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宁乡绝唱
六月四日,拂晓,宁乡县城北郊。
残存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墙砖上布满弹孔,东门楼子塌了半边,裸露的木梁像折断的肋骨。县城里已听不见鸡鸣犬吠——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就躲在自家地窖里,听着外面枪炮声越来越近。
杨得胜蹲在城隍庙的断墙后,往最后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的弹匣里压子弹。他是第七十三军暂编第五师二团三营营长,三天前奉命死守宁乡,阻滞日军第四十师团西路军南下。
全营五百二十一人,现在还能动的,不到八十个。
“营长,子弹。”通讯员小吴爬过来,递过两个弹药箱,里面杂七杂八:中正式步枪弹、汉阳造圆头弹、甚至还有十几排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弹。
“就这些了?”杨得胜声音沙哑。
“就这些。”小吴低下头,“团部……联系不上了。昨天下午还能通电话,后来说东门失守,电话线就断了。”
杨得胜没说话,继续压子弹。他是个山东汉子,三十八岁,七七事变那年从军,从河北打到湖南,身上有七处伤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第二次长沙会战时被刺刀挑掉的。
“营长,咱们守到什么时候?”一个年轻士兵问,脸上糊满血和土,看不清模样。
杨得胜抬头,看了看天色。晨雾正在散去,能看见城外稻田里趴着的黄色身影——那是日军在重新集结。更远处,有两辆九五式战车在调整炮口方向。
“守到死。”他说得很平静,“战区命令,宁乡必须守三天,给长沙争取时间。今天,是第三天。”
没有人说话。残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检查刺刀,有人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别在腰上,有人拿出家人的照片,看最后一眼。
杨得胜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表壳上有弹痕,是去年常德会战一个阵亡连长留下的遗物。表针指向五点四十分。
“弟兄们,”他站起来,背靠着断墙,“我杨得胜带兵七年,没丢过阵地。今天,咱们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但死之前,得让日本人知道,中国军人,有种!”
他顿了顿:“有怕的,现在可以走,从南门地道出去,我不拦。”
没人动。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咧嘴笑:“营长,俺家山西的,早被日本人占了。俺跑了,对不起地下的爹娘。”
“我家湖南本地的,”另一个士兵说,“跑了,我娘会拿擀面杖追着我打。”
杨得胜眼眶一热。他深吸一口气:“好!那咱们就死在一起!死得像个爷们儿!”
“死得像个爷们儿!”残兵们低吼。
六点整,日军开始炮击。七五山炮、九二步兵炮的炮弹像雨点般落下,城隍庙最后的屋顶塌了,砖瓦横飞。杨得胜被气浪掀翻,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腥味。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当炮声停歇时,城外响起了哨子声——日军要冲锋了。
“进阵地!”杨得胜嘶吼。
残兵们爬回各自的战位。城墙上,街头工事后,房屋窗口,一杆杆枪口伸出来。子弹不多了,每个人只有十几发,要省着用。
第一波日军出现在街道尽头,猫着腰,三人一组,典型的日军步兵战术。距离一百米。
“打!”
杨得胜的捷克式率先开火,一个点射撂倒两个。枪声如爆豆般响起,日军倒下七八个,其余的迅速寻找掩体,开始对射。
战斗从巷战变成肉搏,只用了十分钟。日军太多了,像潮水般涌来。三营残兵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杨得胜带着十几个人退到县衙大堂。这里曾是宁乡县衙,如今牌匾掉在地上,公案桌翻倒当掩体。
“营长!东边来了!”士兵喊。
五个日军冲进院子,挺着刺刀。杨得胜抡起空了的机枪砸倒一个,另一个日军刺刀扎进他大腿。他闷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这是营长才有的配枪,只剩最后一梭子子弹。
三声枪响,三个日军倒地。
另外两个日军扑上来。杨得胜来不及换弹,顺手抓起地上的牌匾——“明镜高悬”,榆木做的,很沉。他抡圆了砸过去,一个日军头骨碎裂。
最后一个日军刺刀刺向他胸口。杨得胜没有躲——也躲不了。刺刀穿透军装,扎进皮肉,但他同时抱住了日军,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
两人一起倒下。
杨得胜躺在地上,感觉血从胸口、大腿往外涌。天空很蓝,有云飘过。他想起老家山东的麦田,这个时节,麦子该黄了。
“营长!”小吴爬过来,半边脸血肉模糊。
“走……”杨得胜吐着血沫,“带剩下的人……走地道……”
“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杨得胜从怀里摸出怀表,塞给小吴,“把这个……交给……我儿子……如果他……还活着……”
小吴接过表,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外面传来日语喊叫声,越来越近。杨得胜用最后的力气推了小吴一把:“走!”
