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杉木为墙
五月二十二日,长沙湘江东岸。
江水比往年这时候要急。接连几场暴雨,湘江涨了水,混黄的江水拍打着新筑的杉木栅墙。这墙沿江岸绵延五里,从灵官渡到猴子石,一根根碗口粗的杉木用铁钉和铁丝纵横固定,高三米,厚两层。木墙朝江的一面削尖,像巨兽的獠牙。
“再来一根!对,就那根!”
陈石头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着工兵营的弟兄。他是第102师工兵营三班班长,三十五岁,黝黑的脸被江风吹得开裂,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疤。三次长沙会战,他都在,修过战壕,埋过地雷,炸过桥梁。
“班长,钉子不够了!”年轻工兵小杨喊道。
“去军需处领!”陈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就说陈石头说的,江防工事缺一根钉,到时候日本人从这儿进来,大家都别活!”
小杨跑远了。陈石头爬上江岸,从怀里掏出半块发硬的饼子啃着。他望着木栅墙——这是他的杰作,或者说,是五千工兵三天三夜的命换来的。
“老总,喝口水?”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陈石头转头,看见老赵头提着竹篮站在身后。老头七十多了,瘦得像根柴,在江边打了一辈子鱼。文夕大火烧了他两条渔船,如今只剩一条破舢板。
“赵伯,您怎么还没走?”陈石头接过竹筒,灌了几口凉茶,“不是通知疏散了吗?”
“走?往哪儿走?”老赵头在石头上坐下,摸出旱烟袋,“我生在江边,死在江边。日本人来了,我就把船凿沉,跳江。总比死在外乡强。”
陈石头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湘潭老家的娘。上次探亲是三年前,娘的白发多了,背更驼了。临走时,娘塞给他一双新纳的布鞋:“石头,打完仗就回来,娘给你说门亲事。”
“老总,”老赵头忽然压低声音,“这木头墙……真挡得住日本人的炮?”
陈石头看向木栅。清晨的阳光照在杉木上,泛着淡黄的光泽。每隔五十米,木墙上开一个小门,仅供单人弯腰通过。门外江滩上,埋着地雷和铁丝网。
“挡不住炮,”陈石头老实说,“但能挡人。日本人要是乘船登陆,得先爬这墙。爬的时候,就是活靶子。”
他拍了拍木栅:“而且这墙底下,我埋了炸药。真守不住的时候,一根引线,全炸进江里。”
老赵头抽烟的手抖了一下:“那得死多少人……”
“打仗,”陈石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不就是你死我活。”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两艘浅水炮艇逆江而上,船头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这是海军洞庭湖舰队仅存的几艘舰艇之一,装备两门76毫米炮,这次配属长沙防守。
“班长!钉子领来了!”小杨扛着木箱跑回来。
陈石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干活!今天必须把灵官渡这段加固完!日本人可不会等我们!”
工兵们又忙碌起来。铁锤敲打铁钉的声音、锯木头的嘶啦声、号子声,混着江涛声,在五月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老赵头没走。他蹲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忽然轻声唱起来:
“湘江水啊长又长,两岸稻花香……”
“郎去当兵保家乡,妹在屋头望……”
沙哑的渔歌飘在江面上。陈石头停下手里的活,听了一会儿。他想,等仗打完了,他要请老赵头去湘潭,教他娘唱这歌。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江对岸岳麓山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炮响——不是实弹,是试射。
战争,又近了一天。
第二节 白衣抉择
五月二十五日,湘雅医院临时分院。
这里原本是长沙师范学堂,青砖灰瓦的校舍被改成病房。走廊里挤满了行军床,伤兵们或躺或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汗臭味。
沈清漪端着药盘,快步走过走廊。她的护士服上沾着血渍,额前碎发被汗水粘住。三天了,她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护士长!三床换药!”
“沈姐,五床高烧不退!”
“清漪,盘尼西林用完了!”
