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龟甲裂痕
寒浞十一年春,戈邑的城墙还浸染着晨露的腥气。
这座用夯土与石块垒起的都城,矗立在济水之北的平原上。城墙高达三丈,表面涂抹着白色的蜃灰,在初升的日照下泛着冷硬的光。城头插满黧黑色的旗帜,旗面用朱砂绘着狰狞的夔龙纹——这是寒浞自立为王后新定的徽记,用以覆盖后羿时代那轮刺眼的红日图腾。
王宫深处,青铜鼎中的兽脂火把噼啪作响。
寒浞跪坐在虎皮垫上,双手捧着一片灼烧过的龟甲。甲壳上裂纹纵横,像干涸河床的罅隙。他年过五旬,面庞如刀劈斧凿,左颊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伤疤,是二十年前与后羿亲卫搏杀时留下的。此刻他赤裸上身,露出精瘦的胸膛和数十处旧伤,只有一条熟牛皮制成的蔽膝围在腰间。
“北向第三纹,中断而分叉……”寒浞的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主大凶。”
他将龟甲重重拍在面前的榆木案几上。案上散落着几十片卜甲,有的还沾着昨夜祭祀时洒下的黍酒。两名巫祝伏在殿角,额头紧贴地面,不敢出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寒浞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整个戈邑,只有他的长子敢不通报便直入寝殿。
浇大步跨过门槛。他今年二十有七,身高八尺有余,肩宽几乎与殿门齐平。上身套着整张犀牛皮缝制的筒甲,甲片用青铜铆钉固定,胸口处嵌着一块碗口大的圆铜护心镜。腰悬两柄兵器:左为青铜短剑,剑格铸成虎头形状;右为石质流星锤,锤头凿成狼首,系着浸过油的牛皮索。
“父王又占卜?”浇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这些龟甲鸟骨,能说出什么真话?”
寒浞缓缓抬头,目光如冷铁:“昨夜三梦,皆见后羿。”
浇嗤笑一声,解下流星锤放在案边,震得卜甲跳起:“那老鬼死了二十年,骨头都该化成土了。父王若是怕,明日我命人去羿冢,把他剩下的几根骨头挖出来磨成粉,洒进济水喂鱼。”
“你懂什么!”寒浞突然暴喝,抓起一片龟甲砸向浇。
龟甲在空中划出弧线,浇不躲不闪,任其砸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后羿死前咒我,说‘篡夏者,必不得好死’。”寒浞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二十年来,这话像蛆虫钻在我脑髓里。如今相在东夷……”
“相?”浇打断他,嘴角扯出不屑的弧度,“那个被父王赶出斟鄩,像丧家犬一样逃到帝丘的小子?我听说他在夷人那里,靠娶风夷的女子换了几支石矛,就敢称‘复夏’?”
寒浞走到殿侧,推开木窗。晨风灌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帝丘所在,也是夏人祖灵栖居之地。
“探子今晨回报。”寒浞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震颤,“相已联姻风夷,得战士八百。三个月内,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这六部都向他献了玉璋。现在东夷九部,只剩玄夷、阳夷还在观望。”
浇的笑容终于收敛了。
他走到父亲身边,也望向窗外。王宫建在戈邑最高处,可以俯瞰整座城池。街道上,奴隶们正拖着石碾碾压粟米,监工的皮鞭声时远时近。西侧军营传来操练的呼喝,那是寒浞最精锐的“夔卫”——三百名身披双层犀甲、持丈二青铜戈的武士。
“六部夷人……”浇咀嚼着这个数字,“能凑出多少兵?”
“不下五千。”寒浞转身,从墙角的陶瓮中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下,水顺着脖颈流到胸膛,“而且夷人善射。风夷的竹弓,百步可穿鹿皮;畎夷的石簇箭,箭头淬了蛇毒。”
浇沉默片刻,忽然大笑:“五千夷兵?父王,我麾下三千戈甲,哪个不是跟着您从杀后羿、平有穷氏旧部,一路血海里滚出来的?夷人那些竹弓石斧,在我青铜戈阵前,不过是割草的镰刀!”
