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洞庭渔火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初三,夜。
周老倌蹲在船头,手中烟杆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疲惫的萤火虫。他的渔船泊在洞庭湖东岸芦苇荡中,离营田埠头不过二里水路。夜风吹过,苇叶沙沙作响,盖过了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爹,回舱里睡吧,露水重。”女儿秀姑从低矮的舱篷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个粗陶碗,“刚熬的姜茶,驱驱寒。”
周老倌接过碗,没急着喝。他望着西边岳阳方向,那儿本该是一片漆黑的湖面,此刻却隐约透着光——不是渔火,是电灯的光。日本人占了岳阳城后,码头彻夜有探照灯扫视湖面。
“秀啊,”周老倌啜了口姜茶,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你说这日本人,真会打过来么?”
秀姑挨着父亲坐下,双手抱膝。她才十八岁,却在教会医院做了半年护工,见惯了伤兵。“岳师父说,日本人的心大得很,占了武汉还嫌不够。”岳师父是镇上学堂的老师,常给乡亲们讲时局。
“可眼下是枯水季。”周老倌用烟杆指指船边,“你瞧这水位,比往年这时候还要低三尺。大船开不过来,小艇划到泥滩就得陷住——除非他们长了翅膀。”
他说得有理。洞庭湖九月正是水落石出的时候,湖岸露出大片淤泥滩,莫说日本人的汽艇,就是本地渔家的平底划子,也得找准水道才能靠岸。营田这一带,只有埠头附近能停船,国军在那儿修了工事,一个营守着。
“李营长前天还来借船呢,”秀姑想起那个脸庞黝黑的军官,“说要组织水上侦察队,爹不是答应了?”
“借了三条破船。”周老倌苦笑,“真打起来,那几条船顶什么用?不过李营长人厚道,给了三十块法币,说是租金。”他摸摸怀里硬邦邦的银元,那是女儿去长沙城里学护理的学费。
夜空中忽然传来引擎声,由远及近。父女俩同时抬头——三架飞机从北边飞来,机翼下的红圆膏药标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飞机飞得很低,能看见座舱里飞行员模糊的身影。
“侦察机。”周老倌掐灭烟丝,“这个月第七回了。”
飞机掠过湖面,在营田上空盘旋两圈,然后转向南边长沙方向。周老倌盯着它们消失在夜空里,忽然觉得碗里的姜茶没了滋味。
“睡吧,”他起身钻进船舱,“明天还要收网。枯水季鱼都聚在深水区,得多走几里水路。”
秀姑却没动。她望着岳阳方向的灯光,想起医院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想起他们伤口腐烂的气味,想起有个才十七岁的小兵临死前喊着娘。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九月初的凉意。秀姑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三百里外长沙城里的将军们,此刻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
第二节:长沙城内的算盘
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
薛岳推开面前的地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司令部设在城西一处旧式公馆里,电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把墙上的湖南全图照得斑驳陆离。已是子夜时分,参谋们还在外间低声交谈,电报机的嘀嗒声像催命的更漏。
“伯陵,该歇了。”参谋长吴逸志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桌上,“你这几日都没合眼。”
薛岳没接话,他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着箭头。红箭头从岳阳南下,分三路:一路直扑新墙河,那是关麟征第十五集团军的防区;一路向东指向赣北;还有一路画了个弧线,指向洞庭湖方向。
“你看,”薛岳的铅笔点在洞庭湖东岸,“冈村宁次要是真想打长沙,该集中兵力从正面突破。可他把第三十三师团调往赣北,第六师团主力还在临湘没动——这像全面进攻的样子么?”
吴逸志俯身细看:“声东击西?”
“不,是围点打援。”薛岳的铅笔重重敲在新墙河位置,“他的目标是关麟征的第十五集团军。武汉会战后,十五集团军是咱们在湘北最完整的机动兵力,打掉它,湘北门户就开了。”
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机要参谋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司令,重庆急电。”
薛岳接过,电文很短,是军委会的指令:“湘北作战,应以保存有生力量为要。若敌攻势猛烈,可适时放弃长沙,待敌战线拉长再寻机反攻。”落款是委员长侍从室。
吴逸志凑过来看,眉头皱起:“这意思……长沙不必死守?”
