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破晓的钢铁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时。
洞庭湖面笼罩在浓重的雨幕中,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日军上村支队的三十二艘摩托艇排成楔形队形,引擎低吼着破开墨黑色的湖水。每艇载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艇首架着歪把子轻机枪,防水帆布下盖着弹药箱和掷弹筒。
支队指挥官上村干男大佐站在领头的指挥艇上,雨水顺着军帽帽檐流淌。他四十二岁,九州鹿儿岛人,渔民出身,熟悉水性。此刻他举着望远镜,试图穿透雨幕看清南岸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雨声。
“距离岸边还有多远?”他问领航员。
“根据航速推算,约两里。”领航员看着湿漉漉的海图,“但能见度太差,无法精确定位。”
上村皱了皱眉。这次登陆作战本就是冒险——在恶劣天气下,在敌情不明的湖岸抢滩。但冈村司令官的命令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在营田撕开缺口,切断中国第十五集团军的后路。
“各艇减速,保持队形。”上村下令,“打开艇首探照灯,准备搜索登陆点。”
命令通过手旗传递下去。各艇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光束在雨幕中显得苍白无力。就在这时,领航员突然低呼:“大佐!水位比预计的还要高!”
上村俯身看去。摩托艇正驶过一片原本标注为“淤泥浅滩”的区域,按计划他们应该在此转向,寻找深水航道。但现在,吃水一米二的摩托艇居然畅通无阻——湖水至少涨了八十厘米。
“天助皇军!”上村眼中闪过兴奋。他立即改变计划:“取消原定登陆点!全队向正南方向直插,我们要打支那人一个措手不及!”
摩托艇队调整方向,不再寻找人工埠头,而是直接冲向漫长的自然湖岸。引擎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岸上,营田阵地。
桂永清站在观察哨里,浑身已经湿透。雨从半夜开始下,越下越大,他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按照正常情况,这种天气日军不会冒险登陆,但万一呢?
“营长,湖上有动静!”哨兵突然喊道。
桂永清举起望远镜。雨幕中,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湖面移动,还有低沉的引擎声。
“全体进入战斗位置!”他嘶声下令,“通知各连,鬼子来了!”
阵地上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从防炮洞里钻出,进入湿漉漉的战壕。机枪手拉开枪栓,检查供弹板;步枪兵将子弹压入弹仓,手榴弹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通讯兵摇动电话机手柄,向各阵地传达命令。
“一连报告:埠头阵地准备完毕!”
“二连报告:左翼阵地准备完毕!”
“三连报告:右翼阵地准备完毕!”
桂永清抓起电话,要通战区司令部:“报告!营田发现日军船队,正在逼近!请求炮火支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桂营长,战区炮兵阵地距离太远,雨雾太大,无法进行有效炮击。你们……必须独立坚守。”
桂永清的手紧了紧:“明白。职部誓与阵地共存亡。”
挂断电话,他走出观察哨。雨点砸在钢盔上啪啪作响。他看着阵地上这些年轻的面孔——有的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鬓角斑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今天,他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
“兄弟们!”桂永清站在战壕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流淌,“鬼子想从咱们这儿过去,奔长沙,祸害咱们的父老乡亲!咱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五百多个声音吼出来,压过了雨声。
“好!”桂永清拔出驳壳枪,“今天咱们就教教小鬼子,什么叫湖南人的血性!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第二节:血溅滩头
凌晨四时四十分,第一艘日军摩托艇冲上湖岸。
它没有选择人工修筑的埠头,而是在埠头东侧三百米的一片芦苇滩强行抢滩。艇首撞上泥岸,发出沉闷的响声。舱门打开,十二名日军士兵跳入齐膝深的水中,端着三八式步枪,猫着腰向岸上冲来。
“打!”
