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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红山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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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兵临城下

六月十一日,晨。

长沙城南十公里处,捞刀河一线。

林怀瑾站在红头山主阵地前沿,用望远镜观察北方。晨雾正在散去,视野逐渐清晰。当看到望远镜里的景象时,他握着镜筒的手,指节发白。

公路、田野、丘陵,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土黄色的身影。日军像蝗虫一样铺满大地,成战斗队形缓缓推进。刺刀在晨光中反着冷光,钢盔下是一张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更远处,有战车在移动——九五式轻型坦克,薄皮,但在缺乏反坦克武器的中国军队面前,依然是钢铁巨兽。再往后,是马拉的炮兵——七五山炮、一零五榴弹炮,炮口统一指向南方,指向长沙。

“团长,至少一个联队。”副官李振声声音发紧。

林怀瑾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通知各营,进入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一枪。”

“是!”

命令传达下去。红头山阵地上,一千二百名官兵静静趴在战壕里。有人检查步枪,有人默默数子弹,有人把刺刀擦了又擦。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林怀瑾走回指挥所——其实是山顶一个加固过的防炮洞,原木做顶,覆土两米厚。里面摆着野战电话、地图、以及几箱手榴弹。

他拿起电话:“接师部。”

电话接通,师长李琰的声音传来:“怀瑾,情况如何?”

“敌军已至捞刀河,先头部队距离我阵地不足三公里。”林怀瑾报告,“兵力至少一个联队,配属战车和炮兵。”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战区命令,红头山必须守住至少四十八小时,为城区布防争取时间。你……能做到吗?”

林怀瑾看了一眼地图。红头山海拔八十七米,是长沙城南唯一制高点。山虽不高,但位置关键:日军若拿下此山,就能架炮直轰浏阳门,进而威胁整个城南防线。

“能。”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我会调预备队一七五团随时支援你。记住,薛长官在看着,长沙百姓在看着。”

“明白。”

挂断电话,林怀瑾走出指挥所。晨风吹过,带着硝烟味——那是昨天岳麓山炮兵反击留下的。他望向长沙城方向,城市在薄雾中露出轮廓,安静得可怕。

他知道,沈清漪还在城里,在湘雅医院。三天前她托人捎来口信:“伤员已转移大半,我暂留。勿念,专心杀敌。”

勿念。怎么可能勿念。

“团长,”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是二营长赵大山,山东大汉,左脸有块烧伤疤,“弟兄们让我问你一句话。”

“说。”

“这仗……咱们能赢吗?”

林怀瑾看着赵大山,看着阵地上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们有的来自湖南本地,有的是从江浙、两广、云贵一路打过来的。他们中有学生、有农民、有工人,如今都成了兵,成了这座山的守军。

他深吸一口气:“弟兄们,我林怀瑾不骗人。说实话,我不知道能不能赢。”

阵地上一片寂静。

“但我知道,”他声音提高,“如果我们今天退了,日本人就会进长沙城。他们会在城里烧杀抢掠,就像在南京、在武汉那样。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乡亲父老,会遭殃。”

他顿了顿:“我还知道,咱们脚下这座山,叫红头山。为什么叫红头山?老人们说,是因为山上的土是红的,像血。今天,咱们的血,会让这座山更红。但咱们的血不会白流——每一滴血,都会让日本人慢一步,让长沙城多准备一天,让咱们的亲人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他扫视众人:“所以,赢不赢,我不知道。但守不守,我知道——必须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最后一颗子弹!咱们一七七团,没有孬种!”

