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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铁壁新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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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九一八的炮声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十八日,凌晨四时三十分。

新墙河北岸日军阵地,第六师团炮兵联队的阵地上,炮手们正进行最后的准备。十六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八门三八式野炮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排开,炮口指向南岸中国军队阵地。炮长们借着马灯微光,最后一次校准标尺。

稻叶四郎站在观察哨里,怀表的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四十六岁,短髭修剪整齐,呢质军大衣的领子竖着抵御晨寒。望远镜里,新墙河南岸一片死寂,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那是中国军队的警戒哨。

“师团长,各部准备完毕。”参谋长重田重德大佐低声报告。

稻叶没有回头。他想起八年前的今天,关东军在沈阳打响了第一枪。那时他还是联队长,率部进攻北大营。八年过去了,战争从满洲打到华北,打到华中,现在到了湖南。中国军队越打越强,还是越打越弱?他竟有些不确定。

“按照计划,五时整开始炮击。”稻叶的声音很平静,“第一轮炮火覆盖后,步兵开始渡河作业。”

“哈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墙河面上升起薄雾。稻叶看着怀表,秒针一下一下跳动,像心跳。

五时整。

“开炮!”

命令通过电话线传到各炮位。炮长挥动小旗,装填手将炮弹塞入炮膛,关闭炮闩。炮手拉动击发绳——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二十四门火炮齐鸣,炮口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绽开一朵朵橘红色的花。炮弹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砸向南岸中国军队阵地。

大地开始颤抖。


南岸,磨刀村第十五集团军指挥部。

第一发炮弹落在村外三百米处,爆炸的气浪震得祠堂瓦片哗啦作响。关麟征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爆炸声传来时,他筷子都没停。

“来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指挥部里顿时忙碌起来。电话铃声大作,参谋们抓起话筒:“哪里?……知道了!按预定方案还击!”

姚国俊快步走到关麟征身边:“军座,鬼子开始全线炮击。主攻方向好像是张耀明五十二军的防区,渡口那边。”

关麟征走到地图前。渡口是新墙河上少数几个可以涉渡的浅滩,工兵在那里修筑了最坚固的工事,由五十二军最精锐的第二十五师把守。

“告诉张耀明,”关麟征盯着地图,“别急着暴露火力点。等鬼子步兵下河再打。”

“是!”

命令传达下去。关麟征走出祠堂,登上临时搭建的观察塔。望远镜里,北岸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炮弹不断落下,炸起冲天的泥土。但他知道,那些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顶得住——这是去年武汉会战后,薛岳花了八个月时间,动用十万民工修筑的防线。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当炮火开始延伸,北岸出现了人影——日军步兵开始向河边运动。

关麟征放下望远镜:“差不多了。”


新墙河边,日军第二十三联队第一大队的士兵们正抬着橡皮艇冲向河滩。大队长松本少佐挥舞军刀:“快!快!趁支那军还没反应过来!”

第一批五十艘橡皮艇冲入河中。每艇载十二名士兵,都是轻装,只带步枪、手榴弹和三天干粮。机枪手把歪把子机枪架在艇头,弹药手蹲在旁边,压着弹斗。

河面不宽,只有一百多米。橡皮艇划到河中央时,南岸依然一片寂静。

“太好了!支那军被炮火压制了!”松本心中暗喜。照这个速度,五分钟就能登上对岸。

就在这时,南岸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音。

紧接着,沉寂的阵地活了。

第二节:血染渡口

“打!”

