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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后路与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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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烽火传讯

九月二十一日,上午八时,营田镇外五里,刘家冲。

周老倌拉着秀姑钻进一处废弃的炭窑。窑洞不大,弥漫着陈年木炭的气味,窑口垂下的藤蔓形成天然遮蔽。父女俩靠在湿冷的窑壁上,大口喘着气。

“歇……歇会儿。”周老倌捂着胸口,他年近五十,这一路狂奔几乎要了老命。

秀姑从怀里掏出水壶——是桂永清营长送的那个军用水壶,上面有个弹孔,但不漏水。她递给父亲:“爹,喝口水。”

周老倌接过,抿了一口。水是冷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侧耳倾听,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但越来越远——日军在向纵深推进。

“秀啊,”他压低声音,“咱们得往南走,去找国军报信。”

“报什么信?”

“鬼子在营田有多少人,有什么家伙,往哪个方向去了。”周老倌眼睛里有种渔民的狡黠,“咱们在湖上看了三天,看得清楚。桂营长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白费。”

秀姑点点头。她想起那些倒在滩头的年轻士兵,想起桂永清最后冲进帐篷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爹,咱们怎么找国军?路上都是鬼子……”

“走山路。”周老倌说,“我年轻时在这一带打过猎,知道些小路。只要能到汨罗江边,应该能碰上咱们的队伍。”

两人在炭窑里躲到中午。外面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脸,但很快又被乌云吞没。周老倌探头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才带着秀姑钻出来。

他们沿着山脊向南走。山路崎岖,秀姑的布鞋很快磨破了底,脚上起了水泡。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撕下衣襟裹住脚,继续走。

下午三时,他们在一处山梁上看到了令人心碎的场景。

山下是个小村庄,大约二三十户人家。现在村庄在燃烧,浓烟滚滚。村口空地上,躺着一排尸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十几个日本兵正在搜刮财物,把鸡鸭猪羊往卡车上赶。

一个老太太抱着婴儿的尸体,跪在地上哭。一个日本兵走过去,用枪托砸她的头。老太太倒下去,不再动弹。

秀姑捂住嘴,眼泪涌出来。周老倌死死拉住她,把她按在草丛里。

“别看。”周老倌的声音在颤抖,“记住,记住这些畜生干的事。记住!”

秀姑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点点头。

日军在村里折腾了一个小时才离开。卡车载着抢来的粮食和牲畜,往南驶去。等确定日军走远了,周老倌才带着秀姑下山。

村里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房屋倒塌的轰响。秀姑走过那些尸体,不敢看,又不能不看。

在一个半塌的茅屋前,她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胸口有个血洞,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男孩手里攥着半个红薯,已经冷了。

秀姑蹲下身,轻轻合上男孩的眼睛。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本来是干净的,准备包扎伤口用的——盖在男孩脸上。

“走吧。”周老倌拉她,“咱们救不了死人,得去救活人。”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微弱的呻吟声。循声找去,在倒塌的屋梁下,压着一个中年汉子。汉子腿被压断了,脸上都是血。

“老乡!”周老倌赶紧上前,和秀姑一起抬起屋梁。

汉子喘着气:“谢……谢谢……”

“村里还有人吗?”秀姑问。

“没了……都死了……鬼子说我们藏了国军伤兵……”汉子咳出血沫,“你们……是国军的人?”

“我们是老百姓,去找国军报信。”周老倌说,“你知道国军在哪吗?”

汉子指向南边:“早上……早上有一队国军从村外过,往汨罗江方向去了……穿灰布军装,戴斗笠……”

“是七十军!”周老倌眼睛一亮。李觉的七十军标志就是斗笠。

他们给汉子包扎了伤口,留下最后一点干粮和水。离开村庄时,天又开始下雨。雨水浇在燃烧的房屋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哭泣。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在一条山路上遇到了国军侦察兵。

第二节:李觉受命

同一时间,汨罗江北岸,七十军临时指挥部。

李觉站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北边。他是湖南长沙人,四十三岁,保定军校毕业,素以沉稳著称。此刻他眉头紧锁,因为望远镜里,北边天际浓烟滚滚——那是营田方向。

“军座,战区急电!”参谋快步跑来。

李觉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骤变。电报是薛岳亲笔签发的:“营田失守,日军上村支队登陆成功。着你部立即北上,不惜一切代价夺回营田,或至少迟滞日军南进速度,为十五集团军撤退争取时间。”

“十五集团军要撤退?”参谋长张言传惊讶道。

“营田丢了,右翼被包抄,不撤等着被围歼吗?”李觉把电报折好,塞进衣兜,“命令部队,立即出发!”