“没有孬种!”阵地上响起低吼。

林怀瑾拔出腰间的中正式驳壳枪:“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官兵们迅速回到战位。林怀瑾最后望了一眼长沙城,心里默念:清漪,等我。

上午八时整,日军开始炮击。

第一发炮弹落在山脚,炸起冲天尘土。接着,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整座红头山都在颤抖。防炮洞里,土簌簌往下落,官兵们捂住耳朵,张着嘴——这是老兵教的办法,防止耳膜被震破。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当炮声停歇时,阵地上已是一片狼藉。一段战壕被炸塌,几个士兵被活埋,其他人赶紧挖。

“敌步兵上来了!”观察哨嘶喊。

林怀瑾冲出指挥所,举起望远镜。山坡下,日军以散兵线展开,三个中队呈梯队推进。距离八百米。

“不准开枪!放近到两百米!”他下令。

日军越来越近。七百米、六百米、五百米……能看清钢盔下的脸了,能听见日语的喊叫声了。

四百米、三百米……

“打!”

林怀瑾的驳壳枪首先开火。刹那间,红头山阵地枪声大作。捷克式轻机枪的短点射、中正式步枪的齐射、手榴弹的爆炸声,混成一片。

第一波日军倒下几十人,其余的趴倒还击。战斗进入僵持。

但这只是开始。

林怀瑾知道,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

第二节 战地天使

同一时间,长沙城内,湘雅医院临时分院。

沈清漪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换药。伤员是昨天从红头山送下来的,肠子被打断,手术勉强接上,但感染严重,高烧不退。

“护士……我……能活吗?”伤员虚弱地问,才十九岁,四川口音。

“能。”沈清漪手上动作轻柔,“你还没娶媳妇吧?等伤好了,回四川,娶个漂亮妹子,生一堆娃。”

伤员咧嘴想笑,却疼得龇牙咧嘴。

换完药,沈清漪走出病房。走廊里满是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在默默流泪。医院原来有三百多伤员,转移走大半后,还剩八十多个——都是重伤,挪动不得。

药品快用完了。盘尼西林昨天就没了,现在只能用磺胺粉,效果差得多。麻醉药只剩最后两瓶,要留给最紧急的手术。

“沈姐,外面……”护士小梅跑过来,脸色苍白。

沈清漪走到医院门口。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士兵在搬运沙袋,加固街垒。远处,城南方向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红头山。

炮声每响一次,她的心就揪紧一次。林怀瑾在那里。

“沈护士长!”一个通讯员骑马奔来,跳下马,“师部命令,医院必须在今日黄昏前完成最后撤离!这是最后一批转移车辆的通行证!”

沈清漪接过通行证,薄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还有多少伤员没转移?”她问。

“统计过了,八十三个。”小梅说,“但车只有五辆,最多能装四十人。”

也就是说,要留下一半。

沈清漪闭上眼睛。她想起湘雅医学院的誓言,想起父亲临终的嘱托,想起林怀瑾说“各尽其责”。

“把伤员按伤势轻重分类。”她睁开眼,声音平静,“伤势最重、最可能撑不过转移的……留下。伤势稍轻、有希望活下来的……上车。”

“可是沈姐,留下的……”

“我陪他们留下。”沈清漪说。

小梅瞪大眼睛:“不行!沈姐你……”

“我是护士长,这是我决定的,责任我负。”沈清漪转身走回医院,“去准备吧,时间不多了。”

她走进病房,开始分类。这是最残酷的工作——决定谁走,谁留。那些被留下的伤员,有的似乎明白了,默默流泪;有的还在问:“护士,我什么时候走?”

沈清漪只能撒谎:“很快,下一批车就来。”

下午两点,转移开始。能走的伤员互相搀扶着上车,不能走的被抬上去。哭声、喊声、道别声,混成一片。

一个失去双腿的老兵抓住沈清漪的手:“沈护士,你……不走?”

“我最后走。”沈清漪微笑。

“你骗人。”老兵眼泪流下来,“我知道,你们要把最重的留下……沈护士,你是个好人,不该死在这儿……”

“大爷,别说傻话。”沈清漪擦去他的眼泪,“好好养伤,等仗打完了,我来四川看你。”

最后一个伤员被抬上车。五辆卡车装满,发动机轰鸣。

小梅站在车旁,哭着不肯上车:“沈姐,我不走!我跟你一起!”