南岸阵地第一道堑壕里,二十五师一四九团三营营长王润波嘶声吼道。他手里的驳壳枪指向河面,枪口跳动着火光。

瞬间,整个河岸变成了火网。

重机枪率先开火。民二十四式水冷机枪的射速不快,但声音沉闷有力,“咚咚咚”像敲鼓。每一声“咚”都伴随着一条火舌,子弹泼水般扫向河面。第一轮扫射就有三艘橡皮艇被打穿,日军士兵惨叫着落水。

接着是轻机枪。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哒哒”声此起彼伏,每挺机枪旁都有一个副射手托着弹匣,一个弹药手背着备用枪管。这些机枪手都是老兵,打的是短点射,两三发一组,又准又狠。

最后是步枪。汉阳造和中正式步枪的枪声混在一起,“啪”“砰”不同音色交织成死亡的交响。士兵们趴在射击孔后,不慌不忙地瞄准、击发、退壳、上膛。有些人嘴里还叼着馒头——早饭没吃完战斗就打响了。

河面上顿时乱成一片。

松本少佐的橡皮艇冲在最前面。一颗机枪子弹打穿了橡皮艇,气体嘶嘶外泄。艇身开始倾斜,士兵们慌忙用手堵漏,但无济于事。

“弃船!游过去!”松本吼道,自己率先跳入河中。九月的河水已经凉了,他打了个寒颤,奋力向南岸游去。

子弹不断打进水里,激起细密的水花。身旁一个士兵突然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沉下去,鲜血从背部涌出,在水面晕开一朵红云。

松本拼命划水。三十米,二十米,十米……终于,他的脚触到了河底。他踉跄着站起来,水只到膝盖深。

“冲锋!”他拔出手枪,刚要迈步,胸口突然像被重锤砸中。他低头,看见军装上绽开一个洞,鲜血汩汩涌出。世界开始旋转,他跪倒在河水里,最后看见的是南岸工事上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北岸观察哨,稻叶四郎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第一批渡河部队已经垮了。五十艘橡皮艇,回来的不到十艘。河面上漂满了尸体和破艇,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

“支那军的火力比预计强得多。”重田参谋长声音干涩,“他们工事坚固,火力点布置巧妙,我们的炮击效果有限。”

“命令炮兵,继续轰击!”稻叶咬牙,“第二大队准备渡河!这次要分散队形,不要集中!”

“师团长,”一个参谋小声提醒,“弹药储备……如果这样高强度炮击,最多还能维持两天。”

稻叶猛地转身:“那就一天内突破!告诉士兵们,今天必须过河!”

炮击再次开始。但这一次,中国军队有了准备。当日军炮弹飞来时,士兵们早已躲进防炮洞。等炮火延伸,他们又钻出来,进入射击位置。

这样的拉锯持续了整个上午。

到中午十二时,日军发动了第四次渡河攻击。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先用烟幕弹掩护,然后步兵在多个点同时强渡。有一小队日军甚至从上游一里外的芦苇荡偷偷泅渡,试图迂回。

但他们还是失败了。

迂回的日军刚爬上岸,就踩中了地雷。连环爆炸把十几个人掀翻。紧接着,埋伏在侧翼的守军开火,轻重机枪交叉射击,把这支小队全部消灭在滩头。

关麟征在观察塔上看到了整个过程。

“鬼子黔驴技穷了。”他对姚国俊说,“正面攻不动就想迂回,可这一带地形我们太熟了,每一处能登陆的地方都埋了雷。”

“但伤亡也不小。”姚国俊看着刚送来的战报,“二十五师上午伤亡三百多人,弹药消耗了四分之一。”

“值得。”关麟征说,“只要守住今天,鬼子锐气就挫了。告诉各部队,今晚组织夜袭,把白天丢的前沿阵地夺回来。”

“夜袭?用哪个部队?”

