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未织完的葛衣
寒浞十一年秋,帝丘的清晨笼罩在薄雾中。
风鸢跪坐在织机前,手中的骨梭在经纬线间穿梭。葛布的纹理细密,这是她为腹中孩子准备的襁褓料。怀孕六个月的身孕已很明显,她不时停下,手抚腹部,感受那轻微的胎动。
“王后,您该歇息了。”后缗端着陶碗进来,碗里是用桑叶和枸杞熬煮的汤水,“巫医说,您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对胎儿不利。”
风鸢接过陶碗,却没喝。她望向窗外,雾霭中,帝丘的夯土城墙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昨晚我又梦见父亲了。”她轻声说,“他站在风夷的祭坛上,身后是燃烧的图腾柱。他对我说:鸢儿,你要记住,你是风夷的女儿。”
后缗跪坐在旁,静静听着。她是斟灌氏送来的侍女,今年十九岁,父亲是斟灌氏的一名百夫长,战死在对抗有穷氏的战场上。她的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是经历过丧亲之痛后淬炼出的坚韧。
“后缗,你觉得夷和夏,能真正融为一体吗?”风鸢忽然问。
后缗沉吟片刻:“奴婢不懂这些大事。但奴婢知道,斟灌氏与夏后氏同源,五百年前本是一家;而风夷与夏人通婚联姻,也不是从王后您开始的。血脉这东西,像水,总会找到汇流的途径。”
风鸢露出淡淡笑意:“你说话倒像个巫祝。”
织机继续吱呀作响。骨梭在葛布上织出云雷纹的图案,那是风夷的图腾纹样,与夏人的龙蛇纹不同。风鸢的手很稳,每一条线都笔直均匀,就像她的人生——原本应是风夷部落里无忧无虑的公主,却因为一场政治联姻,成了夏王相的妻子,成了连接夷夏两个世界的桥梁。
“王最近睡得可好?”风鸢问。
后缗低下头:“侍卫说,王每夜都在看地图,有时到子时还不熄灯。前日又召集了斟灌氏、斟寻氏的首领密议,听说……寒浞在戈邑铸造的战车,已过百乘。”
织机的吱呀声停了。
风鸢的手按在织好的葛布上,指节微微发白。许久,她继续织布,但骨梭的速度明显慢了。
“后缗,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不在了,你要替我做完三件事。”
“王后!”
风鸢抬手制止了她的话:“第一,助王复夏。第二,护这孩子周全。第三——”
她转过身,直视后缗的眼睛。
“——如果这孩子能平安出生,告诉他,他的母亲是风夷的女儿,父亲是禹王的后裔。他的血脉里流淌着两条大河,这不该是负担,而是力量。”
后缗跪伏在地:“王后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奴婢定会尽心侍奉,保王后与王子平安。”
风鸢扶起她,将手中织了一半的葛布塞到她手中:“这襁褓,若我织不完,你替我织完。用夏人的针法,织夷人的纹样。”
后缗接过葛布,触手温润。葛线里掺了细麻,织出的布既柔软又坚韧。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
第二节:龟裂的盟约
王宫正殿,烟气缭绕。
相跪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地图。地图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山川河流,一些关键地点用朱砂标注:帝丘、戈邑、济水、大泽、鹿鸣津……
两侧坐着六个人:左边是斟灌氏首领姒榷、斟寻氏首领姒木丁、有仍氏使者姒稷;右边是风夷大长老风皋、畎夷使者犬戎、于夷使者鱼凫。其他夷部落首领因路途遥远未至,但都送来了信物。
“寒浇已集结三千甲士,战车一百二十乘。”姒木丁的声音低沉,他今年三十有五,是相的表兄,镇守斟寻氏十二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那是与东夷部落冲突时留下的,“探子今晨回报,戈邑的铸铜坊日夜不熄,新铸的青铜戈已装备全军。”
风皋长老抚着白须:“我风夷可出弓手八百,箭镞皆用燧石打磨,七十步内可穿犀甲。”
犬戎紧接着说:“畎夷有勇士五百,善用投石索,三十步内可碎颅骨。”
鱼凫微微躬身:“于夷居水泽,可出舟师五十艘,虽是小舟,但熟悉济水各条水道,可袭敌军粮道。”
相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的指尖停在“鹿鸣津”三个炭字上:“寒浇若东来,必渡济水。鹿鸣津水流平缓,河岸平坦,最利战车渡河。”
“那我们就在津口阻击。”姒榷说,他是老将,年过五旬,声音粗粝如磨石,“我斟灌氏在弋邑有三百甲士,皆披双层犀甲,持丈二长戈。若在津口筑垒,以长戈阵拒车,或可一战。”