小吴钻进地道口。最后一眼,他看见杨得胜挣扎着坐起来,靠在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上,右手还握着打空了的驳壳枪。
枪声停了。
宁乡县城陷落。三营五百二十一人,无一人投降,无一人被俘。
六小时后,这份战报传到长沙第九战区长官部。薛岳盯着“全营殉国”四个字,久久不语。最后他说:“授杨得胜青天白日勋章。宁乡百姓,战后立碑。”
但那是战后的事了。
此刻,宁乡城头插上了太阳旗。日军第四十师团继续南下,与东路军形成钳形攻势。
长沙,被慢慢合围。
第二节 浏阳河之血
六月七日,浏阳河南岸,金刚头。
鲁道源举着望远镜,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布满血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望远镜里,北岸日军正在准备新一轮渡河。这次规模更大,至少两个大队,还有四辆战车。河面上,昨天被打断的浮桥已经修复,新的浮桥又在架设。
“军座,炮弹只剩五十发了。”炮兵营长报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是炮火熏的。
鲁道源放下望远镜:“那就省着打。等他们到河中央再开炮。”
“可是……”
“执行命令!”
“是!”
鲁道源走到指挥所角落,抓起水壶猛灌几口。水是浑浊的河水,煮开了,有土腥味。他不在乎,只要能解渴。
参谋长递过来一份电报:“长官部急电。东路军日军第十三师团已突破上栗市,有向萍乡迂回迹象。薛长官令我军分兵追击。”
“分兵?”鲁道源瞪大眼睛,“老子这里一个师团都顶不住,还分兵?”
“命令如此。”
鲁道源抢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确实,薛岳的亲笔签名,措辞严厉:务必截击南窜之敌,防止其与正面敌军合围长沙。
他颓然坐下。战局比他想象的更糟。日军不是一路强攻,而是多路并进,像一张大网撒下来,长沙就是网中的鱼。
“派谁去?”他问。
“新三军一八三师刚好赶到,可以派他们去。”参谋长说,“但需要我军派人督战协调。”
鲁道源想了想:“让张天举去。他跟着我五年,打仗狠,脑子活。”
“是。”
命令传达下去。半小时后,督战官张天举带着一个警卫班,骑马赶往一八三师驻地。这是个二十八岁的云南小伙,脸上有道刀疤,是武汉会战时留下的。
临走前,鲁道源叫住他:“天举,记住,仗要打,人也要活着回来。你婆娘还在昆明等你。”
张天举咧嘴笑:“军座放心,我命硬。”
他策马而去,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鲁道源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这个跟着自己南征北战的部下。
上午九时,日军开始渡河。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先用烟幕弹遮蔽河面,然后汽艇和折叠舟同时冲击,战车在浮桥上缓缓前进。
“开炮!”鲁道源下令。
南岸仅存的八门山炮齐射。炮弹在烟幕中爆炸,看不清战果,只听得到日军的惨叫和落水声。
但日军太多了。第一批汽艇靠岸,几十个日军跳下来,抢占滩头阵地。国军阵地上的重机枪开始嘶吼,子弹打在河滩上,激起一串串尘土。
“二团!把滩头夺回来!”鲁道源对着电话吼。
二团团长亲自带敢死队冲锋。那是真正的肉搏,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一个国军士兵肠子被打出来,用绑腿草草一扎,抱着集束手榴弹冲向日军战车。
轰!
战车瘫痪,堵在浮桥口。
战斗持续到中午。日军终于在南岸站稳脚跟,但付出了惨重代价。河面上漂着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国军的,随着浑浊的河水往下游漂。
鲁道源统计伤亡:又损失了八百人。照这个速度,再守两天,他的第五十八军就要打光了。
下午,坏消息传来。
督战官张天举阵亡。
他在蒋埠江协调一八三师作战时,遭遇日军第十三师团主力迂回。激战中,为了掩护师部转移,他带一个排断后,身中七弹。死前还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炸死了三个冲上来的日军。
电报传到鲁道源手中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红了眼眶。
“好兵……”他喃喃道,“云南的好兵……”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抓起电话:“各师听令:今夜组织夜袭,把日本人赶回北岸。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断了用牙咬。咱们云南人,不能丢脸!”
