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冈村宁次的抉择
九月二十四日,上午八时,岳阳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战报。他的站姿依旧笔挺,呢质军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但眼下的阴影和嘴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这位“名将”内心的波澜。
作战参谋小林觉少佐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知道,此刻司令官手里那几页电文的分量——那是过去五天血战的总结,也是未来战局的预言。
“念。”冈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
“哈依。”小林接过电文,“截至九月二十四日晨,战况汇总如下——”
“北线,第六师团已突破汨罗江防线,先头部队进抵福临铺,距长沙约六十公里。但渡江作战伤亡较大,累计伤亡三千二百余人,弹药消耗达储备量的四成。”
“东线,第三十三师团在赣北上高、奉新一带遭遇支那军顽强阻击,未能按计划完成牵制任务。第三十四师团一部甚至被围困在九仙汤地区,正在苦战待援。”
“西线,上村支队攻占营田后南下,在归义镇遭遇支那军第七十军顽强阻击,三日未能突破。上村干男大佐……阵亡。”
最后一个词,小林念得格外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作战室里。
冈村闭上眼睛。上村是他亲自挑选的登陆指挥官,九州同乡,两人还曾一同在陆军大学进修。一个多月前在岳阳送行时,上村还笑着说:“司令官阁下,等我拿下营田,请您喝家乡的烧酎。”
现在,烧酎是喝不成了。
“继续。”冈村睁开眼,眼中没有波澜。
“后勤方面,”小林声音更低了,“从岳阳到前线的补给线频繁遭袭,三天内损失卡车八辆,骡马四十余匹。前线部队弹药存量普遍不足,尤其是炮弹和机枪子弹。油料……仅够维持现有车辆运行两天。”
作战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几个参谋屏住呼吸,等待司令官的反应。
冈村走到窗前。窗外是岳阳楼,这座千年名楼在战火中奇迹般地保存完好。此刻秋雨淅沥,檐角的风铃在雨中发出清响,像在诉说千百年来无数过客的故事。
他想起了八月的作战会议。当时军部要求“尽快解决湖南战事,为南下或北上战略创造条件”。他提出这个三路并进的计划时,所有人都认为过于冒险——战线拉得太长,兵力过于分散。
但冈村坚持。他认为中国军队经过武汉会战已元气大伤,第九战区虽号称三十万大军,实则装备低劣、士气低落。只要快速突破,就能摧枯拉朽。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在低估了湖南的地形——那些纵横的水网、起伏的丘陵,让机械化部队寸步难行。
错在低估了中国军队的韧性——那些装备简陋的士兵,竟能在泥泞中坚持三天三夜。
更错在低估了那个叫薛岳的对手。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青木重诚走进来,“第六师团稻叶师团长来电,请求增派兵力,以便一鼓作气攻下长沙。”
冈村没回头:“告诉他,没有增援。”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冈村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命令:第六师团立即停止前进,在福临铺一线构筑防御工事。第三十三师团、第三十四师团全力突围,向南昌方向收缩。上村支队残部……固守待援,必要时可放弃营田。”
命令像惊雷一样在作战室炸开。
“司令官!”青木失声道,“这等于承认此次作战失败!军部那边……”
“军部那边我去解释。”冈村打断他,“现在执行命令。”
“但是司令官,第六师团距离长沙只有六十公里了!只要再加把劲……”
“再加把劲?”冈村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你告诉我,加把劲之后呢?”
他用铅笔画线:“第六师团打到长沙城下,至少要三天。长沙城防坚固,薛岳必全力死守,攻城战至少要一周。这十天里,会发生什么?”
他指向赣北:“罗卓英的十九集团军会从东边压过来。”
指向鄂南:“杨森的二十七集团军会从西边压过来。”
最后,铅笔在长沙以北画了个大圈:“而我们的第六师团,将在这三面包围中,补给断绝,弹药耗尽。到时候不是能不能打下长沙的问题,是两万皇军能不能活着撤回岳阳的问题。”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雨声,和风铃的清响。
青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不得不承认,司令官是对的。
“还有,”冈村放下铅笔,“你们注意到天气了吗?”