姒木丁摇头:“津口开阔,无险可守。战车冲阵,一次可破十重盾墙。除非——”
他手指南移,落在一片标记为“大泽”的区域。
“大泽夏秋多泥泞,战车难行。我们可佯装主力在鹿鸣津北岸集结,诱寒浇速战。他求快,必走大泽边缘捷径。”姒木丁的眼睛亮起来,“届时畎夷、于夷伏兵齐出,我率斟寻氏甲士截其归路,风夷弓手乱其阵脚。”
计划初具雏形,殿内气氛稍缓。
但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一名巫祝踉跄而入。他手中捧着陶盘,盘上盛着三片刚灼烧过的龟甲。巫祝脸色惨白如纸,跪地时陶盘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占卜……大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龟甲上。
相起身,接过陶盘。龟甲上的裂纹呈放射状,主纹从中断裂,分出的支纹全部朝外翻卷——这是“星陨四散”的卦象。在夏人的卜法中,主君主崩、社稷倾、血脉绝。
殿内死寂。
风皋长老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王,此卦……”
“卜筮之事,可信可不信。”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将陶盘轻轻放在案上,“当年禹王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若信占卜,早该止步于河洛。今日之局,不在天命,而在人为。”
他转身,面向殿中六人,深深一揖。
这一揖,让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相,流亡之人,蒙诸位不弃,奉我为王。此战若胜,夏祀可续,夷夏盟约永固;若败——”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请诸位各保部族,毋为姒姓一人陪葬。只需记住,寒浞父子,弑君篡位,他日必有人复此仇。”
姒榷第一个跪倒:“斟灌氏与夏后氏同源共祖,王在,氏在;王亡,氏亡!”
姒木丁跟着跪下:“斟寻氏亦如是!”
风皋长老犹豫了一瞬,与其他两位夷族使者交换眼神,终于也跪下了:“风夷既与夏联姻,便是同舟共济。此战,风夷八百弓手,悉听王命。”
犬戎和鱼凫相继表态。
但相看得很清楚——夷族首领眼中的闪烁并未完全消失。他们的承诺建立在“夏王能胜”的基础上,一旦战局不利,这些部落会第一个撤回自己的山林。
盟誓之后,众人散去。
相独坐殿中,看着案上的龟甲裂纹。许久,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裂痕。龟甲边缘还残留着灼烧的余温,像未熄的炭火。
“王。”后缗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相没有回头:“风鸢怎么样了?”
“王后织了一上午葛布,刚刚睡下。”后缗走进来,跪坐在侧,“王……若战事起,奴婢请随军。”
相终于转头看她:“战场上刀箭无眼,你一个女子——”
“奴婢的父亲是战死的,奴婢的兄长也在军中。”后缗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奴婢虽不能持戈杀敌,但可照料伤员,烹煮饭食。王后临盆在即,不能随军,就让奴婢代王后尽一份力。”
相注视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女子,眼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光芒。他想起了风鸢的话:“后缗沉稳,可托付大事。”
“好。”相点头,“你去准备吧。三日后,大军开拔。”
第三节:未降生的黎明
深夜,风鸢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熊熊烈火,梦见父亲站在燃烧的图腾柱前,张开双臂,然后被火焰吞没。惊醒时,满身冷汗,腹部传来阵阵抽痛。
“王后!”守夜的后缗立刻点亮陶灯。
灯火下,风鸢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捂着腹部,呼吸急促:“孩子……孩子在动……很厉害……”
后缗扶她坐起,触手发现她额头滚烫。她立刻唤来巫医。老巫医把过脉,又用龟甲占卜,脸色越来越凝重。
“王后这是忧思过度,邪气入体。”巫医摇头,“胎儿躁动,恐有早产之兆。”
风鸢抓住后缗的手:“王呢?”