桂永清的命令通过电话传达到每个阵地。但日军选择的登陆点出乎意料——这里并非预设的重点防御地段,只有一个班的兵力。
班长姓吴,湖南湘阴人。他看见日军上岸,立即下令开火。班里的轻机枪“哒哒”响起,两个日军应声倒地。但更多的日军已经散开,匍匐在泥滩上开始还击。
枪声就是信号。其他摩托艇听见枪声,纷纷向这个突破口靠拢。短短五分钟内,又有六艘摩托艇冲滩,七十多名日军登岸。
吴班长这个班只有十四个人。他们依托一道简陋的土坎,顽强阻击。日军三次冲锋,都被打退。但第四次要命——一艘摩托艇绕到侧翼,艇首机枪突然开火,子弹横扫土坎。
吴班长觉得胸口一热,低头看去,军装上多了三个洞。他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倒了下去。
“班长!”一个士兵红了眼,抱起集束手榴弹就往前冲。他冲了二十米,拉燃引信,然后整个人扑向日军最密集的地方。
“轰!”
爆炸掀翻了五六个日军。但这个班的防线也崩溃了。
桂永清在指挥所里接到报告,脸色铁青。他立即下令:“预备队一排,去堵缺口!快!”
但已经来不及了。日军登陆部队像洪水找到了决口,越来越多的摩托艇涌向这个地段。到五时整,已经有超过两百名日军登岸,并建立了稳固的滩头阵地。
更糟糕的是,日军工兵开始作业。他们从摩托艇上卸下预制钢板,在泥滩上铺设临时通道。有了这条通道,后续的重武器——步兵炮、重机枪、掷弹筒——就能顺利上岸。
“营长!鬼子在架炮!”观察哨报告。
桂永清望远镜里,看见日军正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推上岸。这种炮70毫米口径,重量轻,拆解方便,是日军大队级支援火力的核心。
“不能让炮架起来!”桂永清咬牙,“二连组织敢死队,去炸掉它!”
命令传到二连。连长李振声,黄埔十四期,今年才二十四岁。他看看手下:“谁去?”
“我去!”“我去!”十几个士兵同时举手。
李振声选了五个身手最好的,每人背四个集束手榴弹。“记住,目标是那门炮。炸掉就撤,别恋战。”
敢死队出发了。他们借着芦苇和雨幕的掩护,悄悄摸向滩头。距离两百米时被日军发现,机枪子弹追着他们打。
两个士兵倒下了。另外三个继续前进。领头的叫王二狗,河南人,当过猎户,身手敏捷。他匍匐前进五十米,然后猛地跃起,冲向那门炮。
日军炮兵发现了他,慌忙调转炮口。但王二狗已经冲到了三十米内。他拉燃所有手榴弹的引信,等了两秒——这是老兵才知道的诀窍,引信燃烧时间四秒,等两秒再扔,让敌人来不及捡起扔回。
“小鬼子!吃爷爷的!”王二狗怒吼着,将八个集束手榴弹全部扔向炮位。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将九二式步兵炮炸成了零件状态,周围的日军炮兵非死即伤。但王二狗也被爆炸气浪掀翻,一块弹片嵌进了他的额头。
他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老家收麦子的季节,也是这个时节,金黄的麦浪,空气里有麦秸的香味……
视线模糊了。
敢死队全军覆没,但他们完成了任务。日军那门关键的支援炮被炸毁,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桂永清抓住这个机会,下令全线反击。一连从埠头阵地出击,三连从右翼包抄,试图将登陆日军赶下湖。
滩头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
第三节:刺刀见红
清晨五时三十分,天色微明。雨势稍歇,但湖面上雾气更重了。
滩头阵地上,中日士兵已经绞杀在一起。刺刀的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构成战争最原始的交响。
桂永清亲自率营部直属队投入战斗。他左手持驳壳枪,右手握着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那是武汉会战时从一个少佐手里夺来的。刀身有血槽,刀柄缠着棉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跟我上!”他跃出战壕,冲向敌群。
一个日军曹长看见他,挺着刺刀冲过来。桂永清侧身躲过,顺势一刀劈下。刀锋砍在曹长脖颈上,切断了颈动脉。鲜血喷出一米多远,溅了桂永清一身。
“营长小心!”警卫员突然扑过来,将他推倒。几乎同时,一梭机枪子弹扫过刚才他站立的位置。
桂永清爬起来,看见警卫员胸口中弹,已经没了呼吸。他眼睛红了:“狗日的小鬼子!”
