乘车由两匹马牵引,马是狄人进贡的河曲马,肩高四尺二寸,虽不及中原马高大,但耐力极佳。车厢里站着三名甲士:御手执缰,弓手挽弓,戈手持长戈。车轮外包青铜轮箍,碾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像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战车阵两翼,是三千步兵。

前排五百人披犀甲,持大盾。盾用整张野牛皮蒙在木架上,高五尺,宽三尺,盾面涂着白垩画的夔龙纹。中间一千五百人穿多层牛皮札甲,持青铜戈或石矛。后排一千人是弓弩手,背竹制单体弓,腰悬两个箭囊,每个装二十支箭——箭镞分两种:骨镞用于远射,青铜镞用于近战。

大军的最前方,是五十头牛。

牛是黄牛,角被磨尖,绑上了青铜尖套。每头牛的尾巴上系着浸过油脂的干草束。十几个奴隶跪在牛群旁,手里攥着火石和火绒。

寒浇抬头望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几缕云丝像撕碎的葛布。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臭和青铜锈混合的气味——这是军队的气味,是他从小闻到大、早已渗入骨髓的气味。

“王子。”副将狰驱车靠近。狰今年四十出头,瞎了左眼,空眼眶用一块铜片盖着,边缘已经长进了肉里,“探马回报,夏军在津口北岸筑了土垒,竖了旌旗,炊烟连绵三里。”

“多少人?”

“旗号有‘斟灌’‘斟寻’‘风’‘畎’,看营灶数量,不下五千。”

寒浇嘴角扯出冷笑:“五千?姒相把他能凑的人都凑来了。”他转头看向东岸,“大泽方向有动静吗?”

“斥候去了三批,都说大泽边缘芦苇茂密,但未见伏兵踪迹。”狰顿了顿,“王子,夏军主力既在北岸,我们不如直接渡河冲阵,一战定胜负。”

“你当姒木丁是傻子?”寒浇摇头,“他在大泽必有埋伏。但我们偏要走大泽。”

狰独眼圆睁:“为何?”

“因为姒木丁以为我们不敢走。”寒浇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以为我们会怕泥泞,怕埋伏。可我偏要走给他看——用火牛开道,战车随后,步兵结方阵推进。就算有伏兵,在开阔地带,谁能挡我车阵冲锋?”

他举起右手。

传令兵立刻吹响牛角号。低沉的号声在河滩上回荡,惊起远处芦苇丛中的水鸟。

“点火!”

奴隶们擦燃火石,点燃火绒,再引燃牛尾上的草束。干草遇油即燃,火焰迅速窜起。牛群受惊,开始骚动。

“放!”

绳索被砍断。

五十头火牛嘶吼着冲向前方。它们尾巴着火,剧痛让它们发疯般狂奔,牛蹄踏碎河滩卵石,扬起漫天尘土。牛角上的青铜尖套在阳光下闪着狰狞的光。

战车阵开始移动。

先是缓行,待火牛群冲出百步后,御手们齐声呼喝,马匹加速。两百乘车同时启动,车轮滚滚,大地震颤。车上的弓手已经搭箭在弦,戈手平端长戈,青铜戈头组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步兵方阵紧随其后。

盾手在前,步伐整齐。每走十步,全军齐喝一声“杀!”,声浪如雷,震得济水河面泛起涟漪。

寒浇的战车冲在最前。他亲自执缰,马鞭在空中甩出炸响。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那道与父亲一模一样的伤疤——那是十二岁时,寒浞教他车战时,故意用戈援划出的。

“记住,战场上第一道疤,该是父亲给的。”寒浞当时说,“这样你才会明白,伤疤不是耻辱,是资格。”

现在,他要去给姒相留下伤疤了。

大泽的轮廓在前方显现。那是一片广袤的沼泽,夏秋之际水草丰茂,芦苇高可没人。沼泽边缘的泥地,在连日的晴天下表面板结,但下面仍是稀泥。

火牛群已经冲进芦苇丛。

火焰点燃枯黄的芦苇,浓烟冲天而起。牛群的嘶吼声、火焰的噼啪声、芦苇折断的脆响混成一片。

就在这时,芦苇深处传来尖锐的骨哨声。

第二节:箭雨与倒戈

第一波箭矢从芦苇丛中射出时,寒浇的战车距沼泽边缘还有五十步。

箭矢密集如蝗,大部分是骨镞,少数石镞,破空声尖利刺耳。前排几辆战车的马匹中箭,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车掀翻。车上的甲士滚落在地,立刻被后续战车碾过——青铜车轮碾碎骨头的声音,混在战场喧嚣中,依然清晰可闻。

“举盾!”