众人看向窗外。秋雨绵绵,似乎永无止境。
“湖南的秋天,一旦开始下雨,可能连下半个月。到时候道路彻底瘫痪,重装备无法移动,空中支援无法实施。”冈村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寒意,“我们在跟两个敌人作战:一个是薛岳,一个是天气。而现在,天气站在他那边。”
小林参谋忽然想起昨天看到的一份报告。那是中国俘虏的口供,说第九战区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储备桐油、石灰等物资,专门用来在雨天改善道路。当时他觉得可笑,现在想来,那是薛岳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执行命令吧。”冈村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阳穴,“告诉各部,撤退要果断,但要有序。后卫部队必须顽强,不能让支那军看出破绽。”
“哈依!”
参谋们鱼贯而出。作战室里只剩下冈村一人。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出征前在东京拍的,妻子和两个儿子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灿烂。
“对不起。”他轻声说,把照片扣在桌上。
窗外,雨还在下。风铃叮当作响,像在嘲笑所有野心与算计。
第二节:薛岳的诱敌之计
同一时间,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
薛岳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了,像一尊雕塑。
参谋长吴逸志轻手轻脚走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司令,十五集团军急电。关麟征报告,日军第六师团先头部队今晨突然停止前进,在福临铺一线构筑工事。”
薛岳的笔终于落下,在福临铺位置画了个圈:“停了?”
“停了。而且据侦察机报告,日军在收缩防线,把过于突出的部队往后撤。”
薛岳眉头微皱。这不对劲。按照常理,日军突破汨罗江后应该乘胜追击,直扑长沙。停下来构筑工事,意味着他们要转入防御——可为什么要防御?他们才是进攻方。
除非……
薛岳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另一幅地图前——那是整个华中战区的形势图。他的手指划过赣北、鄂南,最后停在长沙。
“我明白了。”他转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冈村宁次怕了。”
“怕了?”
“你看,”薛岳用笔在地图上连接各点,“赣北,罗卓英把日军三十三师团缠住了;鄂南,杨森把日军三十四师团挡住了;湘北,咱们的七十军在归义顶住了上村支队。现在第六师团孤军深入,左右两翼都没有掩护,后方补给线又拉得过长……”
吴逸志恍然大悟:“冈村担心第六师团被包围!”
“对!”薛岳的笔重重敲在长沙位置,“他想撤了。但又不能直接撤,那样会变成溃退。所以他让第六师团停下来,摆出要打持久战的架势,实际上是在争取时间,准备有序撤退。”
“那咱们怎么办?”
薛岳沉吟片刻:“将计就计。”
他走回湘北地图前:“命令:一、第十五集团军立即组织有力部队,对福临铺日军阵地实施试探性进攻,但要控制强度,不要逼得太紧。”
“二、第七十军继续在归义施压,但可以适当放缓节奏,给日军一种‘咱们也打不动了’的错觉。”
“三、赣北罗卓英部、鄂南杨森部,加速向湘北运动。告诉他们,五天,我最多给他们五天时间,必须赶到预定位置!”
吴逸志迅速记录:“司令是想……欲擒故纵?”
“不完全是。”薛岳摇头,“冈村宁次不是傻子,简单的诱敌之计骗不了他。我要做的,是让他产生误判——让他以为咱们也到了强弩之末,无力包围他的第六师团。这样他就会放心撤退,而撤退的时候,是最容易出乱子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等他开始撤,咱们就全力追击。到时候,就不是他想不想打的问题了,是咱们让不让他走的问题。”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第九战区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薛岳的意图运转。
下午三时,关麟征接到命令。他盯着“试探性进攻”四个字,琢磨了好一会儿。
“军座,薛长官这是什么意思?”姚国俊不解,“咱们好不容易稳住防线,不应该是全力防守吗?”
关麟征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懂了。薛长官这是在下棋,下一盘大棋。”
他走到地图前:“鬼子突然停下来,肯定是后方出了问题。薛长官让咱们试探进攻,是要给鬼子施加压力,但又不能压得太狠——压太狠,鬼子可能狗急跳墙;不压,鬼子可能就溜了。”
“那咱们……”
“组织三个加强营,轮番进攻。”关麟征下令,“记住,声势要大,但不要死磕。攻一阵,停一阵,让鬼子摸不清咱们的虚实。”
“是!”