“可是军座,咱们只有一个师在汨罗江,其他部队还在东边……”

“能调动多少就调动多少!”李觉转身走向指挥所,“告诉弟兄们,此战关乎十五集团军五万兄弟的生死,关乎长沙安危。就是打光了,也得顶上去!”

命令迅速传达。驻扎在汨罗江北岸的是七十军一〇七师,师长段珩。接到命令后,他立即组织部队开拔。士兵们从战壕里爬出,收拾装备,检查武器。他们很多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烂,就用布条裹一裹;子弹带里子弹不满,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

“快!快!”军官们催促着。

一支三千人的部队在泥泞中向北行进。雨又下起来了,道路变得泥泞不堪。骡马拉着山炮,轮子陷进泥里,士兵们喊着号子推。有人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李觉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穿着和士兵一样的灰布军装,只是多了一件雨披。雨水顺着帽檐流下,他抹了把脸,问身边的段珩:“部队士气怎么样?”

“还行。”段珩老实回答,“就是太累了。从赣北调到湘北,走了八天,还没休整就又要打仗。”

“没时间休整了。”李觉望着北方,“鬼子也不会等咱们休整。”

就在这时,前卫部队传来消息:抓到两个老百姓,说是从营田逃出来的,有重要情报。

李觉精神一振:“带过来!”

很快,周老倌和秀姑被带到李觉面前。父女俩浑身湿透,沾满泥巴,但眼睛很亮。

“长官,”周老倌不等问话就开口,“我们是营田的渔民。鬼子今天早上在营田登陆,至少有两千人,有炮,有机枪,还有那种小铁船,跑得飞快。”

“慢慢说。”李觉示意参谋记录,“说详细点。”

周老倌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日军登陆时间、兵力估计、装备情况、推进方向。他还特别提到:“鬼子在滩头架了炮,被桂营长的人炸了。但后来又运上来新的,我看至少有三门。”

“桂营长……”李觉轻声问,“他们怎么样了?”

周老倌低下头:“全……全打光了。桂营长带人冲进鬼子的帐篷,再没出来。”

周围一片寂静。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秀姑忽然开口:“长官,我们还看见鬼子往南边运东西。有卡车,有骡马,队伍拉得很长。他们在刘家冲杀了全村的人,抢了粮食。”

李觉看着这个年轻姑娘。她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很坚定。

“你们叫什么名字?”

“周福生,这是我女儿秀姑。”

“周老哥,秀姑姑娘,”李觉郑重地说,“你们带来的情报很重要。我代表七十军,谢谢你们。”

“长官,”周老倌犹豫了一下,“我们……能跟着队伍吗?我划船,我女儿会包扎伤口……”

李觉看看秀姑。姑娘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失去了太多之后,剩下的决绝。

“好。”李觉说,“秀姑姑娘去医疗队,周老哥去工兵营,帮忙架桥修路。”

父女俩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被带下去了。

李觉重新翻看情报记录,对段珩说:“日军兵力大约一个支队,两千到两千五百人。他们刚打完登陆战,需要休整,但为了达成战略目标,一定会快速南进。”

“咱们只有三千人,而且火炮不足。”段珩提醒。

“三千人也得打。”李觉指着地图,“你看,从营田到汨罗江,必须经过归义镇。那里地形狭窄,两侧是山,适合打阻击。咱们就在归义跟鬼子干一仗!”

“归义……”段珩看着地图,“镇子不大,但有一条老街,房子都是砖木结构,适合巷战。”

“对。”李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告诉弟兄们,进镇之后,把街两边的房子都打通,修成连环工事。鬼子不是擅长巷战吗?这次咱们跟他们玩到底!”