寒浇大喝。他的御手早已举起车厢前挂的皮盾,挡在身前。箭矢钉在盾上,发出“夺夺”的闷响。有一箭穿过盾隙,擦过寒浇的脸颊,留下一条血痕。

他不擦,任血流下。

“冲进去!冲散他们!”

战车阵速度不减反增。火牛群已经冲乱了芦苇丛的埋伏阵型,许多埋伏的弓手被火牛撞倒、践踏。寒浇看见一个夷人弓手被牛角挑起,甩出三丈远,落地时已不成人形。

但箭雨并未停歇。

第二波、第三波箭矢从更深处射来。这次箭镞上燃着火——是火箭。火箭钉在战车车厢上,引燃了木板和皮革。有三四乘车燃起大火,甲士跳车逃生,在泥地里翻滚。

“下马!结阵!”

寒浇的战车冲进芦苇丛边缘时,他果断下令。这里泥泞渐深,战车已经开始打滑。他跳下车,长戈拄地,稳住身形。狰和三十名亲卫立刻围拢过来,以战车为掩体,结成圆阵。

步兵方阵这时也冲了上来。

前排盾手将大盾插进泥地,组成盾墙。长戈从盾隙刺出,弓手在盾后仰射还击。战场陷入混战。

寒浇看见了敌人的旗帜。

是畎夷的图腾——一只简化的犬形图案,画在牛皮旗上。持旗的是个魁梧的夷人,脸上涂着赭石颜料,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箭手射击。

“狰,带一队人,夺了那面旗。”

“诺!”

狰领着二十名甲士冲了出去。他们不结阵,而是散开成扇形,持短戈和石斧突进。夷人弓手近战能力弱,很快被冲散。狰独眼圆睁,一斧劈倒持旗的夷人,夺过旗帜,用力扯碎。

但就在这时,战场西侧传来骚动。

寒浇转头看去,只见本阵左翼的一支步兵队伍,忽然调转戈头,朝己方阵中杀来。那些士兵的头盔上,都插着一根红色雉羽——这是有穷氏旧部的标识。

“叛徒!”寒浇瞳孔收缩。

狰也看到了,怒吼着要带人杀回去。寒浇却按住他:“不急。”

他仔细观察。叛军大约三百人,由三个百夫长率领,正猛攻本阵侧翼。而正面的夏军和夷军,见有内乱,攻势明显加强。一时间,寒军阵脚开始松动。

“传令:中军后撤百步,让开通道。”寒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王子!”狰急了,“后撤就是溃败!”

“照做!”

牛角号吹出特定的节奏。中军步兵开始有序后撤,盾墙不散,但整体移动。叛军和夏军见寒军后退,果然加速追击,阵型渐渐拉长、散乱。

寒浇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翻身上了最近的一辆战车——这辆车的马已死,但车厢还能用。他站在车轼上,高举长戈。

“夔卫!随我冲阵!”

三百名夔卫一直未动。这是寒浇最精锐的亲兵,人人披双层犀甲,持丈二长戈,戈头全是新铸的青铜,每人还配一柄青铜短剑。听到号令,三百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战车无法在泥地冲锋,夔卫便徒步。

但他们冲锋的阵型,依然保持着战车的楔形——寒浇在箭头位置,两侧各一百五十人,如一支青铜巨箭,射向敌军最薄弱处。

而那里,正是叛军与夏军的结合部。

第三节:焚旗

姒榷站在弋邑城头,看见了远方的浓烟。

弋邑是斟灌氏在济水东岸最重要的要塞,城墙高两丈,夯土中掺了碎陶片,比普通土墙坚硬。城中有兵五百,民两千,存粮可支三月。

但此刻,城头上的守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望着西面二十里外的大泽方向。那里黑烟滚滚,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烟中隐约传来厮杀声,顺风时,连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都能听见。

“首领,我们该出城接应。”副将姒稷说。他是姒榷的侄子,今年二十五,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冲动。