很快,汨罗江南岸的国军阵地热闹起来。炮兵开始试射,步兵检查装备,军官们开会研究进攻路线。一切都在大张旗鼓地进行,唯恐日军不知道他们要进攻。
这种“表演”持续到傍晚。终于,下午六时,第一次试探进攻开始了。
三个营,一千五百人,在炮火掩护下向福临铺日军前沿阵地发起冲击。枪声、炮声、喊杀声响成一片,听起来像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奏。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很多细节不对劲——进攻队形拉得太开,士兵们冲锋时总是寻找掩体,军官们的位置过于靠后……
日军阵地一片紧张。第六师团的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拼命还击。他们不知道,对面的中国军队其实是在“演戏”。
战斗持续了一个小时。国军“伤亡”一百余人后,“被迫”撤退。日军阵地前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但防线完好无损。
稻叶四郎在师团部接到报告,眉头紧锁:“支那军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佯攻?”
参谋长重田重德分析:“可能是试探我军虚实。如果真是大规模进攻,不会这么轻易就退。”
稻叶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命令前线部队加强警戒,防止支那军夜袭。另外……催促后勤,尽快补充弹药。我总觉得,薛岳在酝酿什么。”
他走到窗前,看着南边的长沙方向。六十公里,如果是平时,一天就能到。可现在,这六十公里像天堑一样横在面前。
雨又下起来了。稻叶想起出征前在武汉的豪言壮语:“一个月内拿下长沙,向天皇陛下献礼。”现在半个月过去了,长沙还在六十公里外,而他的师团已经伤亡近五千人。
“师团长,”重田小心翼翼地问,“司令官那边……有没有新的指示?”
稻叶沉默良久,才说:“做好撤退准备。”
“撤退?!”重田惊呆了。
“只是准备。”稻叶声音低沉,“未雨绸缪。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没说出口的是,今天早上接到冈村司令官的命令时,他就知道,这次作战已经失败了。现在的任务不是如何取胜,而是如何体面地撤退,保住第六师团这支王牌部队。
窗外,雨越下越大。福临铺小镇在雨中显得朦胧而虚幻,像这场战争本身——看似近在咫尺的目标,实际上遥不可及。
第三节:永安之夜
九月二十五日,夜,长沙以北三十公里,永安镇。
日军第六师团二十三联队先遣大队驻扎在这个小镇上。三天前,他们作为全师团的先锋,一路高歌猛进到这里,距离长沙只有一步之遥。联队长佐野虎太大佐甚至放言:“明天就能在长沙城里吃晚饭。”
然后,命令来了:停止前进,构筑工事。
士兵们不理解。明明胜利在望,为什么要停下来?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们还是照做了——挖战壕,设路障,布置铁丝网,把永安镇变成了一个坚固的据点。
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脸。镇子很安静,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犬吠。
大队长松井少佐坐在临时指挥所里——镇公所的二层小楼。他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铅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在想白天接到的那个电话。
电话是联队长佐野大佐打来的,声音很轻,但内容很重:“做好撤退准备。具体时间待命,但随时可能开始。”
撤退?松井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离长沙这么近,眼看就要立下不世之功,为什么要撤退?
佐野没有解释,只说:“这是师团部的命令,也是司令官的命令。执行吧。”
挂断电话后,松井看着地图上那个近在咫尺的目标——长沙。他仿佛能看见城里的灯火,能听见湘江的涛声。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少佐,”副官走进来,“各中队报告:工事加固完毕,弹药清点完成。另外……士兵们情绪不太对。”
“怎么了?”
“很多人在议论,说为什么不打长沙了。有人说咱们被出卖了,有人说司令官怕了……”副官压低声音,“士气很低落。”
松井叹了口气。他能理解士兵们的心情。从岳阳一路打过来,多少战友倒下了,就是为了拿下长沙。现在目标就在眼前,却要转身离开,任谁都会想不通。
“组织军官开会。”松井起身,“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十分钟后,大队所有中队长、小队长聚集在镇公所大堂。二十多个军官,军装沾满泥污,脸上带着疲惫和困惑。
“诸位,”松井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一样。但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一个中队长忍不住问:“少佐,为什么要撤退?咱们离长沙只有三十公里了!”
“因为再往前,就是陷阱。”松井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你们看,我们的左右两翼都是空的。赣北的三十三师团被缠住了,鄂南的三十四师团被挡住了。如果继续前进,支那军从两边压过来,我们就会陷入包围。”
“那我们可以加快速度,在支那军合围前拿下长沙!”
“拿下之后呢?”松井反问,“守着一座空城,补给断绝,弹药耗尽,等着被围歼吗?”