“把我的警卫营调上去。”关麟征看着地图,“他们跟了我五年,夜战最拿手。”

第三节:暗夜利刃

入夜,新墙河南岸阵地。

白天激战的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月光很淡,星子稀疏,河对岸日军阵地偶尔有探照灯光柱扫过河面。

关麟征的警卫营五百多人,此刻正集结在第二道防线后面的一片树林里。营长叫陈铁,山东人,三十出头,使一把大刀,刀法是西北军的路数。

“都听好了,”陈铁压低声音,“今晚的任务是摸过河,端掉鬼子左翼那个炮兵观察哨。那地方白天轰了咱们一天,必须拔掉。”

士兵们静静听着。他们都换了装束——军装反过来穿,灰色衬里朝外;脸上抹了锅底灰;脚上的布鞋用布条缠紧,防止发出声响。武器以短兵器为主:大刀、刺刀、匕首,还有二十响驳壳枪。只有两个班带轻机枪,负责火力掩护。

“一连正面佯攻,二连左翼迂回,三连跟我从右翼摸过去。”陈铁分配任务,“记住,动作要快,动静要小。得手后不恋战,立即撤回。”

“营长,要是被鬼子发现怎么办?”一个新兵问。

“那就硬闯。”陈铁拍拍腰间的大刀,“咱们五百人,鬼子那个观察哨最多一个小队,三十来人。五打一,吃定他们。”

队伍出发了。他们没走渡口,而是往下游走了两里,那里河面较宽,水流平缓,日军警戒相对松懈。

陈铁率先下水。九月河水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寒颤,咬咬牙,继续向前。身后士兵们鱼贯入水,五百多人,除了哗啦水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河面宽约两百米。游到对岸时,陈铁的手脚已经冻麻了。他趴在岸边芦苇丛里,仔细观察。前方五十米就是日军阵地,沙袋工事里,两个哨兵抱着步枪,正在打盹。

陈铁打了个手势。三个侦察兵像猫一样摸过去,用匕首解决了哨兵,连惨叫都没发出。

队伍迅速通过缺口,向纵深渗透。日军白天进攻受挫,晚上很疲惫,大多数人在帐篷里睡觉,只有少数巡逻队。

陈铁带人摸到炮兵观察哨所在的小土坡下。坡顶有个半地下工事,露出地面的部分开了观察窗,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二连到位没?”陈铁问通讯员。

“到位了。”

“三连呢?”

“也到位了。”

“好。”陈铁看看怀表,凌晨一点十分,“发信号,动手!”

三颗红色信号弹突然升空,把夜空染成血色。

几乎同时,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枪声。一连在正面开火,吸引日军注意力;二连、三连从两翼猛攻观察哨。

陈铁一马当先,挥刀砍倒一个刚从工事里冲出来的日军士兵。大刀砍在脖颈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鲜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

“杀!”警卫营的士兵们怒吼着冲进工事。短兵相接,大刀和刺刀的优势尽显。日军仓促应战,很多人还没穿好衣服就被砍倒。

战斗只持续了十五分钟。观察哨里的三十七个日军全部被歼,包括一个炮兵中尉。陈铁缴获了一架炮队镜和一堆地图文件。

“撤!”他下令。

队伍带着战利品迅速后撤。等日军援兵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工事。

回到南岸阵地时,东方已经泛白。陈铁清点人数,伤亡二十七人,歼敌三十七,还端掉了一个重要观察哨。

“干得漂亮。”关麟征亲自来迎接,“今晚鬼子炮兵就成瞎子了。”

“军座,”陈铁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水太冷,兄弟们冻得够呛。”

关麟征拍拍他肩膀:“回去喝姜汤,我让炊事班煮了一大锅。”

太阳升起来了,新墙河又迎来了新的一天。北岸日军阵地上,士兵们默默收殓同袍的尸体。稻叶四郎看着送来的战报,一夜之间损失一个观察哨,这对士气打击很大。

“师团长,还要继续进攻吗?”重田小心翼翼地问。

“攻!”稻叶一拳砸在桌上,“今天调战车中队上来!我就不信,钢铁碾不碎血肉!”