“王在军营,明早才回。”
“去请……现在就去……”
后缗刚要起身,风鸢又拉住她:“不……不要打扰他……战事要紧……”
疼痛再次袭来,这次更剧烈。风鸢咬住嘴唇,生生把呻吟咽了回去。后缗看见她的嘴唇被咬出血,鲜红刺目。
巫医点燃艾草,青烟在寝殿内缭绕。他又取出骨针,在风鸢的虎口、合谷处施针。但风鸢的体温还在升高,意识开始模糊。
“鸢……鸢……”她喃喃着,像是在呼唤谁,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后缗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布很快变得滚烫,她换水,再擦。如此反复,直到东方天色微明。
风鸢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她睁开眼,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后缗脸上。
“我梦见父亲了……”她虚弱地说,“他说……风夷的祖先在召唤我……”
“王后不要胡说,您只是发热。”后缗握紧她的手。
风鸢摇头,手轻轻放在腹部:“这个孩子……可能等不到见父亲了……后缗……”
“奴婢在。”
“如果……如果我撑不到生产……如果王需要一个新的王妃来稳固夏人氏族……”风鸢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愿意……嫁给王吗?”
后缗僵住了。
“别急着回答……我知道这要求过分……”风鸢喘息着,“但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夏人女子……你有斟灌氏的血脉……又在我身边这么久……懂得夷夏两边……如果这孩子能出生……我需要有人……给他一个完整的夏人名分……”
后缗跪在床前,泪流满面:“王后,您会好起来的,您会亲眼看着王子长大——”
“答应我。”风鸢的手突然用力,指甲陷入后缗的手背,“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
相冲了进来。他显然是从军营连夜赶回,甲胄未卸,满身尘土和露水。看见床上的风鸢,他的脚步一个踉跄。
“鸢!”
风鸢看向他,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她努力想坐起来,相立刻上前扶住她。
“相……给孩子取名……要带‘康’字……愿他……一世安康……”
“别说胡话,你会好起来的。”相的声音在颤抖,“巫医!巫医!”
老巫医跪在一旁,摇头。
风鸢的手抚上相的脸颊,指尖冰凉:“能嫁给你……我不后悔……只是遗憾……不能陪你走得更远……”
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望着相,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相抱住她,身体剧烈颤抖,但没发出一点声音。这个经历过流亡、背叛、无数次生死危机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后缗跪在一旁,额头触地,肩膀剧烈抖动。
许久,相轻轻放下风鸢,为她合上眼睛。他起身,看向后缗,目光空洞。
“王后……临终前说了什么?”
后缗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她张了张嘴,那句“她希望我嫁给您”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说:“王后说……愿孩子一世安康。”
相点头,转身看向窗外。天快亮了,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但帝丘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王后薨,以王妃礼治丧,但一切从简。三日后,大军按原计划开拔。”
“王!”后缗惊呼,“王后刚逝,您——”
“寒浇不会等我哀悼结束。”相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传令。”
后缗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如松,但仔细看,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深深叩首:“诺。”
退出寝殿时,后缗回头看了一眼。相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晨曦的第一缕光终于刺破黑暗,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未拭的泪痕。
而在百里之外,济水西岸,寒浇的大军已开始渡河。
青铜车轮碾过河滩卵石,发出隆隆声响,如同闷雷,从远方滚滚而来。
风鸢织了一半的葛衣还放在织机上,骨梭停在云雷纹的中央,像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那未降生的孩子,还未见到黎明,就已失去了母亲。
而帝丘的城墙在晨光中沉默矗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染血的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