他捡起警卫员的冲锋枪——一支花机关,二十发弹匣。这种枪射速快,近战威力大。他端着枪冲进日军人群,扣住扳机不放。
“哒哒哒哒——”
子弹泼水般扫出去。三个日军被打成了筛子。但弹匣很快打空,他来不及换弹,一个日军已经冲到面前。
刺刀闪着寒光,直刺胸口。
桂永清来不及躲闪,只能抬起左臂格挡。刺刀穿透军装,扎进肌肉,剧痛传来。他咬牙忍住,右手挥刀砍向对方手腕。
“咔嚓!”
日军士兵的手腕被砍断,惨叫着后退。桂永清拔出手臂上的刺刀,反手扎进对方胸口。
血战持续了二十分钟。国军士兵凭着人数优势和悍勇,一度将日军压缩到湖边三十米范围内。但日军后续部队不断登陆,兵力越来越多。
六时整,日军第二波登陆部队抵达——这次带来了重机枪和迫击炮。
“咚咚咚!”九二式重机枪特有的沉闷声音响起。这种机枪使用30发保弹板,射速每分钟500发,虽然不如国军的马克沁射速快,但精度更高。
重机枪一加入,战局立刻扭转。国军士兵被压制在滩头阵地的残骸后面,抬不起头。日军步兵趁机重新组织,在机枪掩护下发起了反冲锋。
桂永清左臂流血不止,脸色苍白。他靠在半截土墙后,看着越来越多的日军登陆艇靠岸,心里知道,大势已去了。
“营长!”一连长浑身是血跑过来,“顶不住了!撤吧!”
“往哪撤?”桂永清苦笑,“身后就是长沙。咱们撤了,鬼子就能长驱直入。”
“可弟兄们……”
“我知道。”桂永清看看四周。五百多人的营,现在还能战斗的不到两百。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泞中,雨水混合着血水,把滩头染成了暗红色。
他想起战前对士兵们的承诺:“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现在,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传令,”桂永清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重伤员留下,轻伤员和还能打的,跟我来。咱们去炸掉鬼子的登陆器材,不让他们继续运兵。”
“营长,你这是……”
“执行命令!”
残存的一百多名士兵集结起来。他们每个人都带了尽可能多的手榴弹和炸药包。桂永清清点人数:一百二十七人。
“兄弟们,”他看着这些伤痕累累的士兵,“咱们营的任务是拖延时间。现在滩头丢了,但咱们还能拖得更久——去炸鬼子的船,让他们上得来,回不去!”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他们分成三队,借着晨雾的掩护,向湖边摸去。日军主力已经向内陆推进,滩头只留下少量警戒部队和工兵。
第一队摸到了日军堆放物资的地方。那里堆着弹药箱、油桶,还有几艘刚卸完兵的摩托艇。
“动手!”
士兵们将炸药包塞进物资堆,拉燃引信。然后转身就跑。
“轰轰轰——”
连环爆炸将滩头变成了火海。三艘摩托艇被炸毁,大量弹药殉爆,火光冲天而起。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组织围剿时,桂永清已经带着部队转移到了第二个目标——日军刚刚建立的临时码头。
这里停靠着五艘摩托艇,正在卸载最后一波步兵。
“机枪掩护!”桂永清下令。
仅存的两挺轻机枪开火,吸引日军注意力。桂永清亲自带二十人从侧翼突袭。他们冲进码头,用手榴弹炸毁了所有摩托艇的引擎。
但代价是惨重的。二十人的突击队,只有八人活着撤回。桂永清右腿中弹,一瘸一拐。
“营长,你受伤了!”一个士兵要扶他。
“别管我!”桂永清推开他,“还有最后一个目标——鬼子的指挥所。看见那个帐篷了吗?里面肯定有大官。”
他指着滩头后方一百米处的一个野战帐篷,周围有无线电天线,还有卫兵把守。
“咱们去端了它,死也值了!”
