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最后的炮声
六月十五日,晨,岳麓山主峰。
陈倪用沾满泥土的袖子擦了擦望远镜镜头。镜片已经有了裂纹,但还能用。透过望远镜,他看见山下的日军像蚂蚁一样向上蠕动。桃花山已经失守,现在日军正在猛攻云麓宫——那里曾是观测所,昨天已被己方炮火夷为平地。
“师长,炮弹只剩最后二十发了。”炮兵营长王铁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用绷带胡乱缠着,“省着打,还能打两轮急促射。不省,一轮就没了。”
陈倪放下望远镜。这位四十三岁的贵州籍师长,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口深井。
“还能动的炮还有几门?”
“两门150榴弹炮,三门75山炮。其他的都坏了,或者没炮弹了。”王铁锤顿了顿,“师长,咱们……守不住了。援军说好了昨天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陈倪没有回答。他看向东方,长沙城在晨雾中燃烧,浓烟遮天蔽日。城里已经听不到枪声了——要么守军全死了,要么全撤了。
三天前,张德能军长渡江来到西岸,带着不到一万残兵。现在这些人分布在岳麓山各处阵地,每处都在苦战。日军从东、北、西三面围攻岳麓山,只有南面还通着——但那条小路也被日军炮火封锁,就算想撤,也撤不出去了。
“铁锤,”陈倪忽然问,“你当兵几年了?”
“十一年。”王铁锤说,“民国二十二年在贵州入伍,打红军,打日本人,从上海打到武汉,从武汉打到长沙。”
“后悔吗?”
王铁锤愣了愣,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后悔啥?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就是有点对不起我婆娘,答应她打完仗回去种地,现在看……回不去了。”
陈倪拍拍他的肩:“去准备吧。把所有炮弹都准备好。咱们……不留了。”
“师长……”
“执行命令。”
“是!”
王铁锤敬了个礼,一瘸一拐地走了。陈倪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想起自己从军二十年的岁月。他是讲武堂出身,打过军阀,打过红军,也打过日本人。三次长沙会战,他都参加了,每次都活了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
“师长!”参谋长跑过来,满脸是血,“日军突破了三号阵地,正向指挥部方向冲来!警卫连顶不住了!”
陈倪拔出手枪:“指挥部所有人员,拿起武器,准备战斗!”
参谋、文书、通讯兵、炊事员……指挥部里三十多个人,纷纷拿起枪。有的人枪都拿不稳,但没人退缩。
枪声越来越近。陈倪站在指挥部门口,看见山路上,几十个日军正向上冲锋,后面还有更多。
“打!”
三十多支枪同时开火。日军倒下几个,但更多的冲上来。手榴弹在指挥部周围爆炸,弹片横飞。
一个参谋被击中胸口,倒在陈倪脚边。陈倪低头看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战前是大学生。
“师长……”参谋吐着血,“我……没给家里丢人吧……”
“没有。”陈倪握住他的手,“你是好样的。”
参谋笑了,闭上眼睛。
陈倪站起身,继续射击。手枪子弹打光了,他捡起一支步枪。步枪子弹也打光了,他拔出刺刀。
日军冲到了指挥部前。一个日军军官挥舞军刀冲上来,陈倪格开军刀,反手一刀刺进对方腹部。另一个日军从侧面扑来,刺刀扎进陈倪的肋部。
剧痛。陈倪咬牙,转身用枪托砸碎对方的头骨。
但更多的日军围上来。刺刀、枪托、拳头、牙齿……最后的肉搏。
陈倪背靠着指挥部的门框,身上至少有五处刀伤。血染红了军装,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山下的湘江,看见对岸的长沙城,看见更远处的天空。
他想起了贵州老家的吊脚楼,想起了屋后的竹林,想起了母亲做的酸汤鱼。想起了妻子,想起了三岁的儿子——儿子还没见过父亲几次。
对不起,娘。
对不起,秀英。
对不起,虎子。
但他不后悔。军人守土,死得其所。
最后一个日军冲上来,刺刀刺向他的心脏。陈倪没有躲,反而迎上去,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对方,一起滚下山坡。
山坡很陡,两人翻滚着,撞在岩石上,掉进深谷。
枪声渐渐停了。
岳麓山主峰,第九十师指挥部,陷落。
但山后的炮兵阵地上,还有最后的炮声。
第二节 炮兵的挽歌
岳麓山后山,炮兵阵地。
王铁锤看着最后两发150毫米榴弹炮弹。炮弹黄澄澄的,弹体上刻着俄文字母——这是苏联援华的,三年前运到中国,如今只剩下这两发了。
“营长,打吗?”炮手问。
王铁锤望向主峰方向。那里已经插上了太阳旗,日军正在清剿残兵。枪声零星,像最后的叹息。
“打。”他说,“但不对着日本人打。”
炮手们愣了。
王铁锤指着湘江对岸的长沙城:“看见天心阁了吗?那是长沙的魂。咱们对着那儿打——不是打天心阁,是打阁前的空地。让长沙城最后听一次咱们的炮声。”
炮手们明白了。这是葬礼的礼炮,是告别的挽歌。
两门还能动的M1910/30式152毫米榴弹炮缓缓调整方向。炮口指向东方,指向长沙,指向天心阁。
“装填!”王铁锤亲自抱起一发炮弹,塞进炮膛。炮弹很沉,一百多斤,他腿上有伤,差点摔倒。
“营长,我来……”
“不!”王铁锤推开炮手,“我来。我打了十一年炮,这最后一炮,得我来。”
炮弹入膛,闭锁,准备完毕。
“全营都有!”王铁锤站直身子,尽管左腿疼得钻心,“敬礼!”