薛岳把电文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表壳上有道划痕,那是北伐时留下的。他沉默半晌,忽然问:“你说,冈村宁次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也在看地图。”
“不,”薛岳摇头,“他在算账。算油料,算弹药,算能支撑多长的补给线。”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涌入,带着桂花香——公馆院子里有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日本人占了武汉,可咱们把能搬的都搬了,搬不走的炸了。他们得到的是一座空城。”薛岳转过身,眼里有血丝,却亮得逼人,“美国上个月开始禁运废钢铁,日本国内橡胶、石油库存还能撑多久?冈村宁次这仗,是想速战速决,吃掉咱们主力,逼我们和谈。”
“那咱们……”
“他要速决,咱们就跟他磨。”薛岳回到桌前,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新墙河地势有利,关麟征能守。赣北有罗卓英,鄂南有杨森,只要正面顶住十天半个月,两翼就能压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放弃长沙……这话你我知道就行。下边的将士不能知道,长沙城里的百姓更不能知道。”
吴逸志点头,却还有顾虑:“可万一正面没顶住?营田那边只有一个营,要是日本人从湖上绕过来……”
“枯水季,他们过不来。”薛岳说得肯定,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提醒得对,明天给七十军李觉发报,让他抽一个团靠近营田方向,以防万一。”
参谋应声出去。薛岳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慢慢喝着。粥是白米粥,没什么配菜,他却吃出了滋味——湖南的米,湘江的水,熬出来的粥就该是这个味道。
窗外忽然传来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薛岳侧耳听了听,雨势不小。
“这场雨下得好,”他喃喃道,“湖边的路泥泞了,日本人的车就更难走了。”
他不知道,三百里外洞庭湖边,同一个雨夜,周老倌也被雨声惊醒。老渔民听着舱篷顶密集的雨点,心里莫名一紧——枯水季下这么大的雨,湖怕是要涨水。
第三节:岳阳城里的算盘
同一时刻,岳阳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呢质军服烫得笔挺,领章上两颗金星在汽灯下泛着冷光。司令部设在原岳阳商会大楼里,墙上挂着巨幅华中地图,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司令官,战损统计出来了。”作战参谋小林觉少佐递上文件夹,声音有些干涩。
冈村戴上眼镜,翻开文件。南昌会战后的补充还没到位,各师团都缺编。第六师团满编两万五千人,现在能作战的不到两万;弹药库存只够一次中等规模战役;最要命的是油料——汽车部队有三分之一的车趴窝,因为没轮胎。
“后勤课报告,”小林继续说,“从武汉运来的轮胎都是代用品,外层裹草绳,跑一百公里就磨烂了。汽油定量配给,战车部队每天训练时间削减到两小时。”
冈村“嗯”了一声,目光移到地图上新墙河位置。那里用蓝笔画了道粗线,代表中国军队防线。情报显示,守军是关麟征的第十五集团军,下辖三个军,约八万人,装备虽然不如皇军,但依托地形修筑了坚固工事。
“稻叶师团长今天又来电催促,”参谋长青木重诚少将说,“第六师团官兵求战心切,希望能作为主攻方向。”
“求战心切?”冈村抬眼,“是求功心切吧。武汉会战他们打得不好,想挣回面子。”
青木不敢接话。第六师团是南京战役的主力,也是华北战场上的王牌,可去年在武汉外围被中国军队层层阻击,伤亡不小,师团长稻叶四郎一直憋着口气。
冈村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岳阳向南滑动,停在长沙位置。“你们说,打下长沙要多少代价?”
青木谨慎回答:“如果中国军队死守,至少需要一个月,伤亡可能达到两万。”
“然后呢?我们得到了什么?”冈村自问自答,“一座可能被烧毁的空城,一条从岳阳到长沙三百里的补给线,还有四面八方的游击队。”他转身,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在场的参谋,“陛下和军部要的是尽快解决中国事变,不是占领更多的土地。”
“那司令官的意思是……”
“歼灭敌有生力量。”冈村的手指重重敲在关麟征的防区,“第十五集团军是中国第九战区最精锐的部队,打掉它,薛岳就断了一条胳膊。到时候再谈停战,条件就由我们说了算。”
他走回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情报显示,薛岳判断我们会主攻长沙,所以把兵力向南收缩。这是我们机会——正面牵制,主力从两翼包抄,把第十五集团军围歼在新墙河北岸。”
计划很清晰:第三十三师团在赣北佯攻,牵制罗卓英集团;第六师团和奈良支队从正面进攻新墙河;最关键的一步,第三师团上村支队从洞庭湖登陆,直插营田,切断十五集团军后路。
“但是,”小林参谋犹豫了一下,“营田方向现在是枯水季,登陆艇可能无法靠岸。”
“气象课怎么说?”