寒浞盯着儿子,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了。
“浇,你勇武胜过为父当年。但你可知,为何后羿能代夏四十年?为何太康失国后,夏人仍奉仲康、相为共主?”
浇皱眉,显然不耐烦听这些。
“因为他们姓姒!”寒浞猛地拍打自己的胸膛,“因为他们是禹王的后裔!夷人今日奉相,不是因为他有多少兵,而是因为他身上流着夏后氏的血!只要姒姓还有一人活着,那些藏在暗处的夏人遗老,那些还在祭祀夏社的部族,就永远不会真正臣服于寒姓!”
殿内陷入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浇从牙缝里挤出话:“那就杀光姒姓。”
第二节:铸兵戈
正午时分,浇离开了王宫。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奔城西的铸铜坊。穿过三道夯土围墙,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三十座陶制竖炉排成两列,每座炉子高达一人,炉膛内木炭烧得通红。奴隶们赤裸上身,用长柄陶勺从炉中舀出金红色的铜液,倒入石范。
叮当声不绝于耳。
浇走到最大的一座炉前,掌管铸坊的工师伏地叩拜。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双臂布满烫伤的疤痕,右耳缺了半片——这是多年前一次铜液喷溅留下的。
“王子,您要的那批戈头,今日可成五十件。”工师爬起来,指着旁边一堆刚脱范的青铜戈。
浇拾起一支。戈头长约一尺二寸,援部略弧,前锋尖锐,胡侧有三个穿绳的孔。戈柄还没装,单看铜头就有三斤重。他屈指弹了弹戈身,发出清越的颤音。
“铜锡比例如何?”
“按王子吩咐,十铜配二锡。”工师急忙回答,“这样的戈,坚硬不易折,又能保持韧性。”
浇点头,将戈头丢回堆中。他又走到另一侧,那里排列着十几辆战车。这是寒军最精锐的武力:单辕、双轮,轮径四尺,轮缘包裹着青铜条加固。车厢用硬木制成,仅容三人——左侧的御手执缰绳,右侧的弓手挽长弓,中间的甲士持长戈或长矛。
“战车现有多少乘?”浇问。
“完整可战者,一百二十乘。”工师跟在他身后,“若将那些需要更换轮轴的也算上,有一百五十乘。”
“不够。”浇停下脚步,望向铸坊外忙碌的奴隶,“再调三百人来,日夜两班。我要在三个月内,战车达到两百乘,青铜戈一千柄。”
工师面露难色:“王子,铜料……铜料不够了。去年从荆山运来的铜矿石,只剩最后三十车。若要扩大铸造,得等秋后新的矿队回来。”
浇转身,目光如刀:“那就把王宫里那些没用的礼器熔了。后羿留下的那九只青铜鼎,每只重三百斤,够铸多少戈头?”
工师吓得跪倒在地:“那、那可是镇国重器……”
“国都要没了,还要重器做什么?”浇冷笑,“明日我就派人去搬鼎。还有,从今日起,所有石范优先铸造箭簇。夷人善射?我要让他们的竹弓,射不穿我的犀甲;我的铜簇箭,却能把他们钉死在地上!”
离开铸铜坊,浇登上西城墙。
城墙宽可并行三车,女墙高及人胸。守城的士卒见他到来,纷纷挺直脊背。这些士兵大多穿着多层牛皮缝制的札甲,头戴藤条编织的胄,手持丈余长的木柄石矛。只有什长以上的军官,才配发青铜兵器。
浇沿着城墙走到西南角楼。从这里可以望见郊外的演武场。
此刻场中正在操练。三百名步兵排成方阵,最前列是盾手——他们举着用整张野牛皮蒙在木架上的大盾,盾面涂着白垩画的兽面纹。盾隙间伸出长矛,矛头是打磨尖锐的黑曜石。第二排是戈手,青铜戈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第三排是弓弩手,手持简易的单体木弓,腰间箭壶里插着骨镞或石镞箭。
“变阵——圆御!”
