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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江水依旧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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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撤退令下

九月二十七日,凌晨四时,岳阳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捏着重田重德发来的密电。电报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师团长决心固守待机,拒绝执行撤退命令……第六师团恐陷入重围。”

作战室里灯火通明,参谋们屏息静气,所有人都知道,司令官接下来的决定,将关乎两万多人的生死。

“命令。”冈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以军司令部名义,直接下令第六师团各部:立即、无条件、全速向汨罗江北岸撤退。违令者,军法从事。”

参谋长青木重诚浑身一震:“司令官,这样直接越级指挥……”

“管不了那么多了!”冈村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稻叶想当武士,想和第六师团一起玉碎,可以!但两万多名士兵不该为他一个人的荣誉陪葬!执行命令!”

“哈依!”

电讯室立即忙碌起来。发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舞,将一道前所未有的命令发往第六师团各联队、大队、甚至中队。这道命令绕过了师团部,直接下达到基层部队,等于宣告稻叶四郎已经失去指挥权。

五时整,第一批收到命令的部队开始行动。

福临铺以北五公里,第二十三联队阵地。

佐野虎太大佐在睡梦中被副官摇醒:“联队长!军司令部直接命令——立即撤退!”

佐野猛地坐起,抓过电报。借着马灯光,他看清了命令内容和那个特别的暗码——这确实是军司令部的直接命令,级别高于师团部。

“师团部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命令要求我们立即行动,不必等待师团部指示。”

佐野愣住了。他从军二十三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稻叶师团长已经失去冈村司令官的信任,意味着第六师团真的到了生死关头。

他披上军衣,走到观察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福临铺方向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第六师团主力还在与支那军交火。

“传令各大队,”佐野咬咬牙,“立即撤退!重武器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炸毁!伤员……轻伤员随队,重伤员留下医护兵照料。”

“联队长,重伤员留下的话……”副官欲言又止。

佐野闭上眼睛。他知道留下重伤员意味着什么。在战场紧急撤退时,重伤员往往会被“处理”,以免落入敌手或拖累部队。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军人最残酷的命运。

“执行命令。”他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命令迅速传达。阵地上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从战壕里爬出,收拾行装,拆卸机枪,搬运弹药。有人把无法带走的山炮塞上手榴弹,准备炸毁。医护兵给重伤员注射最后一剂吗啡,然后默默离开。

一个腹部中弹的年轻士兵抓住医护兵的裤脚:“带我走……求求你……”

医护兵别过脸:“对不起。”

“妈妈……”士兵松开手,眼泪流下来。

佐野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但他知道,如果犹豫,整个联队都可能葬送在这里。

六时整,第二十三联队开始撤退。三千多人排成长队,在晨雾中向北行进。队伍沉默而迅速,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炮声。

佐野走在队伍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福临铺方向,那里有他的师团长,有第六师团的主力,还有这场战争他最后的一点荣誉感。

“再见了。”他在心里说。

晨光中,撤退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在湖南的丘陵间蜿蜒前行。他们不知道,这条回家的路,将比来时更加艰难。

第二节:薛岳的追击令

同一时间,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

薛岳一夜未眠。他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眼睛紧盯着代表日军第六师团的蓝色箭头。从昨晚开始,那个箭头就停在福临铺不动了,但周围的红色箭头——代表中国军队的部队——正在从三个方向缓缓合拢。

“司令,最新情报!”吴逸志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侦察机报告,日军第六师团第二十三联队今晨突然脱离阵地,向北撤退!”

薛岳眼睛一亮:“确定是撤退不是调动?”

“确定。部队呈行军纵队,重武器在后,有炸毁无法携带装备的迹象。”

薛岳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汨罗江往北划:“其他部队呢?第六师团主力有没有动?”

“还没有。福临铺方向交火仍在继续。”

薛岳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我明白了。冈村宁次在强行命令撤退,但稻叶四郎还在抵抗。二十三联队应该是收到了直接命令,不得不撤。”

他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传令全军——追击开始!”

命令像野火一样传遍第九战区。

汨罗江南岸,第十五集团军阵地。

关麟征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两个冷馒头。听到追击命令时,他筷子都没停:“知道了。命令各师,立即组织追击部队。记住,不要冒进,稳扎稳打。”

姚国俊有些不解:“军座,鬼子在逃跑,咱们不应该全力追击吗?”