第四节:最后的冲锋
清晨六时三十分,雨彻底停了。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湖面上的雾气开始消散。
营田滩头,日军上村支队指挥部。
上村干男大佐站在帐篷外,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登陆作战成功了,但代价远超预期。原本计划伤亡不超过一百人,现在实际伤亡已经超过三百。支那守军的顽强出乎所有人意料。
“大佐,”参谋报告,“滩头清理完毕。我军已控制营田镇,先头部队正向南推进。”
上村点点头:“命令部队巩固阵地,等待后续……”
话没说完,东侧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怎么回事?”
“报告!一小股支那残军突袭我指挥部!”
上村脸色一变。他拔出军刀:“卫队!准备战斗!”
帐篷周围,三十多名卫兵迅速组成防线。他们都是精锐的老兵,装备着百式冲锋枪——这种新式武器刚配发部队不久,射速快,近战威力大。
而他们的对手,是桂永清率领的最后四十七名中国士兵。
“弟兄们!”桂永清靠在一堵断墙后,左臂和右腿都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这是咱们最后一仗了。怕不怕?”
“不怕!”士兵们吼着。
“好!”桂永清咧嘴笑了,牙齿上沾着血,“跟我冲!目标——帐篷里那个鬼子大官!”
四十七个人,像四十七支离弦的箭,冲向日军指挥部。
卫队的冲锋枪开火了。“突突突突——”子弹像泼水一样扫来。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像被无形的大锤击中,纷纷倒地。
但后面的人没有停。他们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手里的手榴弹雨点般扔向日军阵地。
“轰!轰!轰!”
爆炸暂时压制了日军的火力。桂永清趁机冲过最后三十米,手里的驳壳枪不断开火,打倒了两个卫兵。
他冲进了帐篷。
上村干男正要往外走,迎面撞上桂永清。两人同时一愣,然后同时举枪。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上村觉得胸口一热,低头看见军装上绽开一个血洞。他踉跄后退,靠在桌子上。
桂永清也中弹了,子弹打在腹部。他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反而扑向上村。
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扭打在一起。上村想拔军刀,但桂永清死死按住他的手。两人在地上翻滚,撞翻了电台,撞倒了地图架。
帐篷外,最后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四十七名中国士兵全部战死,但他们也击毙了二十多名日军卫兵。
帐篷里,桂永清终于抢到了上村的军刀。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刀刺进上村的胸膛。
上村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桂永清松开刀柄,瘫坐在地上。他感觉到生命正在流逝,视线开始模糊。
他想起很多事:黄埔军校的开学典礼,母亲送他时的眼泪,第一次带兵时的紧张,还有家乡的梨花……春天的时候,满树白花,风一吹,像下雪。
“娘,”他喃喃道,“儿子……没给你丢人……”
帐篷帘被掀开,几个日军冲进来。他们看见上村的尸体,又看见奄奄一息的桂永清,举起了枪。
桂永清看着他们,笑了。他用尽最后力气,竖起中指——这是他在武汉跟美国顾问学的。
枪响了。
桂永清倒下去,眼睛望着帐篷顶。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了满树的梨花,白的像雪,纯净无瑕。
第五节:燃烧的营田
上午七时,营田镇已经完全落入日军手中。
秀姑躲在镇东头一座废弃的祠堂里,透过破窗看着外面。她亲眼看见最后一批国军士兵发起决死冲锋,全部倒在了日军指挥部门前。她也看见桂永清冲进帐篷,然后再没出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记得桂营长说的话:“我们会打到底。”他们真的打到底了,五百多人,没一个投降,没一个逃跑。
外面传来日军的吆喝声和零星的枪声——他们在清剿残兵,也在抢劫。秀姑听见隔壁传来女人的尖叫,然后是日本兵的狂笑。
她咬紧嘴唇,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剪刀——这是她做针线活的工具,现在成了唯一的武器。如果鬼子进来,她就……
脚步声近了。秀姑屏住呼吸,握紧剪刀。
但脚步声从祠堂前经过,没有停留。她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突然,祠堂后门被轻轻推开。秀姑惊得跳起来,举起剪刀。
“秀姑?是我!”