“未来三天有持续降雨,洞庭湖水位可能上涨三十到五十厘米。”
冈村沉默片刻:“五十厘米,够了吗?”
“如果涨五十厘米,小型摩托艇可以越过淤泥带直接抢滩。”青木回答,“但风险很大,万一水位涨得不够,登陆部队就会陷在泥滩里,成为活靶子。”
汽灯发出嘶嘶声,火苗跳动了一下。窗外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
“打仗哪有没风险的。”冈村终于开口,“命令上村支队做好登陆准备,等我的最后命令。告诉稻叶,正面进攻要猛,要给足压力,让关麟征不敢分兵增援营田。”
“哈依!”参谋们立正敬礼。
众人退下后,冈村独自留在会议室。他走到窗边,看着夜雨中的岳阳城。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马蹄声偶尔传来。这座城市三个月前还是中国的,现在插满了太阳旗。
冈村想起去年十月占领武汉时的场景。进城那天,他骑马走过长街,两边是烧毁的房屋和逃难百姓留下的杂物。没有欢呼,没有鲜花,只有废墟和死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场战争可能和军部说的不一样——占领城市容易,征服人心太难。
雨滴顺着玻璃滑下,像眼泪。冈村摇摇头,甩掉这些杂念。他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执行命令,打赢战争。至于战争的意义,那是东京那些政客该想的事。
他回到桌前,开始起草给各师团的作战命令。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明天,九月十八日,进攻将正式开始。
第四节:新墙河畔的磨刀声
九月十七日,清晨,新墙河北岸。
关麟征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对岸。河面不宽,枯水季只有百来米,河水浑浊,缓缓向南流去。对岸是日军的警戒阵地,能看见太阳旗和沙袋工事的轮廓。
“军座,小心冷枪。”警卫排长低声提醒,手按在驳壳枪柄上。
关麟征摆摆手,继续观察。他是陕西户县人,黄埔一期,今年才三十五岁,却已是一级上将。官兵私下叫他“关铁拳”,一是因为他打仗勇猛,二是因为他真会拳脚功夫——早年拜过名师,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鬼子这几天动静大不大?”他问身后的师长张耀明。
“前哨战天天打。”张耀明指着河对岸,“小股部队试探,摸咱们的火力点。昨天夜里他们想架浮桥,被咱们的迫击炮轰回去了。”
关麟征放下望远镜,缩回战壕。战壕挖得很深,壁上用木板加固,顶上铺着圆木和土层,能扛住炮击。每隔二十米就有个机枪巢,用的是民二十四式重机枪,水冷式,射速不快但威力大。
“薛长官判断,鬼子主攻方向是咱们这儿。”关麟征拍拍军装上的土,“你怎么看?”
张耀明想了想:“从地图上看,打掉咱们十五集团军,湘北门户就开了,长沙等于露了一半。但鬼子要真这么干,得冒被两翼包抄的风险。”
“所以他们会想办法速战速决。”关麟征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咱们的任务就是拖,拖得越久,两翼的兄弟部队越有机会。”
两人顺着交通壕往后方走。阵地纵深很大,前后三道防线,之间用交通壕连接。炮兵阵地在后方丘陵反斜面,炮口指着天空,伪装网盖着。关麟征特意去看了一处战防炮阵地——三门德制PAK-37战防炮,这是十五集团军最宝贵的家当,专门对付日军坦克的。
“炮弹够打几轮?”他问炮兵营长。
“每门炮配弹三十发,省着用能打三场硬仗。”营长回答,“就是瞄准镜老旧,远了打不准。”
“够了,”关麟征拍拍炮身冰冷的钢铁,“鬼子坦克装甲薄,五百米内一炮一个。”
继续往后走,是后勤区域。骡马拴在树林里,兽医正给一匹枣红马换蹄铁。弹药箱堆成小山,用油布盖着防潮。炊事班在挖无烟灶,锅里煮着米饭,旁边木桶里是咸菜和辣子。
几个士兵蹲在壕边吃早饭,看见关麟征过来,慌忙起身敬礼。
“坐着吃,”关麟征摆摆手,凑过去看他们的碗,“吃的什么?”
“米饭,萝卜干,还有两片腊肉。”一个年轻士兵回答,脸上带着腼腆的笑。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军服显得宽大,绑腿却打得整齐。
“哪里人?”