关麟征放下碗:“你知道追击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中埋伏,怕被反咬一口。”关麟征抹抹嘴,“第六师团是日军王牌,撤退时必有精锐后卫。贸然追击,可能要吃大亏。咱们要像狼群一样,跟在后面,保持压力,等他们露出破绽再扑上去。”

他走到地图前:“命令:以师为单位,组织加强团级追击部队。各部队之间保持联络,互相掩护。追击重点是日军后卫部队,不要贪功冒进。”

“是!”

很快,汨罗江南岸沸腾起来。士兵们从战壕里跃出,检查武器,分配弹药。军官们大声喊着命令,组织队形。骡马被牵出来,驮上追击所需的粮食和弹药。

关麟征亲自带领集团军直属部队作为第一追击梯队。出发前,他站在一个土坡上,对集结的部队讲话:

“兄弟们!鬼子跑了!为什么跑?因为咱们打疼了他们!现在,是咱们追上去,再狠狠踢他们屁股的时候了!”

士兵们哄笑,士气高涨。

“但是!”关麟征提高声音,“追击不是赶羊,是打狼!鬼子会反扑,会设埋伏,会垂死挣扎!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听命令,跟紧部队!记住,咱们的目的是咬住鬼子,拖住他们,为其他兄弟部队合围争取时间!”

“明白!”三千多人齐声回答。

“出发!”

追击开始了。关麟征骑在马上,看着部队像潮水一样涌过浮桥,涌向汨罗江北岸。晨光中,士兵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群追赶猎物的狼。

他想起了三天前,也是在这里,他们炸毁火炮,含泪南撤。现在,他们回来了,带着复仇的怒火,带着胜利的希望。

“军座,”姚国俊策马跟上,“侦察连报告,日军第二十三联队已经后撤十里,正在新墙河方向运动。”

“新墙河……”关麟征想了想,“命令一九五师,加速前进,争取在新墙河南岸截住他们。告诉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命令传达下去。部队加快速度。步兵跑步前进,骑兵在前方侦察,炮兵拖着山炮艰难跋涉。湖南的秋雨把道路变成了泥潭,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平时三倍的力气。

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追击溃退的日军王牌部队,这是武汉会战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上午十时,先头部队在新墙河南岸追上了日军后卫部队。

第三节:泥泞中的厮杀

新墙河南岸,日军第二十三联队后卫大队正在艰难跋涉。

大队长松本少佐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张望。他的大队奉命断后,任务是迟滞支那军追击,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这是个送死的任务,但他没有选择。

“少佐,支那军追上来了!”观察哨报告。

松本举起望远镜。南边地平线上,尘烟滚滚,隐约可见灰色的身影在移动。速度很快,最多半小时就会追上。

“准备战斗!”松本下令,“一中队占领左侧高地,二中队占领右侧丘陵,三中队在道路正面构筑阵地。记住,我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不是死守!打一阵就撤,交替掩护!”

“哈依!”

日军迅速展开。机枪架起来,掷弹筒准备好,步枪兵趴在泥泞中,枪口指向南方。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残酷的后卫战。

十分钟后,中国军队的先头部队出现了。

是关麟征的警卫营,营长陈铁。三天前,他们夜袭日军炮兵观察哨,伤亡惨重,但建制还在。现在,他们是追击的先锋。

“停!”陈铁举起手。部队立即散开,寻找掩护。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前面三百米处,日军已经构筑了简易工事。地形对日军有利——两侧是高地,中间是必经的道路。

“妈的,鬼子学聪明了。”陈铁骂了句,“迫击炮!轰他狗日的!”

三门八二迫击炮迅速架设。炮手调整角度,装填手将炮弹塞进炮口。

“咚!咚!咚!”

炮弹呼啸而出,落在日军阵地上。泥土飞溅,烟雾弥漫。但日军很顽强,炮击一停,机枪又响起来。

“冲不上去。”副营长说,“鬼子火力很猛,地形又不利。”

陈铁想了想:“二连从左翼迂回,三连从右翼包抄,一连正面佯攻。记住,不要硬拼,牵制住就行。等主力上来,再收拾他们。”

命令传达下去。部队分三路运动。陈铁亲自带领一连在正面开火,吸引日军注意力。

战斗打响了。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泥泞的地面让冲锋变得异常艰难,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很慢。

松本在阵地上指挥。他看出支那军是在佯攻,真正威胁来自两翼。但没办法,他兵力不足,只能重点防御正面。

“少佐,左翼发现支那军!”观察哨急报。

“命令一中队,分一半兵力去左翼!”