军官们沉默了。
“司令官阁下的判断是对的。”松井继续说,“这次作战,我们过于冒进了。现在及时撤退,还能保住第六师团的骨血。如果继续前进,可能会全军覆没。”
一个年轻的小队长红了眼:“可是……可是那些牺牲的战友呢?他们就白死了吗?”
大堂里一片死寂。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松井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清冷的月光。镇子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悸。他想起出征前在武汉的壮行会,士兵们高呼“武运长久”,脸上洋溢着必胜的信心。
现在,武运没有长久,只有无尽的泥泞、鲜血和死亡。
“传令下去,”他转身,“做好撤退准备,但不要声张。告诉士兵们,这是战术调整,不是失败。我们的目标是保存实力,等待下次机会。”
军官们敬礼离开。大堂里只剩下松井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永安到岳阳的路线——来时走了五天,撤退要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撤退往往比进攻更危险。
突然,镇外传来枪声。
松井猛地抬头:“怎么回事?”
卫兵冲进来:“少佐,镇东发现支那军侦察部队!”
“多少人?”
“不多,大概一个排。但很狡猾,打了就跑。”
松井心头一紧。这是试探,还是进攻的前奏?如果是前者,说明支那军也在犹豫;如果是后者……
他抓起电话:“接联队部!快!”
电话接通了,但那一头的声音很嘈杂,似乎也在交火。佐野大佐的声音断断续续:“松井吗?我这边也遭到袭击……是骚扰战术……不要自乱阵脚……”
枪声越来越近。松井放下电话,拔出军刀:“命令各中队,进入防御位置!注意节约弹药!”
永安镇顿时紧张起来。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枪冲向阵地。机枪架起来了,掷弹筒准备好了,所有人都盯着镇外的黑暗。
但袭击没有再发生。就像它突然开始一样,突然结束了。镇外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声零星的枪响,然后什么都没有。
松井站在镇口的沙袋工事后,举着望远镜观察。月光下,田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
“少佐,他们撤了。”一个中队长报告。
“知道了。”松井放下望远镜,但心中的不安更重了。
这不是进攻,甚至不是真正的袭击。这是骚扰,是试探,是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他们,就是那只老鼠。
他想起中国的一句古话:困兽犹斗。现在他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已经能感觉到,那张网正在收紧。
回到指挥所,松井给联队部写了份报告:“今夜遭遇支那军小股部队骚扰,疑为侦察试探。建议撤退行动尽快开始,迟则生变。”
写完报告,他走出镇公所。月光如水,洒在永安镇的青石板路上。这个湖南小镇很普通,普通到他明天就会忘记它的名字。但今晚,他会记住这里的月光,记住这种等待撤退的煎熬。
一个哨兵靠在墙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立正。
“困了?”松井问。
“对不起,少佐!”哨兵紧张地说。
松井摆摆手:“没事。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母亲,在广岛。还有个妹妹,在纺织厂工作。”
“想家吗?”
哨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松井拍拍他肩膀:“好好站岗。也许……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哨兵没听清,但也不敢问。
松井继续往前走。镇子很小,几分钟就走到了尽头。前面是黑暗的田野,再往前是湘江,江对岸就是长沙。
三十公里。如果他有一双翅膀,一个小时就能飞到。但现在,这三十公里像银河一样不可逾越。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而这一天,将决定两万人的生死。
第四节:陈诚的承诺
九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长沙战区司令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薛岳、陈诚、吴逸志,还有几个主要将领围坐桌前,每人面前都摊着地图和文件。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气氛越来越凝重。
“伯陵,”陈诚掐灭烟头,“你的计划很大胆,但也风险极大。如果包围圈没能及时合拢,如果日军第六师团拼死突围,如果赣北或鄂南的部队没能按时赶到……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满盘皆输。”
薛岳点头:“辞修兄说得对。但我认为,风险值得冒。理由有三——”
他竖起手指:“第一,日军战线拉得过长,补给困难,已成强弩之末。第二,我军以逸待劳,士气正盛,且熟悉地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沙位置:“如果我们能在长沙城下重创甚至歼灭第六师团,整个华中战局都会改变。日军短时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我们可以赢得至少半年的休整时间。”
陈诚沉思片刻:“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薛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协调各战区,确保赣北、鄂南的部队能按时到位。第二,后勤保障。我的部队弹药消耗很大,尤其是炮弹和机枪子弹。”
陈诚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步。他是蒋介石的亲信,政治部部长,有“小委员长”之称,说话分量极重。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表态。
终于,陈诚停下脚步:“伯陵,我信你。你要的东西,我尽力协调。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请讲。”
“长沙城必须守住。”陈诚看着薛岳的眼睛,“不是为了这座城,是为了城里几十万百姓,也是为了全国的抗战信心。南京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
薛岳郑重地敬了个军礼:“我薛岳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兵一卒,绝不放弃长沙。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好!”陈诚拍拍他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对随行的副官说:“立即给重庆发电:一、协调第三、第五战区,全力配合第九战区作战;二、命令兵工署,将库存弹药优先供应第九战区;三、通知航空委员会,加大对湘北上空的空中支援。”
“是!”