夜色降临,浏阳河两岸枪声再起。
这一夜,河水更红了。
第三节 最后的食肆
六月九日,长沙坡子街。
“火宫殿”的门板卸下了一半。苏秀兰站在店门口,看着冷清的街道。原本熙熙攘攘的坡子街,现在只剩下三两家店还开着:她的酒楼,隔壁的杂货铺(老板是个瘸腿老汉,走不了),街尾的棺材铺(生意突然好了)。
“老板娘,真不走啊?”杂货铺的王老汉拄着拐杖过来,手里提着两瓶酒,“这是最后两瓶‘白沙液’,给你。我明天也走了,儿子从湘潭派人来接。”
苏秀兰接过酒,笑了笑:“王伯,路上小心。”
“你也小心。”王老汉叹气,“日本人……不是人啊。我这条腿,就是民国二十八年他们进城时被打断的。”
他蹒跚着走了。苏秀兰把酒拿回店里,放在柜台上。店里空空荡荡,桌子椅子都堆在墙角,只有正中一张八仙桌还摆着,上面放着茶壶和几个粗瓷碗。
“老板娘,米只剩半袋了。”厨子老陈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油渍斑斑,“肉早没了,菜还有几把空心菜,豆腐还有两块。”
“够了。”苏秀兰说,“今天还有客。”
“还有客?”老陈愣住,“这满城除了当兵的,哪还有……”
话没说完,店外传来脚步声。一群士兵进来,风尘仆仆,军装破损,脸上都是硝烟色。领头的是个上尉,左臂缠着绷带,渗着血。
“老板……还有吃的吗?”上尉声音沙哑。
苏秀兰眼睛一亮:“有!各位军爷坐!”
她亲自招呼士兵们坐下,数了数,十二个人。老陈赶紧去后厨生火,苏秀兰则从柜台下拿出珍藏的腊肉——最后一块了,原本想留到端午。
“老板娘,这……太贵重了。”上尉看见腊肉,不安地说。
“吃!”苏秀兰斩钉截铁,“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一块腊肉算什么?”
她一边张罗,一边问:“军爷从哪里来?”
“浏阳河。”上尉喝了口热茶,“第五十八军的,刚撤下来休整。我们连……就剩这些了。”
苏秀兰手一颤,茶水洒出来。她默默擦拭,然后说:“等着,给你们做顿好的。”
后厨里,老陈正在炒菜。腊肉炒蒜苗,清炒空心菜,麻婆豆腐,再加一锅白菜粉丝汤。都是家常菜,但在战时,已是珍馐。
菜端上桌时,士兵们眼睛都直了。但他们没动筷,都看着上尉。
“吃吧。”上尉说。
十二个汉子狼吞虎咽。苏秀兰坐在柜台后看着,眼眶发热。这些兵,有的看起来才十七八岁,有的胡子拉碴,有的脸上有伤。他们吃得那么香,仿佛这是最后一顿饭。
也许,真是最后一顿饭。
“老板娘,”一个年轻士兵吃完,抹抹嘴,“多少钱?”
“不要钱。”苏秀兰说。
“那不行……”
“我说不要就不要!”苏秀兰声音突然提高,“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你们这么大了。他在南京……民国二十六年,没了。”
店里安静下来。士兵们放下碗筷,都看着她。
上尉站起身,整理军装,然后立正,敬礼。
十二个士兵跟着起身,十二个军礼。
苏秀兰别过脸,摆摆手:“快吃吧,凉了。”
士兵们重新坐下,但吃得更慢了。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听说宁乡那边,一个营全打光了……”
“咱们明天回前线,不知道能活几个。”
“怕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上尉忽然问:“老板娘,你怎么不走?”
苏秀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坡子街:“这是我的店,我的家。我走了,这店就没了。店没了,长沙就真的死了。”
她转身,笑了笑:“我要在这儿等着,等你们打胜仗回来,请你们吃真正的宴席——腊味合蒸、东安子鸡、发丝百叶……那才叫湘菜。”
士兵们沉默。最后上尉说:“一定回来吃。”
饭后,士兵们休息了一会儿。苏秀兰把最后一点茶叶分给他们,让他们带着上路。临走时,上尉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偷偷放在柜台上。
“军爷!”苏秀兰追出去。
“老板娘,”上尉在街口回头,“如果我们回不来,这钱……就当是请您给我们烧点纸钱。”
说完,他带着士兵们走了。十二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苏秀兰站在店门口,握着那块银元。银元上沾着血,已经发黑。
她抬头看天。天色将晚,远处有沉闷的雷声——不是雷,是炮声。越来越近了。
“老陈,”她回店里,“收拾东西,把粮食和值钱的埋到地窖。明天……明天可能开不了门了。”
“老板娘,咱们真不走?”
“不走。”苏秀兰声音很轻,“但我得活着,等他们回来吃饭。”
她关上门板,只留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长沙城暮色苍茫,像一座巨大的坟。
但坟里,还有活人。
第四节 观测所的抉择
六月十日,岳麓山云麓宫观测所。
周铁山已经连续值班三十六小时。眼睛通红,嘴唇干裂,但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握着望远镜。
山下,长沙城尽收眼底。他能看见城南的红头山阵地,看见江边的木栅墙,看见湘江上那两艘浅水炮艇在巡逻。还能看见更远处,北方的地平线上,不时腾起的烟柱——那是日军在推进。
“班长,吃点东西。”王小顺递过来两个窝头,咸菜疙瘩。
周铁山接过,狼吞虎咽。他边吃边问:“炮兵阵地怎么样?”