命令传达下去。部队加速向归义镇前进。雨越下越大,山路变成了泥河,不断有人摔倒,但没人掉队。

晚上九时,先头部队抵达归义镇。

第三节:汨罗江畔的棋局

九月二十一日,夜,新墙河南岸,磨刀村。

关麟征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部队在夜色中撤离。士兵们排成纵队,沉默地走过村道。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骡马的响鼻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

“军座,二〇五师最后一批部队已经过河了。”姚国俊走过来,“工兵营准备炸桥。”

“再等等。”关麟征说,“等侦察连回来。”

他们在等一支特殊的部队——集团军直属侦察连,奉命在新墙河北岸执行最后一项任务:埋设地雷,破坏道路,迟滞日军追击。

晚上十时,侦察连终于回来了。连长赵大山浑身是泥,胳膊上缠着绷带,但眼睛很亮:“报告军座!任务完成!我们在主要道路和桥梁上埋了三百颗地雷,把能破坏的路面都破坏了!”

“伤亡呢?”

“牺牲七个,伤十二个。”赵大山声音低了下去,“都是好兄弟……”

关麟征拍拍他肩膀:“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去休息吧,一会儿还要赶路。”

赵大山敬礼离开。关麟征对姚国俊点点头:“可以炸桥了。”

命令传下去。几分钟后,新墙河上最后一座浮桥被炸断。爆炸声在夜空中回荡,火光映红了河面。

关麟征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坚守了三天的村庄。磨刀村,名副其实,在这里,他们磨钝了日军的刀锋,但也付出了三千多人的伤亡。

“走吧。”他翻身上马。

十五集团军开始全线南撤。这是一次有计划的撤退,而不是溃退。各部队交替掩护,后卫部队不断设置阻击阵地。工兵在前面修路架桥,医疗队收容伤员,辎重部队搬运物资。

关麟征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看见很多伤兵被战友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看见担架上的人,有的已经死了,但担架兵舍不得扔下;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脚上的草鞋完全烂了,光脚走在泥泞里,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把我的马给他。”关麟征对警卫员说。

“军座,那你……”

“我走路。”关麟征下马,把缰绳递给那个小兵,“上去。”

小兵愣住了,不敢接。

“这是命令!”关麟征喝道。

小兵这才战战兢兢上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关麟征拍拍他:“哭什么?咱们撤,是为了以后再打回来。记住今天的路,记住今天受的苦,以后加倍还给小鬼子!”

“是!”小兵挺直腰板。

部队继续南行。凌晨二时,他们抵达汨罗江北岸。江面宽约百米,水流湍急。工兵正在架设浮桥,但进度很慢——木材不足,绳索不够,而且日军飞机白天炸毁了好几处渡口。

“要多久能架好?”关麟征问工兵营长。

“至少还要三个小时。”营长满头大汗,“而且……而且最多能过步兵和轻武器,火炮和卡车过不了。”

关麟征心里一沉。十五集团军有三十六门山炮、十二门野炮,还有几十辆卡车。如果带不过江,这些重装备就只能炸毁。

“命令炮兵部队,”他艰难地下令,“把带不走的炮……炸了。”

命令传达到炮兵阵地时,炮兵营长张振武愣了很久。他走到一门苏制76.2毫米山炮前,抚摸着冰冷的炮身。这门炮是去年苏联援华的,跟着他从武汉打到湘北,打了上千发炮弹。

“营长……”炮手们围上来,眼睛都红了。

张振武摆摆手。他亲自检查炮膛,确认里面没有炮弹,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炸药包。他把炸药包塞进炮膛,插上雷管,接好导火索。

“兄弟们,”他声音沙哑,“给咱们的老伙计……敬最后一个礼。”

全体炮兵立正,敬礼。

张振武拉燃导火索。火花嘶嘶燃烧,他退后几步,背过身去。

“轰!”

山炮被炸成扭曲的废铁。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三十六门炮,一门接一门被炸毁。每一声爆炸,都像砸在关麟征心上。

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那里有新的防线,有新的战斗在等着。但今夜,他失去了太多。

“军座,”姚国俊轻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知道。”关麟征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在想,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样撤退?什么时候,才能堂堂正正地打回去?”