“胡闹!”沈清漪厉声,“你才十九岁!你父母还在衡阳等你!上车!”

“可是……”

“这是命令!”沈清漪把她推上车,关上车门,“告诉院长,我履行了护士的职责。”

卡车开动了。小梅从车窗伸出手,哭喊着什么,但声音被引擎声淹没。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远去,消失在街角。

现在,医院里只剩下二十三个伤员,四个自愿留下的医护(包括她),以及无尽的寂静。

她走回病房,开始巡查。给这个喂水,给那个换药,陪这个说说话。炮声越来越近,窗户玻璃在震动。

一个伤兵忽然说:“沈护士,你听,枪声……是不是到城边了?”

沈清漪侧耳倾听。确实,除了远处的炮声,还有隐约的机枪声——很近,也许就在浏阳门外。

“别怕。”她握住伤兵的手,“咱们的军队在守着呢。”

“沈护士,”另一个伤兵,是个十七岁的小号兵,腹部中弹,已无生还可能,“我想……听你唱个歌。”

“想听什么?”

“《长城谣》……我们连长……最爱唱……”

沈清漪清清嗓子,轻声唱起来: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她的歌声在空荡的医院里回荡。伤兵们安静听着,有人跟着哼,有人默默流泪。

唱完,小号兵笑了:“真好听……沈护士,谢谢你……我……不怕了……”

他的手缓缓垂下。

沈清漪走过去,合上他的眼睛,用白布盖住他的脸。这是今天第三个。

她走到窗边,望向城南。夕阳如血,红头山方向火光冲天。枪炮声密集得像爆豆。

“怀瑾,”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活着。”

但她不知道,此刻的红头山,已是人间地狱。

第三节 血肉磨坊

下午四时,红头山主峰。

林怀瑾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简单包扎后,血还在渗。但他顾不上疼,因为日军发动了第五次冲锋。

这次不同,日军调来了火焰喷射器。

两个喷火兵在机枪掩护下匍匐前进,距离阵地前沿不到一百米。喷火器的油罐在背上,喷管像毒蛇的信子。

“打掉喷火兵!”林怀瑾嘶吼。

机枪手调转枪口,但日军掩护火力太猛,子弹打在掩体上,噗噗作响。

五十米。

“手榴弹!”赵大山喊。

十几个手榴弹扔出去,爆炸掀起尘土。一个喷火兵被炸倒,另一个继续前进。

三十米。

喷火兵突然站起,扣动扳机。一道火龙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前沿的一段战壕。三个士兵变成火人,惨叫着翻滚。

“啊——”一个年轻士兵受不了,跳出战壕想跑,被日军狙击手一枪爆头。

林怀瑾眼睛红了。他抓起一挺轻机枪,亲自冲到前沿,对准喷火兵扫射。子弹打在油罐上,喷火兵变成一个火球,惨叫声凄厉。

但日军已经趁乱冲上来。十几个日军跳进战壕,刺刀见红。

肉搏战开始。

林怀瑾的机枪没了子弹,他抡起枪托砸倒一个日军,另一个日军刺刀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拔出腰间的刺刀,扎进对方脖子。

血喷了他一脸。

战壕里,国军士兵和日军扭打在一起。用刺刀、用枪托、用牙咬、用石头砸。一个士兵被刺穿胸膛,临死前拉响了手榴弹,和两个日军同归于尽。

赵大山满脸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挥舞着大刀——那是西北军传统,一刀下去,一个日军的胳膊飞了。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当最后一个日军被捅死时,战壕里已堆满尸体。国军这边,又损失了四十多人。

林怀瑾靠在战壕壁上喘息。他的军装破了,脸上有血,刺刀卷了刃。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士兵不到一半。