副官记录完毕,匆匆离开。
陈诚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伯陵,还有件事。委员长让我问你,需要从其他战区抽调部队吗?比如胡宗南的第一军,距离不算太远。”
薛岳想了想,摇头:“不用。胡宗南的部队要防备陕西的日军,不能动。而且兵贵神速,从陕西调兵过来,至少需要半个月,来不及了。”
“那你的兵力够吗?”
“够了。”薛岳眼中闪着自信的光,“关麟征的十五集团军、李觉的七十军、罗卓英的十九集团军、杨森的二十七集团军,加上长沙守备部队,总兵力超过二十万。而日军深入湘北的部队,总共不到五万。四打一,足够了。”
陈诚终于笑了:“难怪白健生回去后,对委员长说‘薛伯陵胸有成竹,此战可期’。好,我就等着你的捷报!”
会议结束后,陈诚没有马上离开。他和薛岳单独走到阳台上,看着长沙城。
秋雨初歇,天空露出难得的蓝色。湘江如带,岳麓如屏,古城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坚韧。
“伯陵,”陈诚轻声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薛岳摇头。
“不是你的战术,不是你的胆识。”陈诚说,“是你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你了解湖南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每一个季节的变化。你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知道雨会下多久,知道雨水会让道路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战争,说到底是对自然的理解。谁更了解脚下的土地,谁就更有可能胜利。”
薛岳沉默片刻,才说:“辞修兄过奖了。我只是个湖南人,守自己的家乡,天经地义。”
“不只是家乡。”陈诚望着远方,“你守的是中国。”
两人都不再说话。远处传来号声,是部队在操练。街上有市民在搬运沙袋,加固工事。一个老先生带着几个学生,在墙上刷标语:“誓死保卫长沙!”“中国不会亡!”
陈诚看着这一切,忽然问:“百姓疏散得怎么样了?”
“老弱妇孺已经撤走了三成。”薛岳回答,“剩下的,要么是不愿走的,要么是走不了的。不过囤积了足够的粮食和药品,即便围城,也能坚持三个月。”
“好。”陈诚点头,“我该走了。重庆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伯陵,保重。”
“辞修兄也保重。”
送走陈诚后,薛岳回到作战室。吴逸志迎上来:“司令,陈部长这次来,算是给咱们吃了定心丸。”
“不。”薛岳摇头,“他给的不是定心丸,是责任。现在全国都在看着长沙,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命令各部,按照预定计划行动。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击退日军,是围歼!要像包饺子一样,把第六师团包起来,一口吃掉!”
“是!”
命令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从长沙到赣北,从鄂南到湘北,数十万中国军队开始向同一个目标运动。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在网的中心,日军第六师团还懵然不知。他们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体面的撤退,却不知道,撤退的路已经变成了死亡之路。
第五节:稻叶四郎的执念
九月二十六日,下午三时,福临铺日军第六师团部。
稻叶四郎盯着地图,手里的红铅笔在地图上划了又划,擦了又擦。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军装领口敞开,完全没了平日的整洁——这在注重仪表的日军高级军官中是罕见的。
参谋长重田重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已经三次建议立即撤退,都被师团长驳回了。
“师团长,”重田终于鼓起勇气,“冈村司令官的命令很明确:立即组织撤退。我们已经拖了一天了,再拖下去……”
“再拖下去怎样?”稻叶猛地转身,眼中闪着近乎疯狂的光,“撤?往哪撤?怎么撤?后面是汨罗江,前面是支那军,左右两边都有敌军在运动。现在撤退,就是告诉支那军我们不行了,他们会像狼一样扑上来!”