没人能回答。

凌晨四时,浮桥终于架好。部队开始渡江。步兵、伤员、骡马依次过桥,桥身摇晃,江水在脚下奔流。

关麟征是最后一批过江的。他走到桥中央时,回头看了一眼北岸。黑暗中,新墙河方向还有零星的炮火——那是日军在追击后卫部队。

“再见了。”他在心里说。

过江后,他立即组织防御。汨罗江比新墙河更宽,水流更急,是更好的天然屏障。而且南岸地势较高,有利于防守。

“命令各师,”关麟征对参谋口述命令,“立即构筑工事。一,沿江挖掘战壕,重点防御渡口;二,控制江边制高点,布置观察哨;三,组织巡逻队,防止日军夜间偷渡;四,派人联络七十军,询问归义方向战况。”

命令迅速执行。士兵们虽然疲惫,但都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没人偷懒。铁锹挖土的声音响成一片,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天亮前,一道简易但有效的防线已经成形。

关麟征坐在一个机枪掩体里,借着马灯光看地图。姚国俊端来一碗热粥:“军座,吃点东西。”

关麟征接过,慢慢喝着。粥是白米粥,什么也没加,但他吃得很香。

“国俊,”他忽然问,“你说,薛长官现在在干什么?”

姚国俊想了想:“应该在看地图,算兵力,想怎么把鬼子包起来打。”

“是啊。”关麟征笑了,“他那个人,从来不吃亏。鬼子以为抄了咱们后路,说不定薛长官正想抄鬼子的后路呢。”

他喝完粥,把碗递给姚国俊:“告诉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不,今天,还有硬仗要打。”

东方天际开始泛白。雨停了,但乌云还没散,天色阴沉沉的。

新的一天,九月二十二日,即将到来。

第四节:白崇禧陈诚抵长沙

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时,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长桌上铺着巨大的湘北地图,红蓝箭头交错纵横。薛岳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教鞭,正在讲解战局。

他面前坐着两个人:军委会副参谋总长白崇禧,政治部部长陈诚。两人都是连夜从重庆飞来的,带着蒋介石的最新指示。

“目前态势如下,”薛岳的教鞭点在地图上,“北线,日军第六师团突破新墙河,正在向汨罗江推进。东线,日军第三十三师团在赣北被罗卓英集团挡住,进展缓慢。西线,也就是最关键的一线——”

教鞭移到营田位置:“日军上村支队昨日登陆成功,占领营田。目前该部正向南推进,目标很明显:切断十五集团军后路,与第六师团形成合围。”

白崇禧皱眉:“十五集团军现在何处?”

“已于今日凌晨渡过汨罗江,正在南岸组织防御。”薛岳说,“我命令七十军李觉部北上归义,阻击上村支队,为十五集团军争取时间。”

陈诚插话:“伯陵,委员长的意思很明确:保存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可以放弃长沙,在衡阳、邵阳一带组织新的防线。”

薛岳放下教鞭,看着两位大员:“健生兄,辞修兄,你们都是军事大家。请看看这张地图——”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三个方向划向长沙:“赣北,我军正在反击,日军三十三师团陷入苦战。鄂南,杨森集团牢牢控制幕阜山要隘,日军无法南下。现在,只有湘北这一路日军取得了突破。”

“但这一路是最强的第六师团。”白崇禧提醒。

“是,第六师团是强。”薛岳点头,“但他们孤军深入。从岳阳到长沙,三百里路,补给线拉得越长,弱点就越多。而且连日暴雨,道路泥泞,他们的重武器行进困难。”

陈诚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危机,是机会!”薛岳眼中闪着光,“日军以为我们会在长沙外围与他们决战,就像武汉那样。但我们偏不。我们要放他们进来,放到长沙城下,然后——”

教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赣北、鄂南两路我军同时压过来,切断他们的退路。到时候,深入湘北的日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白崇禧和陈诚对视一眼。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将领,自然明白薛岳计划的可行性——前提是,长沙守军能顶住日军的猛攻,两翼部队能及时回援。

“伯陵,”白崇禧缓缓开口,“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薛岳实话实说,“如果七十军能在归义顶住三天,如果十五集团军能在汨罗江顶住五天,如果赣北、鄂南的兄弟部队能在一周内完成集结——我就有七成把握,把第六师团留在长沙城下!”