还活着的二十多个炮兵,站成一排,向长沙方向敬礼。
“放!”
王铁锤挥下红旗。
轰!轰!
两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炮弹呼啸着划过湘江,飞向长沙城。
东岸,天心阁下,正在举行入城式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惊呆了。两发炮弹在阁前空地上炸开,炸出两个大坑,弹片击倒了几个日军军官。
“哪里打来的炮?!”
“西岸!岳麓山!”
日军慌乱地寻找掩体,但炮声没有再响起。只有两声,像是最后的告别。
王铁锤看着炮口冒出的青烟,笑了。他转身,对炮兵们说:“弟兄们,咱们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各寻生路吧。能跑的跑,跑不了的……”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营长,你呢?”
“我?”王铁锤坐在炮架上,点了一支烟——最后一支“哈德门”,“我腿伤了,跑不动了。我就在这儿,陪着我的炮。”
炮手们互相看看。有人开始拆卸炮闩——这是炮兵的老规矩,不能让完好的炮落入敌手。有人砸坏瞄准镜,有人卸掉车轮。
做完这一切,大部分炮手走了。他们钻进山林,向南,向还能通行的山路逃去。
只有三个人留下:王铁锤,还有两个年轻炮手,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牛,都是湖南本地人。
“营长,我们不走了。”大柱说,“家被日本人占了,跑出去也是流亡,不如在这儿跟日本人拼了。”
“对,拼了。”二牛点头。
王铁锤看着他们,眼眶发热:“好,那就拼了。”
他从炮架下摸出三颗手榴弹,一人一颗。然后又找出两把工兵铲,递给大柱和二牛。
“等日本人上来,咱们……”
话没说完,山路上传来日语喊叫声。日军来了,至少一个小队。
“准备!”王铁锤把手榴弹弦扣在小指上。
日军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看见炮兵阵地,看见被破坏的火炮,看见三个中国军人站在炮旁。
“投降!”一个日军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喊。
王铁锤笑了,用贵州土话骂:“投降你妈个头!”
他拉响了手榴弹。
大柱和二牛也跟着拉响。
三个炮兵,三颗手榴弹,冲向日军。
轰!轰!轰!