“可是……”
“没有可是!”稻叶一拳砸在地图上,“第六师团自组建以来,从未在战场上撤退过!南京、徐州、武汉,我们都是先锋,都是胜利者!现在你要我承认失败?要我带着第六师团像丧家犬一样逃跑?”
重田低下头,不敢说话。他知道师团长的执念——第六师团是日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也是南京战役的主力。在那场战役后,第六师团背上了“魔鬼部队”的恶名,但也赢得了“无敌”的声誉。这种声誉,是用无数胜利堆砌起来的,不能毁在一次撤退上。
可是,战争不是意气用事。重田心里清楚,现在的局势对第六师团极其不利。多拖一天,就多一分被包围的危险。
门外传来报告声:“师团长,第二十三联队佐野大佐急电!”
“念!”
通讯参谋念道:“我部在永安镇连续两日遭支那军骚扰,侦察发现支那军正从东西两侧向我后方运动。佐野大佐判断,支那军意图切断我退路,建议师团主力立即撤退,迟则生变。”
稻叶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告诉佐野,稳住防线。支那军这是虚张声势,他们没那么多兵力包围我们。”
“可是师团长,”重田忍不住说,“从昨天开始,我们的无线电监听就发现支那军通讯频繁,这不像虚张声势……”
“够了!”稻叶喝道,“我才是师团长!执行命令!”
重田咬咬牙:“哈依!”
他退出指挥部,走到院子里。秋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重田点燃一支烟——这是缴获的中国香烟,味道很冲,但能让他冷静。
一个年轻的参谋走过来:“参谋长,师团长还是不同意撤退吗?”
重田点头。
“为什么?明明……”
“因为他是稻叶四郎。”重田苦笑,“第六师团的师团长,不能撤退,只能前进或者战死。”
年轻参谋愣住了。他想起在陆军士官学校时,教官常说的一句话:“军人的荣誉比生命更重要。”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有时候,荣誉会成为枷锁,把人锁死在绝境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重田吐出一口烟圈:“做好最坏的准备。命令各联队,秘密准备撤退事宜,但不要声张。弹药、粮食、伤员……都要安排好。”
“如果师团长问起来……”
“就说是在准备防御。”重田说,“至少,我们要为第六师团留点种子。”
年轻参谋敬礼离开。重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他也相信荣誉高于一切,相信皇军无敌。现在他四十三岁了,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人死,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这话他不敢对稻叶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回到指挥部,稻叶还在看地图。他指着汨罗江的位置:“重田,如果我们在这里组织一次反击,打垮支那军十五集团军,然后迅速南下,直取长沙,你说有可能吗?”
重田在心里叹了口气。反击?拿什么反击?士兵们疲惫不堪,弹药不足,粮草短缺,士气低落。这种状态下反击,等于自杀。
但他还是说:“理论上有可能,但风险很大。万一反击失败,我们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战争本来就是赌博。”稻叶眼中闪着光,“赌赢了,我们就是第一个攻入长沙的皇军部队,名垂青史。赌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重田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他想起家里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想起离家时妻子说的话:“一定要回来,我们在等你。”
如果死在这里,妻子会收到一封冰冷的阵亡通知书,然后领到一点微薄的抚恤金。孩子们会失去父亲,在战乱中艰难长大。
值得吗?
他不知道。
外面传来炮声,由远及近。稻叶和重田同时抬头。
“哪里打炮?”
通讯兵跑进来:“报告!汨罗江方向,支那军开始炮击!”
稻叶冲到观察哨,举起望远镜。南边天际,火光闪烁,浓烟升腾。炮声密集,像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奏。
“终于来了。”稻叶反而笑了,“传令各部队,准备迎战!让支那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第六师团!”
命令传下去。整个第六师团动起来了。士兵们从工事里爬出,检查武器,分配弹药。军官们嘶声喊着命令,组织防御。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关乎生死。
重田看着这一切,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不是机会,是陷阱。薛岳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攻,就是要拖住第六师团,为合围争取时间。
但他说什么也没用了。战争机器一旦开动,就只能按照惯性前进,直到撞得粉身碎骨。
他走到电台前,给冈村司令官发了封密电:“师团长决心固守待机,拒绝执行撤退命令。职部虽再三劝说,然无效。第六师团恐陷入重围,恳请司令官直接干预。”
电文发出去了。重田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炮声越来越近。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第六师团的两万多人,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等待着最后的命运。
而笼子之外,猎人们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