“那要是顶不住呢?”陈诚问。

薛岳沉默片刻,然后说:“顶不住,长沙失守,我薛岳提头去见委员长。”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白崇禧和陈诚都被震住了。他们知道,薛岳这是押上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

陈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仔细观看。良久,他转身对白崇禧说:“健生兄,我觉得伯陵的计划……可行。”

白崇禧没说话。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台儿庄,想起徐州会战,想起武汉保卫战。每一次,中国军队都在防御,在撤退。也许,是时候打一次反击了。

“你有详细方案吗?”他问薛岳。

“有。”薛岳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这是作战计划草案,包括各部队任务、时间表、后勤保障……”

三人围坐桌前,开始详细讨论。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敲打着玻璃窗。但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下午三时,讨论终于结束。白崇禧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伯陵,我会把你的计划原原本本报给委员长。但我需要你保证一点:长沙城不能成为第二个南京。必要的时候,要组织百姓疏散。”

“已经在做了。”薛岳说,“市政府和警察局正在组织老弱妇孺向湘潭、衡阳转移。城内囤积了三个月的粮食和弹药,工事也在加固。”

陈诚拍拍薛岳的肩膀:“伯陵,你放心打。后勤方面,我会尽力协调。兵员、弹药、药品,只要我有,就优先供应你第九战区。”

“谢谢辞修兄!”

送走白崇禧和陈诚后,薛岳回到地图前。参谋长吴逸志走过来:“司令,两位长官被你说服了?”

“被说服的不是我,是形势。”薛岳指着地图,“你看,日军虽然来势汹汹,但漏洞百出。冈村宁次太贪心了,他想一口吃掉我们十五集团军,还想拿下长沙。贪心的人,迟早要吃亏。”

“那我们现在……”

“按计划执行。”薛岳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命令:一、十五集团军固守汨罗江,至少坚持五天;二、七十军在归义死守,一步不退;三、赣北罗卓英集团、鄂南杨森集团,加快行动速度,务必在一周内完成对湘北日军的侧击准备!”

“是!”

命令通过电台、电话、传令兵,迅速传达到各部队。一场关乎长沙、关乎湖南、甚至关乎整个抗战局势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此时此刻,在岳阳日军司令部,冈村宁次也在看着地图。他接到报告:第六师团已抵达汨罗江北岸,上村支队正在归义与中国军队激战。

“命令第六师团,”冈村下令,“尽快渡江。命令上村支队,不惜代价突破归义。我们要在长沙城下,歼灭支那第九战区主力!”

他的参谋们都很兴奋。只有作战参谋小林觉少佐,看着地图上拉得过长的补给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但他什么都没说。在胜利的气氛中,忧虑是不合时宜的。

第五节:日军的后勤噩梦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岳阳至新墙河的公路上。

日军后勤车队正艰难前行。二十辆卡车排成长龙,车轮在泥泞中打滑,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每辆车上都装着弹药、粮食、药品,还有最重要的——油料。

带队的是后勤课长中岛少佐。他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脸色阴沉。这条路三天前还是完好的,现在却到处是坑洼、断桥、和隐蔽的地雷。

“又停了!”司机踩下刹车。

前面,一座小桥被炸断了。工兵正在抢修,但进度缓慢——木材要从远处运来,而且雨一直下,河水在上涨。

中岛跳下车,踩着泥水走到桥边。桥断得很彻底,中间三米宽的缺口,卡车根本过不去。工兵队长报告:“少佐,至少需要两小时才能修好。”

“两小时?”中岛看看表,已经是下午四时,“天黑前必须赶到新墙河前线!第六师团等着这批弹药!”

“可是……”

“没有可是!”中岛吼道,“用人扛!把物资卸下来,人工运过河,对岸再找车!”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开始卸货。弹药箱很重,一箱步枪子弹三十公斤,一箱炮弹八十公斤。士兵们两人一组,抬着箱子,踩着临时搭建的木板过河。

进度很慢。而且更糟糕的是,雨又下大了。

中岛站在雨中,看着士兵们艰难搬运。他想起出发前的物资清单:步枪子弹二十万发,机枪子弹五万发,炮弹一千发,手榴弹五千枚,还有粮食、药品、油料……靠人力搬运,搬到明天也搬不完。

而且对岸有没有车还是问题。前线车辆损耗严重,很多卡车因为缺少轮胎和油料已经趴窝。

“少佐!”一个士兵跑来报告,“东边山上有动静!”