是父亲周老倌。他浑身湿透,脸上有擦伤,但还活着。
“爹!”秀姑扑过去,眼泪终于掉下来。
“别哭,别哭。”周老倌拍着女儿的背,“咱们得离开这儿,鬼子在到处抓人。”
“往哪走?到处是鬼子……”
“我知道一条小路,通山里。”周老倌说,“先躲起来,等咱们的队伍打回来。”
父女俩悄悄从后门溜出祠堂。镇上到处是浓烟,一些房屋被点燃了。街上有尸体,有国军的,也有平民的。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的尸体,坐在家门口发呆,眼神空洞。
秀姑别过脸,不忍再看。
他们顺着小巷往镇外走。快到镇口时,突然听见马达声——日军的摩托艇队正在离岸,准备运载下一批部队。
周老倌拉着秀姑躲进一堆废墟后面。他们看见,湖面上,更多的日军船只正从岳阳方向驶来。不仅仅是摩托艇,还有运兵船,甚至有几艘装备着小炮的装甲艇。
“完了……”周老倌喃喃道,“营田丢了,鬼子要从这儿直插长沙了……”
就在这时,东边天际传来嗡嗡声。两人抬头,看见三架飞机从云层中钻出,机翼下的青天白日徽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咱们的飞机!”秀姑低呼。
飞机俯冲而下,朝着湖面上的日军船队投弹。炸弹落在水中,炸起冲天的水柱。一艘运兵船被直接命中,燃起大火。
日军慌乱起来。岸上的高射机枪开始对空射击,但飞机已经拉起,消失在云层中。
“好!炸死这些狗日的!”周老倌激动地说。
空袭只持续了几分钟,造成的实际损失有限,但它传递了一个重要信号:中国军队没有放弃,援军正在赶来。
“走!”周老倌拉着女儿,“咱们去找国军,告诉他们鬼子的情况!”
他们钻出镇子,钻进山林。身后,营田镇在燃烧,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而在三百里外长沙,薛岳接到了营田失守的电报。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参谋用红笔画出的箭头——从营田向南,直指汨罗江,那是第十五集团军的后路。
“命令李觉,”薛岳声音沙哑,“七十军不惜一切代价,夺回营田!告诉关麟征,十五集团军立即南撤,在汨罗江组织第二道防线!”
命令下达了。但薛岳知道,一切都取决于时间。如果日军快速向南推进,赶在十五集团军撤退之前完成包围,那么湘北战局将彻底崩溃。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像是为营田五百英灵哭泣。
“桂永清……”薛岳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放心,你的血不会白流。”
他转身,对参谋长吴逸志说:“给重庆发电:营田虽失,然守军五百余全体殉国,毙伤日军近千。我将亲赴前线,指挥反攻。此战,有进无退!”
电报发往重庆。而这个时候,蒋介石正在召开军事会议。他接到薛岳的电报,沉默良久。
“告诉薛伯陵,”他最后说,“我信任他。湖南战事,全权交由他处置。另,授桂永清追赠少将衔,抚恤家属。”
命令传达下去。但桂永清没有家属了——他是孤儿,参军前是长沙街头的流浪儿。军队就是他的家,战友就是他的亲人。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只有敌人。但他不孤独,因为五百多个兄弟陪着他。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营田滩头的血迹。但有些东西是冲刷不掉的——比如那些年轻的生命,比如他们的勇气,比如他们用血肉筑起的丰碑。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透过雨云,洒下微弱的光。光落在湖面上,落在燃烧的镇上,落在满地的尸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而在更远的北方,新墙河畔,关麟征接到了南撤的命令。他站在观察塔上,望着北岸日军阵地,久久不语。
“军座,”姚国俊轻声说,“该走了。”
关麟征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坚守了三天的河,这条用鲜血染红的河。
“撤退。”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记住,咱们还会回来的。”
十五集团军开始有序南撤。而日军第六师团,终于渡过了新墙河。但他们发现,对岸已经空无一人——中国军队撤得干净利落,连一粒子弹都没留下。
稻叶四郎站在南岸,看着空荡荡的阵地,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为了渡过这条河,他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伤亡,耗时三天。
而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雨还在下,覆盖了整个湘北。这场雨从九月十八日开始,下了四天四夜。它改变了洞庭湖的水位,改变了营田的战局,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但有些东西,是雨水改变不了的。
比如那条河,那座城,还有那些愿意为它们而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