“右翼也发现了!”

松本心头一沉。这是典型的包围战术,而他兵力分散,顾此失彼。

战斗持续了一个小时。日军虽然顽强,但三面受敌,渐渐不支。伤亡越来越大,弹药越来越少。

“少佐,伤亡过半了!”一个中队长满身是血跑过来,“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松本看着战场。他的大队原本五百多人,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两百。而支那军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撤。”他终于下令,“交替掩护,向新墙河渡口撤退!”

日军开始后撤。但撤退比防守更难。在支那军的追击下,不断有人倒下。有些伤兵知道自己走不了,拉响手榴弹,和追上来的中国士兵同归于尽。

陈铁看着日军溃退,没有立即追击。他清点人数,自己这边也伤亡了八十多人。

“营长,追吗?”副营长问。

“追,但要小心。”陈铁说,“鬼子后卫部队都是老兵,临死反扑很凶。咱们保持距离,用火力压制,等主力上来再收网。”

部队继续追击。但速度放慢了,像狼群一样跟在猎物后面,不紧不慢,但步步紧逼。

松本带着残部退到新墙河边。渡口已经乱成一团——先撤退的部队正在抢渡,船只不够,很多士兵跳进河里泅渡。河水冰冷,有些人体力不支,沉了下去。

“少佐,船都被占用了!”副官焦急地说。

松本看着混乱的渡口,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和大部队走不了了。

“命令还能战斗的人,就地构筑防线。”他平静地说,“我们断后,为主力渡河争取时间。”

“少佐!您……”

“执行命令。”

残存的一百多名日军在新墙河南岸组织起最后一道防线。他们没有工事,没有掩体,只有泥泞的河滩和必死的决心。

陈铁的部队追上来了。看到日军在河滩上列阵,他有些意外——这是要死战到底了。

“迫击炮准备!”他下令。

但还没等炮击开始,松本已经带人发起了反冲锋。一百多人,端着刺刀,嘶喊着冲向数倍于己的中国军队。

“疯子!”陈铁骂了句,“机枪!开火!”

机枪响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继续冲,踩着战友的尸体,眼睛血红,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白刃战爆发了。在泥泞的河滩上,中日士兵绞杀在一起。刺刀撞击,大刀挥舞,拳头、牙齿、石头都成了武器。鲜血染红了泥土,染红了河水。

松本挥刀砍倒一个中国士兵,但立即被另一个从背后刺中。他踉跄转身,看见刺中自己的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

“小鬼……”他用中文说,然后倒下。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一百多名日军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陈铁的部队也伤亡了五十多人。

他站在河滩上,看着满地的尸体。日军士兵死状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都面向北方,面向他们来的方向。

“埋了吧。”陈铁说,“虽然是敌人,但也是军人。”

士兵们开始收殓尸体。在松本身上,他们找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是写给妻子的。信很短:“如果我不能回来,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是为国家而战。”

陈铁看完信,沉默良久。他把信折好,塞回松本的口袋。

“都埋了,立个牌子:日本军人墓。”

处理完战场,部队继续渡河追击。但已经晚了——日军主力已经渡过新墙河,正在向岳阳方向撤退。关麟征的主力部队赶到时,只看到了燃烧的渡口和满地的狼藉。

“追不上了。”姚国俊说,“鬼子炸毁了所有渡河器材,咱们要重新架桥,至少要半天时间。”

关麟征看着北岸,那里已经看不到日军的身影。他叹了口气:“命令部队停止追击,在新墙河南岸构筑防线。告诉薛长官,我军已收复新墙河防线,但未能截住日军主力。”

电报发往长沙。关麟征知道,这一仗,他们赢了,但赢得不够彻底。日军主力跑了,像受伤的野兽逃回了巢穴,养好伤还会再来。

但至少,长沙保住了。至少,他们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雨又下起来了,冲刷着河滩上的血迹。关麟征站在雨中,想起了很多死去的战友。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今天的胜利。

只是这胜利,带着太多的遗憾。

第四节:归义解围

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三时,归义镇。

李觉站在镇口被炸塌的碉堡上,用望远镜观察北边。三天三夜的血战,七十军在这里挡住了日军上村支队两千多人的猛攻,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两千余人,弹药几乎耗尽。

“军座,侦察兵报告,日军正在撤退!”参谋长张言传兴奋地跑上来。

李觉一愣:“撤退?确定吗?”