爆炸声在山谷回荡。
硝烟散去,日军倒下七八个,剩下的目瞪口呆。
王铁锤躺在血泊中,还没死。他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鸟飞过。他想起贵州的山,想起山里的杜鹃花,这个季节,该开了。
“婆娘……”他喃喃道,“对不起……不能回去……种地了……”
眼睛闭上。
岳麓山最后的炮声,停了。
但山上的枪声,还没有停。
第三节 最后的眼睛
六月十五日,中午,岳麓山南麓。
沈清漪和小梅躲在一个山洞里。这山洞原是守军储藏弹药的地方,现在空了,只有一些空木箱和散落的子弹壳。
外面枪声不断,越来越近。日军正在清剿山上的残兵,见一个杀一个。
“沈姐,我……我害怕。”小梅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沈清漪抱住她:“别怕,姐在。”
但她自己也怕。从昨天渡江到现在,她们随着溃兵一路向南,想从岳麓山南麓突围。但山路被日军封锁,几次尝试都被打回来,只好躲进这个山洞。
山洞里还有另外几个人:一个伤兵,腹部中弹,已经昏迷;一个老兵,五十多岁,丢了一条胳膊,但还活着;还有一个年轻学生,穿着破烂的中山装,是战地服务团的,和大部队走散了。
“外面……还有咱们的人吗?”学生小声问。
老兵摇摇头:“没了。主峰早上就丢了,师长都战死了。现在山上,要么死了,要么像咱们一样躲着。”
山洞里一片死寂。
沈清漪想起林怀瑾。她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渡江前,她托人打听,有人说看见林团长在浏阳门巷战,身负重伤;有人说他渡江了,在西岸;也有人说他死了。
她宁愿相信他还活着,在西岸的某个地方。
“有人来了!”学生突然紧张地说。
山洞外传来脚步声,皮靴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还有日语的交谈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沈清漪捂住小梅的嘴,怕她叫出声。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一束电筒光照进来,在洞里扫来扫去。
沈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电筒光照在伤兵身上,照在老兵的断臂上,照在学生苍白的脸上。
只要日军进来,他们就完了。
但电筒光扫了一圈,又移开了。脚步声远去,日军走了。
“他们……为什么不进来?”小梅颤抖着问。
老兵苦笑:“山洞太深,他们怕有埋伏。日本人也不傻。”
虚惊一场。但大家知道,躲不了多久。日军迟早会搜查每一个角落。
“咱们得走。”沈清漪说,“天黑就走,向南。”
“可是南面也有日本人……”学生说。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没人反对。死里求生,是人的本能。
沈清漪检查了一下伤兵的伤势。腹部伤口已经感染,高烧,再得不到救治,活不过今晚。但她无能为力,没有药,没有器械。
“对不住。”她轻声对昏迷的伤兵说。
伤兵似乎听见了,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黄昏时分,枪声稀疏了。日军基本控制了岳麓山,开始打扫战场。
沈清漪决定行动。她和老兵搀扶着小梅(小梅腿软,走不动),学生跟在后头,悄悄出了山洞。
山路难行,到处是尸体——有日军的,更多的是国军的。有的尸体还保持着战斗姿势,手里握着枪;有的被炸得支离破碎,认不出人形。
沈清漪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低头快走。她不敢看那些尸体的脸,怕看到熟悉的面孔。
突然,小梅脚下一滑,摔倒了,发出一声惊叫。
“谁?!”不远处传来日语的喝问。
“跑!”老兵推了沈清漪一把。
四个人分头跑。沈清漪拉着小梅往树林深处钻,子弹在身后呼啸,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
“沈姐……我跑不动了……”小梅哭着说。
“不行!必须跑!”
又一颗子弹飞来,打中了小梅的后背。小梅身子一软,倒在沈清漪怀里。
“小梅!小梅!”
小梅嘴角流血,眼睛看着沈清漪:“沈姐……对不起……拖累你了……”
“别说傻话!我背你!”
“不……”小梅抓住沈清漪的手,“你快跑……告诉……告诉我爹娘……我没丢人……”
手松开了。眼睛闭上了。
沈清漪抱着小梅的尸体,泪如雨下。但她没时间哭了,因为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放下小梅,继续跑。树枝划破了她的脸和手,鞋子跑丢了,赤脚踩在碎石和荆棘上,鲜血淋漓。
终于,她跑到了一处悬崖边。下面是深谷,对面是另一座山,但太远了,跳不过去。
身后,日军追来了。三个日军,端着枪,慢慢逼近。
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长沙城。暮色中,城市在燃烧,天心阁的轮廓依稀可见。
“怀瑾,”她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她转身,面对日军。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日军军官看见她身上的护士服,愣了一下,用生硬的中文说:“护士?投降,不杀。”
沈清漪笑了。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纵身一跃。
跳下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挽歌,像告别。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湘雅,想起了林怀瑾,想起了那些她救治过的伤兵。