“团长,咱们……还剩多少人?”赵大山哑着嗓子问。

林怀瑾摇摇头。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日军的第六次冲锋,很快就会来。

果然,山下又响起哨子声。

“进阵地!”他喊。

但这次,响应的人少了。士兵们太累了,有的受伤过重,站不起来;有的精神崩溃,蜷缩在角落发抖。

林怀瑾走到一个发抖的士兵面前——是个娃娃脸的新兵,可能才十六岁。

“怕吗?”他问。

新兵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也怕。”林怀瑾说,“但怕也得打。因为咱们不打,咱们的爹娘姐妹就得遭殃。”

他拉起新兵:“跟着我。我死之前,不会让你死。”

新兵颤抖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枪。

日军上来了。这次规模更大,黑压压一片。

林怀瑾深吸一口气,准备下命令。但就在这时,天空传来轰鸣声。

六架飞机从云层中钻出,机翼下的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见。是国军的P-40战鹰!

“是我们的飞机!”阵地上爆发出欢呼。

飞机俯冲,机枪扫射,日军队伍大乱。接着,飞机投下炸弹,爆炸在日军队列中开花。

短短五分钟,日军攻势瓦解,仓皇后撤。

林怀瑾愣愣地看着。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到己方空军。虽然只有六架,但足够了。

飞机完成攻击,摇晃机翼致意,然后拉高,消失在云层中。

阵地上死一般寂静,接着爆发出哭喊声——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林怀瑾瘫坐在地上,这才感觉到左臂钻心的疼。卫生兵跑过来给他重新包扎。

“团长,”李振声凑过来,声音哽咽,“一七五团……来不了了。他们被日军牵制在猴子石,过不来。”

也就是说,红头山没有援军了。

林怀瑾点点头,平静得可怕:“知道了。”

黄昏降临,夕阳如血。林怀瑾清点人数:还能战斗的,三百二十七人。而山下的日军,至少还有两千。

他知道,今晚,或者明天,红头山就会失守。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守了整整一天,为长沙城争取了一天时间。

“振声,”他忽然说,“帮我写封信。”

“给谁?”

“沈清漪。”

李振声拿出纸笔。林怀瑾口述:

“清漪如晤:红头山战事正酣,余部伤亡惨重,恐难久持。然男儿守土,死得其所,勿以为念。唯憾者,不能与卿共赏橘洲红叶,不能履婚约之诺。若余战死,卿当另觅良人,勿以我为念。长沙城破之日,卿务必速离,保全性命。今生无缘,来世再续。怀瑾绝笔。”

李振声写一个字,掉一滴泪。写完,他问:“团长,这信……怎么送出去?”

林怀瑾想了想:“找个机灵的兵,趁夜下山,送去湘雅医院。一定要送到。”

“是。”

信送走了。林怀瑾走出指挥所,看着夜幕下的长沙城。城里还有零星灯火,像星星,像希望。

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但他守的这座山,他爱的这座城,会永远在。

这就够了。

第四节 江边木栅

六月十二日,凌晨。

湘江东岸,灵官渡木栅墙。

陈石头被炮声惊醒。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东边——红头山方向。炮声密集得像擂鼓,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班长!班长!”小杨跑过来,“师部命令,所有工兵进入战斗位置!日本人可能从江上进攻!”

陈石头一骨碌爬起来:“各就各位!检查炸药引信!”

工兵们奔向各自的战位。木栅墙每隔五十米有一个机枪巢,配备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墙后还有战防炮阵地——四门二〇毫米苏罗通机关炮,虽然打不动战车,打汽艇够了。

陈石头跑到自己的指挥位置——木栅墙中段的一个观察塔,用杉木搭的,颤巍巍的。他举起望远镜望向江面。

湘江在晨雾中静静流淌,但江面上有东西——十几艘汽艇,正从北边顺流而下。艇上满载日军,钢盔和刺刀在晨光中反光。

“敌人来了!”他大喊,“准备战斗!”

汽艇越来越近,距离不到五百米。陈石头能看清日军的面孔了,能听见日语的喊叫声。

四百米、三百米……

“开火!”