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先走向三床——一个十七岁的小兵,左腿被炮弹片削掉一半,昨天刚截肢。此刻他脸色惨白,眼睛紧闭。
“小兄弟,换药了,忍着点。”沈清漪轻声说。
小兵睁开眼,眼里全是恐惧:“护士……我的腿……还在吗?”
沈清漪手上动作没停:“在呢,好好养伤,以后装条假腿,还能走路。”
她在撒谎。截肢手术是她协助做的,那条腿已经埋在医院后山的乱坟岗。但她必须撒谎,因为这是伤兵能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换完药,她走到五床。这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腹部中弹,肠子外露,昨天手术缝回去了,但现在感染了,高烧四十度。
“水……水……”老兵喃喃道。
沈清漪用棉签蘸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她看了一眼挂在床尾的病历:王大山,第58军第11师,浏阳河阻击战负伤。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地址是衡山县城南街。
“王大哥,挺住。”沈清漪握了握他的手,“你孩子还在家等你。”
老兵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
“沈护士长!”院长周仁斋匆匆走来,这位五十岁的医学博士此刻眼窝深陷,“刚接到战区命令,重伤员必须三日内全部转移至湘潭。你负责第一批,明天早上六点,二十辆卡车,护送兵力一个连。”
沈清漪手一颤,药盘里的镊子叮当响:“那轻伤员呢?还有这些刚手术的……”
“轻伤员随部队行动。刚手术的……”周院长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能挪动的挪,不能挪动的……留下。”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重如千钧。
沈清漪明白“留下”是什么意思。医院转移后,药品、设备都带走,留下的伤员只有最简单的敷料和有限的止痛药。能不能活,看命。
“院长,我申请留下。”沈清漪抬起头。
周院长一愣:“清漪,你是护士长,应该随转移队伍……”
“正因我是护士长,才更不能走。”沈清漪语气平静,“这里三百二十七个伤员,熟悉每个人情况的是我。我走了,交接要时间,而伤员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顿了顿:“而且,我是长沙人。我的未婚夫在守城。我走了,心也不安。”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伤兵们都看向她。那个截肢的小兵挣扎着想坐起来:“沈姐……你不走?”
“不走。”沈清漪对他笑了笑,“陪你们到最后。”
周院长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点头:“好。但你记住,一旦城破,你必须立刻撤离。这是命令。”
“是。”
院长走了。沈清漪继续换药、打针、量体温。下午四点,她终于有十分钟休息时间,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和林怀瑾的合影。去年中秋,两人在天心阁照的。照片里,她穿旗袍,他穿军装,两人都笑着。照片背面是林怀瑾的字:“与清漪共守长沙,此生之幸。”
“共守……”沈清漪轻声念着。
她想起父亲去世前的话,想起湘雅医学院的誓言,想起这三年见过的无数生死。她怕吗?怕。怕炮弹,怕刺刀,怕日本人冲进医院。
但她更怕的是,如果她走了,那些信任她的伤兵们,在最后时刻望向空荡荡的护士站时,该有多绝望。
“沈姐!”一个护士跑出来,“手术室大出血,需要你!”
沈清漪收起照片,转身跑回病房。白大褂的下摆扬起,像一只不肯飞离的鸽。
夕阳西下,将湘雅医院的屋顶染成血色。第一辆转移伤员的卡车已经发动引擎。
而她选择留下,与这座城共存亡。
第三节 军令如山
五月二十八日,长沙城南,第59师师部。
地图铺在八仙桌上,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林怀瑾站在桌前,指着城南红头山阵地:“这里,海拔87米,是城南制高点。但工事只有一层沙袋,重机枪掩体是木结构,一炮就垮。”
师长李琰,一个精瘦的广东人,皱眉看着地图:“你要多少材料?”
“水泥二十吨,钢筋五吨,圆木三百根。”林怀瑾报出数字,“还要五百个麻袋,工兵一个连,三天时间。”
师部里安静下来。副师长咳嗽一声:“怀瑾,你知道现在全城物资多紧张吗?军需处昨天刚报告,水泥库存只剩五十吨,要优先保证军部指挥所和炮兵掩体。”
“那红头山丢了怎么办?”林怀瑾声音提高,“日本人只要拿下红头山,就能架炮直轰浏阳门!到时候整个城南阵地都得垮!”