护士的职责,她尽了。
长沙的女儿,她做了。
此生无憾。
悬崖上,日军军官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看。深不见底。
他沉默片刻,然后转身,用日语对部下说:“走吧。这个女人,是个勇士。”
他们走了。
岳麓山沉寂下来。
只有风声,只有湘江的水声,只有长沙城燃烧的噼啪声。
这座山,这座城,这片土地,记住了每一个为她而死的人。
第四节 孤帆远影
六月十六日,晨,湘江江面。
老赵头划着他的破舢板,在江上漂着。舢板很小,勉强能装两个人。船头放着一个竹篮,篮里是几条小鱼——这是他昨晚偷偷下的网捞的。
江面上漂着尸体和杂物。老赵头小心地划着,避开那些浮尸。有的尸体他认识,是常年在江上打渔的渔民;有的穿着军装,是当兵的。
他想起陈石头,那个工兵班长。三天前还在一起加固木栅墙,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舢板划到灵官渡附近。这里曾是木栅墙最坚固的一段,现在只剩残破的木桩,焦黑的木头漂在江面上。岸上,日军在巡逻,太阳旗插在曾经的中国军队阵地上。
老赵头低下头,快速划过去。他是渔民,日军暂时不会为难他——还需要人打渔供应鲜鱼呢。
但他今天不是来打渔的。他是来找人的。
昨天黄昏,他在江边看见一个伤兵,穿着破烂的军装,趴在岸边的石头上,还有气。他偷偷把伤兵拖到芦苇丛里藏起来,喂了点水。伤兵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起伏。
今天,他带了点鱼汤,想看看伤兵还活着没有。
舢板划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这里隐蔽,日军一般不进来。老赵头靠岸,提着竹篮下了船。
拨开芦苇,他看见伤兵还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但胸口还在起伏。
“老总,老总。”老赵头轻声唤。
伤兵没反应。老赵头扶起他,用竹筒喂了点鱼汤。汤顺着嘴角流出来,但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一些。
“好,好,能咽就好。”老赵头松了口气。
他检查伤兵的伤势。身上多处伤口,最重的是腹部,用破布条缠着,血已经凝固发黑。左腿骨折,肿得老高。
这伤,放在平时都难救,何况现在。
但老赵头还是仔细地重新包扎了伤口,用树枝固定了断腿。做完这些,他坐在伤兵身边,抽起旱烟。
伤兵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水……”声音微弱。
老赵头赶紧喂水。
伤兵喝了几口,眼睛睁大了些。他看着老赵头,看了很久,才认出是谁。
“赵……伯……”
“哎,是我。”老赵头握住他的手,“别说话,省着力气。”
伤兵是林怀瑾。
他也没想到自己还活着。浏阳门最后那场战斗,他身中数弹,倒在瓦砾中。本以为必死无疑,但夜晚下起了雨,雨水把他浇醒。他凭着最后一口气,爬啊爬,不知爬了多久,爬到江边,然后昏了过去。
“长沙……怎么样了?”林怀瑾问。
老赵头沉默片刻,说:“丢了。全城都是日本人。”
林怀瑾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弟兄们呢?”
“死的死,散的散。”老赵头叹气,“听说张军长带一些人往南边去了,能不能突出去,还不知道。”
林怀瑾不再问。他知道答案了。
“赵伯……你……为什么救我?”他虚弱地问。
老赵头磕了磕烟袋:“你叫我一声赵伯,我救你,应当的。再说,你们当兵的为长沙流血,我这个老长沙人,不能见死不救。”
林怀瑾想说什么,但咳嗽起来,咳出血。
“别说了,别说了。”老赵头拍着他的背,“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长沙丢了,还能打回来。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怀瑾缓过气,看着天空。天空有鸟飞过,自由自在。
他想起了沈清漪。她在哪里?渡江了吗?还是……
他不敢想。
“赵伯……帮我……找个人……”
“谁?”
“沈清漪……湘雅医院的护士……她……”
老赵头点点头:“我记下了。等我打听打听。”
但他心里知道,希望渺茫。乱世之中,一个人的生死,就像江上的一片落叶,不知漂向何方。
日头升高了。老赵头该走了,再不走,日军巡逻队该起疑了。
“老总,你在这儿藏着,别出声。我晚上再来看你,带吃的。”老赵头说,“一定要撑住。”
林怀瑾点点头。
老赵头划着舢板离开了芦苇荡。江面上,他看见一艘日军汽艇在巡逻,赶紧低头划船。
汽艇上的日军看见他,喊了几句日语。老赵头听不懂,但知道是问他在干什么。他举起竹篮里的鱼,示意自己是打渔的。
日军挥挥手,让他走了。
舢板划回渔村。村子里,日军已经建立了岗哨,村民们被要求登记,领取“良民证”。老赵头默默排队,领了证,回家。
他的家在江边,两间茅屋。屋里空荡荡的,值钱的东西早就埋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湘江。
江还是那条江,但两岸换了主人。
他想起年轻时在江上打渔,想起和老婆在江边唱渔歌,想起儿子——儿子三年前当兵去了,至今音信全无。
“这世道……”他喃喃道。
但他不会走。他是江的儿子,死也要死在江边。
而且,他还要救那个伤兵。多救一个,就多一分希望。
希望,就像江上的渔火,再黑的天,也会亮着。
夜幕降临,老赵头又划着舢板出发了。竹篮里装着粥和草药,还有一块干净的布。
他相信,只要人还活着,长沙就没有亡。
湘江水长流,青山永不老。
总有一天,太阳旗会倒下,青天白日旗会重新升起。
他相信。
每一个还活着的中国人,都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