木栅墙上的机枪率先开火。子弹打在江面上,激起一串串水花。一艘汽艇中弹,歪斜着撞向岸边。

但更多的汽艇冲上来。日军在艇上用机枪还击,子弹打在木栅上,木屑纷飞。

“战防炮!打!”陈石头吼。

四门苏罗通炮开火。20毫米炮弹威力不大,但打汽艇足够了。一艘汽艇被连续命中,解体沉没,日军落水,在江里扑腾。

但日军太多了。第一波汽艇靠岸,几十个日军跳下来,冲向木栅墙。他们用炸药包炸,用斧头砍,想打开缺口。

“手榴弹!”陈石头下令。

成排的手榴弹扔出去,爆炸在日军中开花。但日军前赴后继,像潮水一样。

一个缺口被炸开了,五米宽。日军蜂拥而入。

“堵住!”陈石头亲自带人冲过去。工兵们没有步枪,只有工兵铲、十字镐、刺刀。他们和日军肉搏,用最原始的方式。

陈石头一工兵铲劈倒一个日军,另一个日军刺刀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用镐头砸碎对方脑袋。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身。

战斗惨烈而短暂。十分钟后,缺口被堵上,冲进来的二十几个日军全被消灭。但工兵营也损失了三十多人。

陈石头喘息着,检查木栅的破损处。缺口用沙袋和尸体暂时堵住了,但撑不了多久。

“班长!你看!”小杨指着江面。

第二波汽艇来了,更多,还有两艘炮艇——是日军的内河炮艇,装备75毫米炮。

炮艇开火了。炮弹打在木栅墙上,炸开一个个大洞。木屑、尸体、沙袋,满天飞。

陈石头被气浪掀翻,耳朵嗡嗡作响。他爬起来,看见木栅墙已经千疮百孔,好几段垮塌了。

“撤到第二道防线!”他下令。

工兵们后撤到江岸上的街垒——这是用沙袋和砖石垒成的第二道防线,更简陋,但还能守。

日军登陆了。成百上千的日军涌上岸,像黄色的潮水。他们占领了木栅墙,开始向城区推进。

陈石头看着自己亲手修筑的防线被突破,心如刀绞。但他没有时间悲伤,因为日军已经冲到街垒前。

“打!”他扣动扳机——这是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子弹不多,但够用。

街垒攻防战开始。工兵们不是战斗部队,缺乏战斗经验,但他们有必死的决心。一个个工兵抱着炸药包冲出去,与日军同归于尽。

小杨被机枪打中胸口,临死前对陈石头喊:“班长……告诉我娘……我没丢人……”

陈石头没时间哭。他打光了步枪子弹,抡起步枪当棍子。一个日军军官冲上来,挥舞军刀。陈石头格开军刀,一拳打在对方脸上,然后夺过军刀,反手刺进对方腹部。

但他也中弹了。左腿一麻,跪倒在地。低头看,大腿上一个血洞,汩汩冒血。

日军围上来,刺刀指向他。

陈石头笑了。他伸手摸向腰间的导火索——那是连接木栅墙下炸药的导火索。本来打算在最后时刻引爆,把登陆的日军炸上天。

现在,是时候了。

“小日本,”他用湘潭土话骂,“跟老子一起见阎王吧!”

他拉响了导火索。

导火索嘶嘶燃烧,迅速蔓延。日军发现不对,想跑,但来不及了。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灵官渡段木栅墙下的五十个炸药包同时引爆。杉木、尸体、沙石,被炸上天空。刚刚登陆的数百日军,被炸得血肉横飞。

冲击波把陈石头也掀飞了。他在空中,看见湘江水被染红,看见长沙城在晨曦中屹立,看见岳麓山上的观测所。

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意识消失前,他想起娘纳的布鞋,还没穿几次;想起老赵头的渔歌,还没学会;想起答应小杨的话,还没告诉他娘。

对不起,娘,儿子回不去了。

但儿子没丢人。

湘江的水,红了。

木栅墙,垮了。

但长沙,还没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