“确定!北边公路上,日军排成长队往营田方向去了。看架势,不像是佯动。”

李觉立即赶到前沿观察哨。果然,望远镜里,日军正在有序后撤。伤员被抬着,重武器被拖着,队伍虽然疲惫,但纪律严明。

“奇怪……”李觉喃喃道,“打得正凶,怎么就撤了?”

“会不会是诈退?诱我们出击?”

李觉想了想,摇头:“不像。你看他们的队形,后卫部队很警惕,这是真撤。而且——你看那边!”

他指向东北方向。那里尘烟滚滚,隐约可见部队在运动,但不是日军,是国军——罗卓英的部队从赣北赶来了!

“明白了!”李觉恍然大悟,“鬼子知道两翼被包抄,再不撤就来不及了!命令部队,立即出击!不要硬拼,咬住他们的尾巴就行!”

命令传达下去。已经疲惫不堪的七十军士兵们鼓起最后的力量,跃出战壕,开始追击。

周老倌和秀姑也随着部队前进。三天来,父女俩一直在后方帮忙——周老倌带工兵熟悉地形,秀姑在医疗队护理伤员。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前进了。

“爹,桂营长他们……”秀姑轻声问。

周老倌知道女儿在想什么。这三天,每当看到伤员,她都会想起桂永清,想起营田滩头那五百多个年轻的生命。

“他们不会白死。”周老倌说,“你看,鬼子被打跑了。桂营长他们在天上看着呢,会高兴的。”

部队追出五里,在一条小河旁追上了日军后卫部队。战斗打响了,但规模不大——日军且战且退,国军紧追不舍,双方都在试探,都不想死拼。

李觉在后方观察战况。他知道,部队已经到极限了,再打下去会崩。而且他的任务本来就是阻击,现在日军撤退,任务已经完成。

“命令部队,停止追击。”他下令,“巩固归义防线,接应罗长官的部队。”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停下脚步,有些人直接瘫倒在泥地里,再也站不起来。他们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一直在战斗。

秀姑在医疗队帮忙收治伤员。一个左臂被打断的士兵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姑娘,咱们赢了,是吧?”

“赢了。”秀姑点头,用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那就好……那就好……”士兵喃喃道,“我这条胳膊,值了……”

秀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她想起了桂永清,想起了营田,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傍晚时分,罗卓英的先头部队抵达归义。两个集团的指挥官在镇口会面。

“李军长,辛苦了!”罗卓英敬礼,“你们顶住了日军主力,为全局争取了时间!”

“罗长官过奖。”李觉回礼,“都是薛长官指挥有方,弟兄们用命。”

两人走进临时指挥部。罗卓英看着地图:“日军往营田方向撤退,看样子是要从洞庭湖上跑。我的部队已经赶到,可以从东边压过去,配合你们追击。”

李觉想了想:“追击可以,但不要逼得太紧。狗急跳墙,何况是日军这种强敌。咱们的目的是把他们赶出湖南,不是全歼——当然,如果可能,全歼最好。”

两人制定了协同计划:罗卓英部队从东,李觉部队从西,两路并进,将日军往营田方向挤压。同时通知洞庭湖上的海军部队——虽然只有几艘小炮艇,但聊胜于无。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日军且战且退,到九月二十八日凌晨,全部退回了营田滩头阵地。那里停靠着来接应的运输船,但数量不够,一次只能运走三分之一的人。

于是,营田滩头上演了敦刻尔克式的混乱场面——日军士兵争抢登船,军官竭力维持秩序,后卫部队拼死阻击追兵。

李觉和罗卓英的部队在滩头外围停住了。他们没有强攻,而是用炮火封锁湖面,用机枪压制滩头。这是最聪明的做法——强攻滩头阵地代价太大,不如让日军在混乱中自相践踏。

战斗持续到九月二十八日中午。最后一批日军登船撤离,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和大量无法带走的装备。上村支队的两千多人,最终撤回岳阳的不到一千五百人。