“注意你的态度!”李琰敲了敲桌子,“材料可以给你一半。工兵……只能给一个排。”
“师长!”林怀瑾还想争辩。
“这是命令。”李琰看着他,眼神复杂,“怀瑾,我知道你想守住每一寸阵地。但仗不是这么打的。我们要权衡轻重,集中资源守关键点。”
林怀瑾咬紧牙关。他想说红头山就是关键点,想说前三次会战的经验,想说如果红头山失守,他的一七七团可能要全军覆没。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立正敬礼:“是。”
走出师部时,已是傍晚。长沙城笼罩在暮色中,街道冷清了许多。大部分百姓已经疏散,只剩下军队和少数不愿离去的老人。
“团座,”副官李振声等在门口,牵来马,“去阵地?”
“不,”林怀瑾翻身上马,“去军需处。”
他要去碰碰运气。如果正式渠道不行,就用别的办法——比如,用他长沙本地人的关系,比如,用一些不太合规但战时常有的“交换”。
军需处设在原湖南省银行仓库。林怀瑾赶到时,门口排着长队,各部队的军需官都在争抢物资。
“林团长!”一个胖胖的中校看见他,笑着迎上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是军需处副处长吴有财,长沙人,战前做粮油生意,和林家有些交情。文夕大火时,林怀瑾带兵救过他一家老小。
“吴处长,借一步说话。”林怀瑾将他拉到墙角,直接掏出清单,“这些,能不能弄到?”
吴有财扫了一眼,倒吸凉气:“怀瑾老弟,你这……要得太多了。现在上面查得严,每一笔出库都要师长签字……”
“红头山守不住,日本人打进长沙,还要什么签字?”林怀瑾压低声音,“老吴,你帮我这次,战后我林家老宅重建,所有木料油彩的生意,都给你。”
这是空头支票——林家老宅早烧光了,重建不知猴年马月。但吴有财犹豫了。
“这样,”吴有财搓着手,“水泥我可以‘损耗’十吨给你。钢筋实在不行,但我有一批铁轨——粤汉铁路拆下来的,比钢筋还结实。圆木……城外岳麓山有的是树,我批条子,你自己去砍。”
林怀瑾眼睛一亮:“够意思!”
“但是怀瑾,”吴有财抓住他胳膊,声音发颤,“我老婆孩子昨天刚送去桂林。我留下,是因为我是长沙人,也因为欠你一条命。这次……咱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今天已经好几个人问过了。
林怀瑾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粮食袋、医药包。这些物资,是重庆咬着牙挤出来的,是三千万湖南百姓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
“老吴,”他最终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只知道,如果我们都不相信能赢,那就真的赢不了。”
他拍了拍吴有财的肩膀,转身离开。
当夜,红头山阵地上灯火通明。林怀瑾亲自督工,一七七团全体官兵轮班施工。没有起重机,就用人力扛;没有搅拌机,就用铁锹拌。
那个截肢小兵的同乡,一个叫二娃的年轻士兵,一边搬沙袋一边问:“团座,修这么结实,日本人会来吗?”