“四门150榴弹炮都检修完毕,炮弹还有两百发。山炮连那边,还有一百五十发。”王小顺报告,“不过师部说,要节约弹药,等总攻时再用。”
周铁山点头。他知道,炮兵是最后的手段,不能轻易暴露。一旦开火,日军的反击炮火和飞机就会蜂拥而至。
“班长,”王小顺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长沙可能守不住。有部队已经在准备撤退了。”
“谁说的?”周铁山瞪他。
“大家都这么说……说日本人这次来了七个师团,咱们才多少……”
周铁山放下窝头,抓住王小顺的肩膀:“小顺,我告诉你:仗没打完,谁都不能说守不住。咱们当炮兵的,眼睛看到哪儿,炮弹打到哪儿。咱们要是先怂了,步兵弟兄们怎么办?”
王小顺低下头:“我错了,班长。”
周铁山松开手,语气缓和:“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怕没用。咱们身后是长沙城,是几十万百姓。咱们退了,他们怎么办?像南京那样?”
他想起看过的报纸照片,南京城破后的惨状。那些画面,他这辈子忘不掉。
“班长,我不退了。”王小顺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跟你,打到死。”
周铁山拍拍他的肩:“好兄弟。”
这时,电话响了。周铁山抓起听筒:“云麓宫观测所!”
“铁山吗?我是师部参谋。”电话那头声音急促,“刚得到情报,日军一支战车部队正从捞刀河方向迂回,可能要攻击城东。你那边能不能观测到?”
周铁山立刻调整望远镜方向。捞刀河在长沙东北,距离约十五公里。他仔细搜索,果然,在河边的公路上,发现了一串移动的黑点。
“看到了!”他报告,“战车八到十辆,卡车二十余辆,步兵大约一个大队。坐标方位角2-1-8,距离十四点五公里。”
“好!保持监视,随时报告动向!”
“是!”
挂断电话,周铁山让王小顺记录坐标。他自己继续观察,心里计算着:如果这支日军部队不被拦截,最迟明天下午就能抵达长沙东郊。届时,长沙将陷入三面合围。
必须阻止他们。
他再次抓起电话:“给我接炮兵指挥所!”
电话接通后,周铁山快速报告情况,然后说:“请求炮击该敌行军纵队。我计算过,用150榴弹炮,只要三发急促射,就能打乱他们的队形。”
“但师部命令,炮兵不能轻易暴露……”
“等他们到了城下,再打就晚了!”周铁山急了,“现在打,能拖延他们至少半天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说:“我请示师长。”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周铁山盯着望远镜里的日军车队,看着他们一点点靠近。每过一分钟,距离就缩短几百米。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
“批准炮击。但只准打一个齐射,打完立刻转移阵地。”
“是!”
周铁山挂断电话,对王小顺吼:“传令!全炮四发急促射,坐标方位角2-1-8,距离十四点五!装填高爆弹!”
命令通过电话线传到山后的炮兵阵地。四门苏制M1910/30式152毫米榴弹炮缓缓调整方向,炮口指向东北。
炮长们高举红旗:“预备——放!”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震得岳麓山发抖。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飞向十五公里外的目标。
周铁山紧盯着望远镜。二十秒后,他看到捞刀河公路上腾起四团火光。一辆卡车被直接命中,炸成碎片。战车队形大乱,士兵们四散躲避。
“命中目标!”他激动地喊。
但几乎同时,日军反击的炮火来了。观测所上空响起炮弹破空的尖啸——日军根据弹道,判断出了炮兵阵地的大致方位。
“隐蔽!”周铁山扑倒王小顺。
炮弹落在观测所附近,震得石屋簌簌落土。一块弹片飞进来,打在望远镜支架上,火星四溅。
炮击持续了三分钟。等停歇时,观测所已经半塌。
周铁山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灰。他第一件事是检查望远镜——还好,只是支架歪了,镜片没碎。
“小顺!小顺!”
王小顺从瓦砾下爬出,额头流血,但还活着。
“班长……咱们……还活着……”
周铁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他知道,炮兵阵地肯定遭到了报复性炮击,不知有多少兄弟伤亡。
但值得。望远镜里,那支日军车队已经停下,至少半天内无法前进。
他扶正望远镜,继续观察。夕阳西下,长沙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湘江水波光粼粼,橘子洲像一艘永不沉没的船。
“小顺,”他轻声说,“你看,长沙多美。”
“嗯。”
“所以,咱们得守住它。死了也得守。”
“嗯。”
两个炮兵观测员,站在半塌的观测所里,望着他们誓死保卫的城池。
夜幕降临,炮声暂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或者后天,真正的总攻,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