“平江的,离这儿八十里。”
关麟征点点头,没说话。平江,那是他的防区,他的父老乡亲。这些兵大多是湖南本地人,守的是自己的家乡。
离开前线阵地,回到设在磨刀村的集团军指挥部。指挥部设在祠堂里,祖宗牌位已经请到偏房,正堂摆着地图和电台。参谋们忙忙碌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军座,”参谋长姚国俊迎上来,“刚接到战区通报,赣北方向发现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主力移动,罗长官那边已经交上火了。”
关麟征走到地图前,看着参谋标出的敌情。“果然是多路进攻,想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他想了想,“给各军发令:一线部队今晚前完成所有战前准备,弹药下发到班,干粮带足三天量。工兵营再检查一遍地雷阵,特别是河滩地段。”
命令传达下去。关麟征走出祠堂,站在门槛外。磨刀村名副其实,村口有条小溪,往日里村民就在溪边石头上磨刀磨锄头。现在溪边蹲满了兵,也在磨刀——刺刀。
磨刀石摩擦钢铁的声音,沙沙的,绵绵的,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关麟征听着这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父亲磨镰刀准备割麦子的场景。
那时节也是九月,关中的麦子金黄一片。父亲磨好镰刀,会用手试试刀锋,然后说:“刀磨快了,干活才利索。”
现在,这些兵也在磨刀。磨快了,不是为了割麦子,是为了杀人,或者被人杀。
一个老兵磨好了刺刀,举起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细细地擦。关麟征认出,那是块红布,可能是从家里带来的,也可能是哪个姑娘送的。
“磨好了?”关麟征走过去。
老兵慌忙起身敬礼:“报告军座,磨好了!”
关麟征接过刺刀,手指轻抚刀身。刀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刀柄上有字,刻得歪歪扭扭:杀敌报国。
“家里还有人吗?”他问。
“有个老娘,在浏阳。”老兵回答,“还有个妹子,嫁到常德去了。”
关麟征把刀还给他:“打完仗,回去看看老娘。”
“是!”老兵咧嘴笑了,露出黄牙。
关麟征转身走回指挥部。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新墙河上,河水泛着金光。对岸日军阵地升起缕缕炊烟,也是在做早饭。
今天很平静,但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明天,九月十八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八年前的这一天,日本人在沈阳开了第一枪。八年后,战火从东北烧到了湖南。
回到祠堂,关麟征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地图上的新墙河只是一条弯曲的蓝线,但在现实里,那是他必须守住的生死线。身后是长沙,是湖南,是中国还没沦陷的半壁江山。
“军座,”姚国俊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关麟征沉默良久,才开口:“我在想,咱们这代军人,怕是注定要背着骂名了——守不住国土是罪,打得惨烈让子弟伤亡也是罪。”
“那……”
“但该打还得打。”关麟征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给薛长官发电:第十五集团军已做好一切战斗准备,必与新墙河阵地共存亡。另,请长官关注营田方向,我部右翼空虚,恐为敌所乘。”
电报发出去了。关麟征不知道,同一时刻,薛岳在长沙也正看着营田方向的地图,而冈村宁次在岳阳,刚刚签发了登陆营田的作战命令。
雨还在下,从洞庭湖下到湘北丘陵。雨水汇入新墙河,河水悄悄上涨。周老倌在渔船上醒来时,发现船身浮高了一尺——一夜暴雨,湖水真的涨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而三百里外,日军登陆部队的指挥官上村干男大佐,接到水位报告后,露出了笑容。
“天照大神保佑,”他对副官说,“传令各中队,做好登艇准备。明天黎明,我们要给支那军一个惊喜。”
夜色再次降临。这是九月十七日的夜,大战前最后一夜。新墙河两岸,无数士兵在检查武器,写家书,或者只是对着黑暗发呆。洞庭湖上,渔火点点,渔民们照常下网,不知道明天湖面将不再是渔场,而是战场。
而在重庆黄山官邸,蒋介石深夜未眠。他看着墙上的全国战局图,湖南那一块被红蓝箭头填满。侍从室主任林蔚站在一旁,等待指示。
“薛岳有回电吗?”蒋介石问,声音有些沙哑。
“回了,说已做好部署,但建议死守长沙,不在外围决战。”
蒋介石沉默。他想起南京,想起徐州,想起武汉,每一次大城市决战,都损失惨重。中国的血肉之躯,真的耗不起了。
“告诉薛岳,”他终于开口,“我相信他的判断。但有一句话要他记住: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电报发往长沙。而这个时候,薛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红蓝铅笔。吴逸志给他盖上军大衣,轻轻吹熄了灯。
窗外,夜雨潇潇。
明天,战争将再次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