第四节:钢铁与血肉

九月十九日上午八时,北岸传来引擎轰鸣声。

五辆九五式轻战车从树林里驶出,履带碾过泥土,留下深深的辙印。这种战车重7.4吨,装甲最厚处只有12毫米,装备一门37毫米炮和两挺机枪。在真正的坦克战中它不堪一击,但对付缺乏反坦克武器的中国军队,它却是大杀器。

战车后面跟着两个中队的步兵,大约四百人。他们准备在战车掩护下强行渡河。

南岸阵地,士兵们看到了这些钢铁怪物。

“鬼子战车上来了!”哨兵嘶声喊道。

阵地上出现了一丝骚动。很多新兵没见过战车,看着那铁疙瘩轰隆隆开过来,手心直冒汗。

“慌什么!”王润波营长吼道,“咱们有战防炮!各就各位!”

三门德制PAK-37战防炮早已进入预设阵地。炮位挖在反斜面上,只露出炮管,炮身用树枝伪装。炮手们紧张地调整着标尺——战防炮有效射程只有五百米,必须等战车进入射程才能开火。

第一辆战车驶入河中。河水只淹到履带,它稳稳地向前推进。炮塔缓缓转动,37毫米炮指向南岸工事。

“开火!”战车中队长通过车内电话下令。

“轰!”炮口喷出火焰,炮弹砸在工事上,炸开一个缺口。紧接着,车载机枪开始扫射,子弹打得工事沙石飞溅。

南岸守军被压制住了。

第二辆、第三辆战车也下了河。五辆战车在河面一字排开,像五座移动堡垒。步兵们躲在战车后面,趟水前进。

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战防炮阵地上,炮长紧紧盯着瞄准镜。十字线套住了第一辆战车。

“一百八十米……开火!”

炮手猛拉击发绳。炮身一震,炮弹脱膛而出,在空中划出近乎平直的弹道。

“当!”

炮弹命中战车正面装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让炮手绝望的是,炮弹被弹开了——37毫米穿甲弹在180米距离上,居然没能击穿12毫米的装甲!

“他娘的!”炮长红了眼,“换高爆弹!打履带!”

第二发炮弹装填。这次瞄准的是履带。

“轰!”

炮弹在战车右侧爆炸,炸断了一截履带。战车猛地一歪,停在河中央,像瘸了腿的乌龟。

“打中了!”炮手们欢呼。

但其他四辆战车还在前进。它们已经渡过了河心,离南岸只有一百米了。车载机枪疯狂扫射,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危急时刻,侧翼阵地上突然冲出一群士兵。他们每人抱着一个炸药包或集束手榴弹,弯着腰,利用弹坑和地形掩护,向战车摸去。

这是敢死队。

带头的是个排长,姓赵,河南人。他冲到离第一辆战车只有二十米的地方,拉燃炸药包导火索,等了两秒,然后猛地扔出去。

炸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落在战车炮塔上。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战车炮塔被炸歪了,舱盖里冒出浓烟。里面的乘员非死即伤。

但赵排长暴露了位置。另一辆战车上的机枪调转枪口,子弹像鞭子一样扫过来。他躲闪不及,身上绽开好几朵血花,倒了下去。

“排长!”一个士兵红了眼,抱着集束手榴弹就往前冲。但他刚起身,就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敢死队伤亡惨重,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时间。战防炮趁机重新装填,瞄准,开火。

又一辆战车被击中履带,瘫痪在河里。

剩下的三辆战车见势不妙,开始后撤。但来时容易去时难——河底的淤泥让战车行动迟缓,成了活靶子。

“轰!”第三辆战车被命中油箱,燃起大火。乘员仓皇爬出舱盖,跳进河里,立刻被守军的步枪点杀。

最终,五辆战车只有两辆逃回北岸,还都带伤。跟随的步兵更惨,在河里遭到机枪扫射,伤亡过半,河水都被染红了。

这场战斗从上午八点打到十点,短短两小时,日军丢下了三辆战车和两百多具尸体。

北岸观察哨里,稻叶四郎脸色铁青。他赖以突破的战车部队,居然就这样被打残了。

“师团长,”重田声音发颤,“这样硬攻不是办法。支那军防线太坚固,我们伤亡太大……”

稻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给冈村司令官发报:新墙河正面突破困难,请求执行第二方案——从洞庭湖侧翼迂回。”

电报发往岳阳。而在南岸,关麟征看着河面上燃烧的战车残骸,心里却没有喜悦。

“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他对姚国俊说,“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军座认为会是哪里?”