营田收复了。

李觉站在桂永清战死的帐篷遗址前。帐篷已经被炮火炸毁,只留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和一面烧了一半的太阳旗。

“桂营长,”他轻声说,“你的仇,我们报了。”

秀姑站在父亲身边,看着这片曾经血流成河的滩头。三天前,这里还是地狱;现在,湖水冲刷着沙滩,血迹已经淡去,只有弹坑和残骸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

“爹,咱们回家吗?”她问。

周老倌摇摇头:“船没了,家也没了。不过没关系,人在就好。等打完仗,咱们再造条新船,还在洞庭湖上打渔。”

“打完仗……”秀姑望着北边的岳阳方向,“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

没人能回答。

远处传来号声,是部队在集结。李觉走过来:“周老哥,秀姑姑娘,我们要开拔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周老倌看看女儿,说:“长官,我们想跟着部队。我划船带路,秀姑帮忙照顾伤员。”

李觉想了想:“好。不过战场上危险,你们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秀姑说,“桂营长他们用命守住了这里,我们要替他们看着,不能再让鬼子打回来。”

李觉郑重地敬了个军礼:“我代表七十军,谢谢你们。”

部队开始撤离营田。离开前,士兵们在滩头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桂永清营五百英灵殉国处”。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事实。

秀姑在木牌前放了一束野花——这是她在附近采的,小小的白花,在秋风中摇曳。

“桂营长,安息吧。”她轻声说,“我们会守住的。”

风吹过洞庭湖,吹过营田滩头,吹过那束小白花。花枝颤动,像是在点头。

第五节:战后盘点

九月二十九日,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薛岳、吴逸志、关麟征、李觉、罗卓英……所有参加此次会战的高级将领都到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胜利的光。

“诸位,”薛岳站起来,“第一次长沙会战,我们胜利了!”

掌声响起,热烈而持久。许多人眼眶湿润——这场胜利来得太不容易了。

薛岳摆摆手,示意安静:“现在,我们来盘点一下战果。”

参谋长吴逸志拿起文件:“自九月十八日至九月二十八日,历时十一天,我军伤亡三万一千余人,其中阵亡一万二千人。毙伤日军两万五千余人,其中击毙约九千人。收复新墙河、汨罗江、营田等所有失地,战线恢复至战前状态。”

数字很枯燥,但背后的意义很重大——这是武汉会战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击退日军大规模进攻,并且是以少胜多(日军投入十万,国军三十万,但实际交战兵力相当)。

“战略上,我们大胜。”薛岳说,“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挫败了冈村宁次歼灭我第九战区主力的企图,保住了长沙,保住了湖南。国际舆论反响强烈,美国、英国都提高了对华援助的级别。”

他顿了顿:“但战术上,算平局。日军主力撤退有序,我军未能达成围歼第六师团的战略目标。原因有很多:天气恶劣、道路泥泞、部队疲惫、追击不及时……这些都是教训,要总结,要改进。”

关麟征站起来:“司令,我请求处分。我部在追击时行动迟缓,未能截住日军主力,是我的责任。”

“不,责任在我。”薛岳摇头,“是我下令稳扎稳打,不要冒进。当时的判断是,日军后卫精锐,贸然追击可能吃亏。现在看来,可能过于谨慎了。”

李觉也站起来:“我也有责任。归义阻击时,如果我能更早出击,也许能拖住日军更长时间,为合围创造条件。”

“好了好了,”薛岳笑了,“胜不骄,败不馁。有反思是好事,但不必过于自责。这一仗,大家都打得很好,打出了中国军人的血性!”

他走到地图前:“更重要的是,我们摸清了日军的底。冈村宁次的三路并进战术看起来很厉害,实际上漏洞百出。只要我们利用好地形,发挥兵力优势,完全有能力打败他们!”

将领们纷纷点头。这一仗,确实打出了信心。

会后,薛岳单独留下关麟征和李觉。

“两位,”他说,“这一仗,你们打得最苦。十五集团军在新墙河顶了三天,七十军在归义顶了三天,没有你们的坚持,就没有今天的胜利。”

关麟征说:“司令指挥有方,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不。”薛岳摇头,“战场上瞬息万变,再好的计划也要靠前线指挥官临机决断。你们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接下来,日军可能会消停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冈村宁次这个人我了解,他吃了亏,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我们要抓紧时间休整、补充、训练,准备下一仗。”

“司令认为,下一仗会在什么时候?”李觉问。

“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薛岳说,“但不管什么时候来,我们都要让他们知道——湖南,是中国人的湖南;长沙,是中国人的长沙!”