中岛心头一紧。他举起望远镜,看见东边山坡上,树丛在晃动。虽然看不见人,但经验告诉他,那里有埋伏。

“警戒!”他拔出手枪。

但已经晚了。

“打!”

山坡上突然响起枪声。子弹从三个方向射来,打在卡车上,溅起火星。抬物资的士兵慌忙卧倒,有几个中弹倒下。

“敌袭!敌袭!”

日军慌忙组织反击。但袭击者很狡猾,打完就撤,等日军追上山坡时,只看见几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袭击只持续了三分钟,但造成了五死八伤,更重要的是,打乱了搬运工作。等中岛重新组织时,天已经快黑了。

“少佐,还搬吗?”一个中尉问。

“搬!”中岛咬牙,“点起火把,继续搬!”

火把点起来了,在雨中摇曳。但这等于给袭击者指明了目标。果然,两小时后,袭击又来了。这次是从西边,同样打了就跑。

到晚上十时,只搬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物资。士兵们又累又饿,很多人坐在泥地里,站都站不起来。

中岛知道,今夜是赶不到前线了。他下令停止搬运,就地防御。士兵们在河边构筑简易工事,机枪架起来,警惕地注视黑暗。

雨还在下。中岛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的雨幕。他想起了国内的妻子和孩子。妻子上次来信说,市面上的粮食越来越紧张,配给制越来越严。儿子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法回答。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前线日军。

在汨罗江北岸,第六师团士兵们躲在简陋的掩体里,等待渡江命令。他们很多人军装湿透,沾满泥巴。干粮吃完了,只能啃生米。子弹也不多,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

一个老兵把最后一点烟草塞进烟斗,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柴受潮了。他骂了句脏话,把烟斗收起来。

“曹长,”一个新兵小声问,“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到长沙?”

“打到长沙?”老兵嗤笑,“先过了这条河再说吧。你看这水,急得很,支那人肯定在对岸等着咱们。”

“那……那能过去吗?”

“谁知道。”老兵望着黑黢黢的江面,“反正命令让过,就得过。就是不知道,过去了还能剩下多少人。”

江对岸,中国军队阵地上,偶尔有手电筒光闪过,还有隐约的说话声。日军士兵们知道,那里有敌人,有死亡,有他们必须面对的明天。

而在归义镇,战斗已经打响了。

第六节:第十五集团军的撤退

九月二十三日,凌晨三时,汨罗江南岸。

关麟征站在观察哨里,一夜未眠。望远镜里,北岸日军阵地有零星火光,但整体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军座,各师报告:工事基本完成,弹药已下发到连。”姚国俊走进来,“伤员已经后送,重武器部署到位。”

关麟征点点头:“告诉弟兄们,鬼子今天肯定会渡江。咱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游过来,躺着回去。”

“是!”

天色渐亮。雨停了,但江面上起了浓雾,能见度只有几十米。关麟征知道,这对防御不利——日军可能借着雾霭偷渡。

果然,早上六时,北岸传来马达声。透过雾气,隐约可见日军在准备渡河器材:橡皮艇、木筏,甚至还有临时扎的竹排。

“各就各位!”命令通过电话传达到每个阵地。

士兵们进入射击位置。机枪手检查枪械,步枪兵压上子弹,迫击炮手调整标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那一刻。

七时整,日军开始炮击。炮弹划过雾气,落在南岸阵地上。但这次中国军队有了经验——主力躲在防炮洞里,只留少数观察哨。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炮火开始延伸时,日军步兵开始渡河。

“打!”