林怀瑾抬头,望向北方。夜色深沉,但天际线处,隐约有红光闪动——那不是晚霞,是炮火。
“会来的。”他轻声说,“而且很快。”
凌晨三点,工事基本完成。红头山顶,三个钢筋混凝土机枪堡呈品字形分布,战壕加深到两米,用圆木加固顶盖。反斜面挖了防炮洞,储备了弹药和饮水。
林怀瑾走进主堡,从射击孔望出去。长沙城南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已熄,只剩零星几盏——那是留守的百姓,或像他一样的军人。
他从贴身口袋掏出沈清漪的纸条,就着手电筒的光又看了一遍:
“待君凯旋,共赏橘洲红叶。”
“清漪,”他对着夜色轻声说,“等我守住这一仗,就去娶你。”
远处,第一声鸡鸣划破长夜。
天快亮了。
第四节 三路烽烟
五月三十日,湘北前线。
地图上的三道红色箭头,终于变成了现实的钢铁洪流。
东路,日军第三、第十三师团突破通城防线,沿着幕阜山西麓猛扑平江。国军第二十七集团军且战且退,沿途每一座山头都在发生血战。
中路,第三、第一一六、第六十八师团强渡新墙河。这里是第九战区经营多年的防线,碉堡密布,地雷成群。但日军这次采用了新战法——先以重炮群覆盖轰击一小时,接着工兵在烟幕掩护下排雷,最后战车引导步兵冲锋。
西路,第四十师团和第十七独立旅团沿洞庭湖西岸南下,直趋沅江、益阳。这里水网密布,日军动用了大量汽艇和折叠舟,在炮艇掩护下逐段强渡。
第九战区长官部,电报机从早到晚嗡嗡作响。
“报告!平江失守,杨森集团军退守浏阳东北!”
“报告!新墙河防线被突破,敌军战车部队已过汨罗!”
“报告!西路敌军攻占南县,益阳告急!”
薛岳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已经折断三根。参谋长赵子立声音嘶哑:“长官,必须调整部署了。按这个速度,最迟六月十日,敌军就会合围长沙。”
“第五十八军到哪了?”薛岳问。
“鲁道源军长报告,该军已在浏阳河南岸完成部署,随时可投入战斗。”
薛岳盯着地图上的浏阳河。这条河是长沙东面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如果这里再被突破,长沙就只能靠城墙和湘江了。
“给鲁道源发电:我要你在浏阳河至少拖住敌人五天。五天,长沙工事才能完全就绪,外围部队才能完成调动。”
“是!”
“再电告各军,”薛岳转身,目光扫过作战室里的每一张脸,“此次作战,没有退路。长沙若失,湖南必失。湖南若失,西南门户洞开。诸位,我等今日之所为,将决定国运。”
无人说话,只有电报机的嘀嗒声,像倒计时的心跳。
与此同时,浏阳河南岸。
第五十八军军长鲁道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云南汉子,正用望远镜观察北岸。他的部队刚在河北岸与日军第十三师团血战三天,伤亡三分之一,被迫撤到南岸。
“军座,工兵报告,所有桥梁已装药完毕。”参谋长说。
鲁道源点点头。他看见北岸公路上,日军的卡车正在卸载士兵,那些黄色军装的小点在阳光下移动,像一群群蚂蚁。
“让炮兵准备好,”他放下望远镜,“等敌人半渡而击。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长沙,就是几百万湖南父老。云南人打仗,从没怂过!”
“是!”
中午十二时,日军开始架设浮桥。先是炮兵对南岸阵地进行压制射击,炮弹呼啸着落下,掀起漫天尘土。接着,工兵扛着浮桥组件冲下河滩。
鲁道源蹲在指挥所里,听着炮弹爆炸声由远及近。一块弹片飞进来,削掉了电话机一角。
“军座!危险!”卫士扑过来。
“滚开!”鲁道源推开他,抓起电话,“炮兵营!给我打!专打浮桥!”