送走两人后,薛岳独自站在阳台上。夕阳西下,湘江如金,岳麓如黛。长沙城在晚霞中显得宁静而美丽。

他想起了战死的三万多名将士,想起了桂永清,想起了无数不知名的士兵。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今天的安宁。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身后传来脚步声。吴逸志走过来:“司令,重庆来电,委员长要亲自给你授勋。”

薛岳摇头:“勋章应该给那些战死的将士。替我回电:薛岳无功,功在将士。请委员长多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多补充前线部队兵员弹药。”

“这……”

“就这么回。”薛岳说,“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所有参战部队发嘉奖令。告诉弟兄们,他们打得好,打得英勇,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

“是!”

吴逸志离开后,薛岳继续看着夕阳。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北伐,想起了抗战以来的种种。这场战争很苦,很漫长,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胜利。

因为中国有无数像桂永清、像关麟征、像李觉这样的人,有无数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人。

风吹过,带来秋天的凉意。薛岳紧了紧衣领,转身走进屋里。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整补部队,加固工事,储备物资,训练新兵……下一次会战,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但他不怕。因为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能赢。

因为这一次,所有的中国人都知道——我们能赢。


十月十日,双十节。

长沙城里张灯结彩,庆祝胜利。市民们走上街头,欢庆长沙保卫战的胜利。报纸用大号标题写着:“长沙大捷!歼敌两万五千!”

但真正的军人知道,这场胜利有多么来之不易。

关麟征在新墙河边祭奠阵亡将士。三千多个坟茔沿河排列,每个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名字和籍贯——如果知道的话。

“弟兄们,”关麟征斟满一碗酒,洒在地上,“长沙守住了,你们可以安息了。我关麟征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小鬼子再跨过这条河!”

酒洒在黄土上,渗进去,像眼泪。

李觉在归义镇重建了被炸毁的学校。开学那天,他站在讲台上对孩子们说:“要记住,这座学校是用血换来的。要好好读书,长大了保卫国家。”

秀姑成了学校的兼职老师,教孩子们识字、唱歌。她教的第一首歌是《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周老倌在洞庭湖上继续打渔。他的新船是部队帮忙造的,虽然简陋,但结实。每次出船,他都会在营田滩头停一下,撒一网鱼,然后放生——这是祭奠,也是祈福。

而在岳阳,冈村宁次站在岳阳楼上,望着南边的长沙方向。他的参谋长青木重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司令官,下一步……”

“休整。”冈村说,“但不会太久。薛岳……我记住了这个名字。下一次,我会准备得更充分。”

他顿了顿:“给东京发电:此次作战虽未达成全歼敌军之目的,但予敌重创,探明了敌第九战区虚实。湖南地形复杂,民风强悍,非短期可下。建议暂缓南下计划,先巩固华中占领区。”

“哈依!”

电报发往东京。但冈村知道,军部那些老爷们不会满意。他们要的是胜利,是占领,是更多的领土。

可战争不是地图上的游戏。战争是泥泞,是鲜血,是死亡,是无数年轻生命的消逝。

他想起第六师团那些战死的士兵,想起上村干男,想起松本少佐……他们都有家人,都有梦想,都本不该死在这里。

“司令官,”青木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冈村沉默良久,才说:“我在想,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没有人回答。只有楼下的风铃声,在秋风中叮当作响。

江水依旧东流,不舍昼夜。战争改变了很多人,改变了很多事,但改变不了这江水,改变不了这土地。

湖南还在,中国还在,那些愿意为她而死的人的精神,也还在。

第一次长沙会战结束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下一次,下下一次,战争还会继续。直到有一天,侵略者被赶出这片土地,直到有一天,和平真正降临。

而在那之前,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像桂永清,像关麟征,像无数无名的士兵。

因为他们相信,他们所守护的,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因为他们相信,总有一天,江水会洗净血迹,大地会重现和平。

那一天,也许很远。

但总有一天,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