南岸阵地瞬间变成火海。轻重机枪、步枪、迫击炮同时开火。江面上,橡皮艇和木筏成了活靶子。子弹打在橡皮艇上,发出噗噗的声音;炮弹落在水中,炸起冲天的水柱。

日军很顽强。虽然不断有人落水,但后面的艇队继续前进。有些士兵跳进水里,抱着木头泅渡。

关麟征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日军军官,站在木筏上,挥舞军刀指挥。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木筏旁,爆炸掀翻了木筏,军官落水,但很快又爬上一艘橡皮艇。

“那是谁?”他问。

“看军衔,是个大队长。”旁边的参谋说。

关麟征记住那张脸。他知道,今天会死很多人,包括这个勇敢的日军军官。

战斗持续到中午。日军发动了三次强渡,都被击退。江面上漂满了尸体和破船,江水被染成了红色。

但关麟征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日军第六师团有两万多人,不可能被一条河挡住。他们一定会找到办法。

下午二时,办法来了。

侦察兵报告:上游十里处,发现日军工兵在架设浮桥。那里江面较窄,水流较缓,而且两岸地势平坦,适合大部队渡江。

关麟征立即调整部署:“命令一九五师三团,立即赶往上游,阻止日军架桥。命令炮兵,集中火力轰击架桥区域!”

部队迅速调动。但日军动作更快——当他们赶到时,浮桥已经架好了一半。日军用汽艇牵引预制桥段,工兵在两岸固定。

“开火!”

国军迫击炮开始轰击。炮弹落在浮桥附近,炸断了几节桥段。但日军工兵很顽强,冒着炮火继续作业。掩护的日军用机枪还击,压制国军火力。

战斗变成了一场时间竞赛。日军要抢在浮桥被完全破坏前渡江,国军要在日军渡江前摧毁浮桥。

下午四时,浮桥终于架通了。日军步兵开始冲锋。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浮桥,冲向南岸。

守卫这段江岸的只有三团一个营,五百多人。面对上千日军的冲击,他们拼死抵抗。

营长姓刘,黄埔十一期。他端着冲锋枪,站在最前沿:“弟兄们!一步不退!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士兵们用生命践行着誓言。机枪手被打倒了,副射手接上;副射手牺牲了,弹药手接上。步枪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弯了,就用石头砸,用牙咬。

战至傍晚,这个营伤亡过半,阵地多处被突破。但日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浮桥上堆满了尸体,江水都变成了暗红色。

关麟征接到报告,知道上游守不住了。他下令:“三团撤到第二道防线。命令炮兵,炸毁浮桥!”

炮兵调整射角,集中所有火炮轰击浮桥。在密集的炮火下,浮桥终于被炸断。已经过江的日军成了孤军,被国军包围歼灭。

但日军毕竟渡过了汨罗江。虽然只是小股部队,但缺口已经打开。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日军从这个缺口涌过来。

夜幕降临。关麟征看着地图,上游那个被撕开的口子,像一道伤疤。

“军座,要不要调预备队堵缺口?”姚国俊问。

关麟征摇头:“预备队不能动。告诉一九五师,组织夜袭,把过江的鬼子赶回去。告诉各部队,今晚必须守住阵地。明天……明天会有援军。”

他说的援军是李觉的七十军。只要归义方向能顶住,七十军就能抽调部队支援汨罗江。

但归义现在怎么样了?

关麟征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守住,必须为薛长官的计划争取时间。

他走出指挥所,来到前沿阵地。士兵们正在修补工事,搬运弹药,收殓尸体。一个年轻士兵坐在战壕里,抱着膝盖发呆。

“多大了?”关麟征问。

“十九。”士兵抬起头,脸上有硝烟和血迹。

“怕吗?”

“怕。”士兵老实说,“但更怕家里被鬼子祸害。我娘,我妹妹,都在长沙……”

关麟征拍拍他肩膀:“放心,咱们不会让鬼子到长沙。”

“真的吗,军座?”

“真的。”关麟征看着黑暗中的江面,“我保证。”

他不能保证,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这些人需要希望,需要相信他们守护的东西是值得的。

回到指挥所,关麟征给薛岳发了封电报:“汨罗江防线稳固,职部必坚守至最后一人。唯盼归义方向早日取胜,则大局可定。”

电报发出去了。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北伐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抗日初期的溃败,想起了无数倒下的战友。

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此刻,他必须站在这里,站在汨罗江边,站在中国还没有沦陷的土地上。

因为身后是长沙,是家乡,是四万万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无数人在哭泣,也像是无数人在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