南岸山后,国军炮兵阵地的八门沪造山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河面上,炸起冲天水柱。一艘汽艇被直接命中,解体成碎片。
但日军太多了。更多的汽艇冲上来,更多的浮桥段被推入水中。下午两点,第一座浮桥搭成,日军战车开始渡河。
“战防炮!”鲁道源怒吼。
隐蔽在河堤后的四门德制37毫米战防炮开火。这种炮穿甲能力有限,但对日军薄皮的九五式战车足够了。第一辆战车中弹起火,堵在浮桥入口。
战斗进入白热化。日军飞机来了,六架零式战斗机俯冲扫射,国军阵地血肉横飞。但没有人后退,因为无处可退。
一个机枪手被炸断胳膊,用另一只手扣动扳机。
一个传令兵腿被炸断,爬着送完命令才断气。
一个连长抱着集束手榴弹,滚下河堤与日军战车同归于尽。
黄昏时分,日军终于在南岸建立了桥头堡。但鲁道源算过账:敌人为了这五百米宽的河面,付出了至少两千人的代价,耽误了整整一天。
夜里,他给薛岳发电:“职部当竭力死守,人在阵地在。”
发完电报,他走出掩体。浏阳河在月光下流淌,河水泛红——是血染的。
远处长沙方向,夜空寂静。但鲁道源知道,那寂静不会太久。
烽烟已起,接下来将是燎原大火。
第五节 渡河之后
六月二日,新墙河南岸二十公里处。
高桥信介的中队正在休整。三天前,他们强渡新墙河,遭遇了开战以来最顽强的抵抗。一个大队的兵力,过河后只剩两个中队。
此刻,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默默吃着罐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高桥检查着伤亡名单:阵亡二十一人,重伤十三人,轻伤不计。那个问他“攻下长沙后能回家吗”的新兵田中,被机枪打穿了肺,死前一直喊妈妈。
“中队长,”小林军曹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壶,“喝点吧,本地米酒。”
高桥接过,灌了一口。劣质酒精灼烧着喉咙。
“部队士气怎么样?”他问。
小林沉默片刻:“很糟糕。大家以为这次会像前三次一样,打一打就撤回。但现在看……是要一直往南打。”
高桥望向南方。黑夜中,地平线处有火光——那是中国军队在焚烧带不走的物资,执行焦土战术。
“小林,”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来中国吗?”
小林一愣:“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那是报纸上说的。”高桥苦笑,“昭和十二年(1937年)我来的时候,真的相信我们是来帮助中国摆脱欧美殖民的。但现在呢?我们烧房子,杀平民,抢粮食。这和欧美殖民者有什么区别?”
小林惊慌地看看四周:“中队长,这话可不能……”
“我知道。”高桥打断他,“我只是累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经过的村庄。村民们早已跑光,只在村口祠堂里,发现一个走不动的老太太。老太太看着他们,没有恐惧,只是喃喃说:“作孽啊……作孽啊……”
士兵们搜刮了村里所有能吃的东西,最后一把火烧了祠堂。高桥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烧,后续部队也会烧,而他的士兵需要发泄。
战争就是这样,把人变成鬼。
“中队长,”一个士兵跑过来,“联队长命令,明早五点出发,目标汨罗江。工兵已经在前方架桥。”
“知道了。”高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走到营地边缘,在一棵被炮火削去半边的槐树下,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躺下。夜空星辰稀疏,银河隐约可见。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美惠子和浩一的照片在月光下泛黄。浩一应该又长高了吧?美惠子的信上说,东京也开始挨轰炸了,粮食配给越来越少。
“对不起,”他对着照片轻声说,“爸爸可能……回不去了。”
远处传来哭声。高桥坐起身,看见几个士兵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抱着一顶被打烂的钢盔哭泣——那是他同乡的遗物。
高桥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新兵的肩膀:“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山本一郎……”
“山本,”高桥声音温和,“你的同乡是战死的,是英雄。哭完了,就要替他继续战斗。这是军人的命。”
新兵抬起泪眼:“可是……为什么要有战争?”
为什么?
高桥答不上来。他想起东京帝大的教授,那个反战的老人,在送别时说:“信介,记住,无论战争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最终承受痛苦的永远是普通人。”
“去睡吧。”高桥最终说,“明天还要行军。”
他回到树下,却再也睡不着。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长沙,那座他们三次未能攻克的城池,就在南方一百公里处。
这次会不同吗?高桥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他的士兵们,将像扑火的飞蛾,继续向南,向南,直至燃尽。
远处传来起床号声。凄厉的号音刺破晨雾,像命运的召唤。
高桥收起怀表,戴上军帽。
新的一天,新的杀戮,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