指挥官高喝。方阵迅速收缩,盾手向外围成圆圈,长矛从盾隙刺出,戈手在内圈待机,弓手居中仰射。这是对付夷人骑兵冲锋的标准阵法。
“夷人哪来的马?”浇忽然问身后的副将。
副将是个独眼汉子,名叫狰,曾是后羿麾下的百夫长,后投靠寒浞。“回王子,风夷、畎夷都养马。但夷人马矮,不善冲阵,多用作斥候传讯。真正要防的,是他们的突袭——夷人熟悉山林,常从意想不到处杀出。”
浇点头,目光仍盯着演武场:“若我以战车为先导,步兵方阵随后,遇林则止,遇原则冲,如何?”
狰思索片刻:“战车需平坦之地。东夷多丘陵沼泽,战车恐难施展。”
“那就把路碾平。”浇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碾死蚂蚁,“遇林伐木,遇泽填石。我要的不是奇袭,是碾压。用两百乘战车,一千柄青铜戈,五千斤铜铁,告诉所有夷人,也告诉那些还惦记姒姓的夏人遗老——”
他转过身,独眼龙狰看见王子眼中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个天下,姓寒。”
第三节:夔龙噬日
当夜,寒浞在宗庙举行了秘密祭祀。
庙堂不大,用整根柏木为柱,屋顶铺着茅草。正中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巨大的玄色石碑,碑面阴刻着夔龙纹——这是寒浞一族的图腾。碑前设祭坛,坛上陈列着太牢:一整头黑牛、两只白羊、三只豕,都已宰杀洗净,头颅朝着东南帝丘方向。
寒浞换上了祭祀礼服:玄色葛布深衣,腰束熟牛皮带,头戴高冠,冠前插着三根雉羽。他手持玉琮,跪在碑前。身后是浇和二十名夔卫,所有人都赤足,面色肃穆。
巫祝点燃艾草,青烟升腾。
“皇天后土,山川神灵。”寒浞的声音在庙堂内回荡,“寒氏浞,承天命而代夏,二十年矣。今有姒姓遗孽相,勾结东夷,欲覆我社稷。望神灵佑我戈甲,赐我雷霆,灭此逆种,永绝夏祀!”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浇跟着叩拜,但动作略显僵硬。他不信这些,但知道父亲需要这场仪式——需要说服自己,寒氏代夏是天命所归,而剿灭相是替天行道。
祭祀持续到子时。
礼成后,寒浞留下浇一人。父子俩坐在庙堂外的石阶上,夜空无月,只有银河横贯天际,星光冷冽如霜。
“浇,你知道为父最怕什么吗?”寒浞忽然问。
浇想了想:“怕相真的复国?”
“不。”寒浞摇头,仰望星空,“我怕的是,百年之后,史官在竹简上写:寒浞,有穷氏之叛臣,弑后羿而篡位,二十年而亡。夏祀复续,寒氏绝嗣。”
夜风吹过,庙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浇沉默许久,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递给父亲。那是一枚青铜虎符,只有半只,另一只在寒浞手中。两符合一,可调举国之兵。
“父王,给我三个月。”浇说,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带两百乘战车、三千甲士东征。不破帝丘,不斩姒相,我不回戈邑。”
寒浞接过虎符,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
“若败了呢?”
“败了,父王可斩我首级,献于夷人,或能保寒氏不灭。”浇说这话时,竟露出一丝笑意,“但儿臣不会败。夷人虽众,不过乌合。夏人虽傲,早失锐气。这个时代——”
他站起身,望向东方黑暗的地平线。
“——是青铜与战车的时代。谁有更硬的戈,更快的车,谁就是天下共主。姒姓的血脉?那只是祭坛上需要洒的酒罢了。”
寒浞也站起来,将虎符按回儿子掌心。
“好。三个月后,我要在戈邑城头,看见姒相的首级。”他顿了顿,又说,“但记住:斩草除根。姒姓之人,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浇握紧虎符,青铜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遵命。”
父子俩不再说话,并肩立在夜色中。东方天际,启明星刚刚升起,苍白的光芒刺破黑暗,像一把出鞘的剑。
而在他们眺望的方向,千里之外的帝丘,夏王相刚刚结束与风夷首领的盟誓。他举起斟满黍酒的陶爵,向东方初升的太阳敬拜。
他不知道,命运的青铜车轮已经转动,正朝着帝丘滚滚而来。
那轮太阳,即将被血色浸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