姒榷摇头:“木丁的计划是让我们守城待援。若出城,万一败了,弋邑也保不住。”

“可万一——”

“没有万一。”老将打断他,声音疲惫,“我们是最后的防线。弋邑若失,寒浇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帝丘。”

他转身,望向城内。街道上,妇孺老弱正在往地窖搬运粮食和陶器。男丁们则忙着加固城门——弋邑的城门是整根橡木制成,外包青铜皮,门后有五道横闩。但寒浇若有攻城器,这门也撑不了多久。

“稷。”

“在。”

“你去召集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发武器。哪怕只有石斧、木矛,也比空手强。”

姒稷领命而去。

姒榷继续望向西方。他的手按在垛口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城墙的夯土粗糙,磨得掌心发痛。这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绝望。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百夫长,跟着夏王太康狩猎、宴饮。太康好酒,常醉后高歌:“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那时的夏朝,虽不及禹王、启王时强盛,但四方宾服,九夷来朝。

然后后羿来了。

有穷氏的箭射穿了夏朝的盛世幻梦。太康失国,仲康被立为傀儡,相流亡……姒榷曾以为,那已经是夏人最低谷的时刻。

但现在他明白了,低谷之下还有深渊。

“首领!快看!”

亲兵的惊呼让姒榷回神。他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大泽方向的烟尘中,冲出一支溃军。人数不多,大约两百,旗帜歪斜,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

是夏军。

姒榷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见溃军后面,隐约有追兵——是战车,大约二三十乘,正不紧不慢地追着,像狼群驱赶羊群。

“开城门!接应!”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溃军蜂拥而入,个个面带惊恐,许多人身上带伤。姒榷在城门口抓住一个什长:“木丁首领呢?畎夷、于夷的兵马呢?”

什长满脸血污,眼神涣散:“死了……都死了……寒浇用火牛破了埋伏……有穷氏旧部又倒戈……我们被两面夹击……木丁首领带亲卫断后,现在还没出来……”

姒榷松手,什长瘫倒在地。

最后一批溃军入城时,追兵已经到了护城河边。姒榷看清了为首那辆战车上的人——年轻,雄壮,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是姒木丁的人头。

寒浇将人头高举,让城头所有人都能看见。然后他做了个手势,一名甲士上前,将一面旗帜插在地上——是夏后氏的玄鸟旗,但已经被撕破,沾满泥污。

寒浇从车上取下火把,扔在旗帜上。

麻布遇火即燃,玄鸟图腾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城头死寂。

寒浇转身,战车调头。他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如刀:

“告诉姒榷,三日内开城投降,可保全城性命。三日不降,屠城。”

战车阵缓缓退去,留下燃烧的旗帜,和城头五百张惨白的脸。

姒榷扶着垛口,才没倒下。他望着侄子的头颅,望着化为灰烬的旗帜,望着远方尚未散尽的硝烟。

“稷。”

“在。”

“派人去帝丘。”姒榷的声音嘶哑,“告诉王……弋邑将战至最后一人。请王……早做准备。”

“诺。”

姒稷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如果城破,你带一队人,从密道走,去帝丘护驾。”姒榷看着年轻的侄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斟灌氏可以灭,姒姓不能绝。”

姒稷跪倒,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起身时,他已泪流满面。

黄昏降临,弋邑城头的旌旗在晚风中无力飘动。西方天际,残阳如血,将整片天空染成赭红色,像一场蔓延到天边的大火。

而在更远的东方,帝丘刚刚收到第一封战败急报。

送信的骑兵累死了三匹马,自己也口吐鲜血昏死在宫门前。陶简上只有九个炭字,却重如千钧:

“大泽败,木丁死,弋邑危。”

相站在宫门前,握着陶简,望向西方。晚风吹起他散乱的长发,露出额头上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

后缗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未织完的葛衣——是风鸢留下的,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继续织。

“王……”

“织完它。”相没有回头,“给孩子用。不管他是男是女,都要穿这件衣服。”

后缗低头,看见葛衣上云雷纹与龙蛇纹交错,夷夏的图腾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为一体。

就像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就像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夜幕彻底降临,帝丘点燃了火把。火光在城头连成一线,在黑夜中倔强地亮着,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而在弋邑,寒浇的营地里,士兵们正在磨戈。

青铜与磨石的摩擦声,沙沙作响,如秋虫哀鸣,彻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