关麟征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防线,最后停在右翼:“营田。如果我是冈村宁次,一定会从这里下手。”

他想了想:“给战区发电,再次提醒营田方向防务薄弱,请求增派部队。”

电报发出去了。但关麟征不知道,就在他发电报时,三百里外洞庭湖上,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第五节:暴雨前夜

九月二十日,傍晚,洞庭湖。

周老倌坐在船头补网,心里却乱糟糟的。这两天的炮声从北边传来,时密时疏,像闷雷。他知道,新墙河那边打起来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湖水。连续三天的暴雨,湖水涨了快两尺。现在他的渔船离岸边只有十几丈,而三天前这个距离是三十多丈。

“爹,”秀姑从舱里出来,递过一碗热汤,“喝点吧,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周老倌接过碗,没喝,只是望着湖面:“秀啊,明天你去趟长沙。”

“去长沙?做啥?”

“找你表哥,在他那儿住几天。”周老倌说,“仗越打越近了,湖上不安全。”

“那你呢?”

“我守着船。这是咱家吃饭的家伙,不能丢。”

秀姑还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马达声。父子俩同时望去——湖面上,三艘摩托艇正从岳阳方向驶来,艇首插着太阳旗。

“日本人的巡逻艇!”周老倌低声道,“快,进舱!”

秀姑慌忙钻进船舱。周老倌蹲在船头,假装继续补网,眼睛却偷瞄着那三艘艇。

摩托艇速度很快,艇首激起白色浪花。每艇载着七八个日本兵,架着机枪。他们从周老倌的渔船旁驶过,最近时只有二十米。一个日本兵还朝这边望了望,周老倌赶紧低头。

巡逻艇没有停留,径直向南驶去,消失在暮色中。

周老倌这才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沉了。日本人的巡逻艇以前只到岳阳附近,现在居然跑到营田这边来了,这说明什么?

他想起昨天在镇上听到的消息:国军在营田只有一个营,而且大部分兵力都调去支援新墙河了。如果日本人从这里登陆……

“不行,”他自言自语,“得去报个信。”

夜幕降临后,周老倌划着小舢板,悄悄靠近营田埠头。岸上有哨兵,听见水声,喝道:“谁?!”

“老乡,送鱼的。”周老倌回应。

哨兵用手电照了照,认出是常来送鱼的周老倌,放松了警惕:“周老倌啊,这么晚来干啥?”

“我找李营长,有要紧事。”

哨兵带他去见营长桂永清。桂永清正在营部看地图,见周老倌进来,有些意外:“周大叔,怎么了?”

“桂营长,”周老倌喘着气,“今天我看见日本人的巡逻艇了,三艘,到营田这边转了一圈。”

桂永清眉头一皱:“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

“傍晚时候,往南去了,怕是去侦察地形。”周老倌顿了顿,又说,“还有,湖水涨得厉害,比三天前涨了两尺多。现在摩托艇能直接靠岸,不用走埠头。”

这句话让桂永清脸色变了。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漫长的湖岸线。营田守军只有一个营,五百多人,要防守十几里湖岸,本来就捉襟见肘。如果日军真从非登陆点抢滩,根本防不过来。

“周大叔,谢谢你。”桂永清郑重地说,“这个消息很重要。”

“桂营长,”周老倌犹豫了一下,“你们……守得住吗?”

桂永清沉默片刻,笑了:“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咱们身后就是长沙,不能让鬼子过去。”

送走周老倌后,桂永清立即召集连排长开会。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开门见山,“湖水上涨,日军可能从任何地方登陆。咱们兵力不够,只能重点防御。”

他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一连守埠头,这是最重要的登陆点;二连守左翼三里处的芦苇荡;三连守右翼两里处的沙滩。营部直属队作为预备队。”

“营长,”一连长问,“如果鬼子多处同时登陆怎么办?”

“那就各自为战。”桂永清看着手下这些军官,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记住,咱们的任务不是消灭敌人,是拖延时间。拖得越久,后方越有时间调动部队。哪怕全营打光,也要让鬼子在这里流够血。”

军官们沉默着,但眼神都很坚定。

散会后,桂永清独自走出营部。夜空无星,乌云密布,又要下雨了。他走到阵地前,士兵们正在加固工事。机枪巢用沙袋垒了三层,射击孔开得很刁;战壕里准备了成箱的手榴弹;关键位置埋了地雷。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战壕里,借着马灯光写信。桂永清走过去:“给家里写信?”

士兵慌忙起身:“报告营长,是……是给未婚妻写的。”

“写什么了?”

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就说……就说我在这边挺好,让她别担心。等打完了仗,就回去成亲。”

桂永清拍拍他肩膀:“好好写。写完早点睡,明天可能就睡不成了。”

他继续巡视。在埠头工事里,他看见一挺老式马克沁重机枪,枪管被擦得锃亮。机枪手是个老兵,正往水冷套里灌水。

“老陈,这枪还能用吗?”桂永清问。

“能!”老兵咧嘴笑,“民国十年的家伙,比我年纪都大,但照样好使。就是子弹不多了,只有两千发。”

“省着点用,等鬼子近了再打。”

“晓得。”

桂永清最后来到湖边。湖水拍打着岸石,声音很急。他蹲下用手试了试水温,很凉。如果日军真的泅渡,这水就能冻僵他们。

但他知道,日军不会泅渡,他们会坐船。摩托艇速度快,火力猛,一旦让他们靠岸,就是一场恶战。

身后传来脚步声。桂永清回头,看见秀姑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篮子。

“桂营长,”秀姑轻声说,“我给兄弟们送点吃的。蒸了些米糕,还煮了姜茶。”

桂永清看着她。月光很淡,但能看清姑娘脸上的担忧。

“谢谢你,秀姑姑娘。”

“应该的。”秀姑低下头,“我爹说,你们是在为我们打仗。”

桂永清没说话。他接过篮子,递给身后的警卫员:“分给兄弟们。”

秀姑转身要走,又停住:“桂营长,你们……会赢吗?”

桂永清望着黑暗的湖面,远处岳阳方向的灯光依稀可见。他知道,那里有上万日军正在集结,准备扑过来。

“我不知道会不会赢。”他诚实地说,“但我们会打到底。”

秀姑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桂永清站了很久,直到雨点开始落下。雨不大,但很密,打在湖面上,激起无数涟漪。

他回到营部,给战区司令部写了最后一份电报:“营田防务已做最大努力,然兵力单薄,湖岸线过长。若敌大举登陆,恐难久持。职部决心与阵地共存亡,唯望后方速做部署。”

电报发出后,他躺在行军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黄埔军校的操场,第一次上战场的紧张,战友牺牲时的惨状,还有家乡的梨花——他家院子里有棵梨树,春天开花时,像落了一层雪。

他想起离家时母亲的话:“儿啊,打仗要勇敢,但也要活着回来。”

“娘,”他在心里说,“儿子这次……可能回不去了。”

窗外雨声渐急。这场雨从新墙河下到洞庭湖,覆盖了整个湘北。关麟征在磨刀村指挥部里,听着雨声,彻夜未眠;稻叶四郎在岳阳司令部里,看着降雨报告,眼中露出狠色;而冈村宁次,终于下达了那道命令:“上村支队,按计划登陆营田。”

九月二十一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洞庭湖上,日军的摩托艇队出发了。

而周老倌在渔船上惊醒,听见了密集的马达声。他爬到舱外,看见湖面上,无数黑影正破浪而来。

“来了……”他喃喃道,手里的烟杆掉在船板上。

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刺破乌云。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一天,营田将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