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茶楼密语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初三,傍晚,岳阳城东“福顺茶楼”。
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从洞庭湖面晕染开来,渐渐吞没了整座城池。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里,赵孟槐独自坐着,面前的盖碗茶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他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岳阳日报》,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但他不是教书先生。他是军统岳阳站行动组组长,少校军衔,代号“灰雀”。在岳阳潜伏三年,他的公开身份是绸缎庄账房先生,暗地里却编织着一张覆盖鄂南湘北的情报网。
此刻,他的耳朵正捕捉着邻桌的对话——两个日军中佐在喝茶,说的是日语,声音不大,但在刻意训练过的耳朵里清晰可辨:
“……运输船队明天拂晓出发,走城陵矶水道……三十艘,运的是弹药和药品……”
“……第六师团的补给?他们不是刚撤回岳阳休整吗?”
“……是补充给第四十师团的,听说要调往宜昌方向……”
赵孟槐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表情。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三十艘运输船,城陵矶水道,明天拂晓,弹药药品,第四十师团调往宜昌。
每一条信息,都沾着血。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茶楼大堂。跑堂的小伙计正给客人续水,那是他的下线,代号“茶壶”。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小伙计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安全。
但赵孟槐心里清楚,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最近半个月,岳阳站连续损失了三个外围情报员,都是突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站长老郑昨天紧急约见他,只说了一句话:“灰雀,特高课盯上咱们了,小心。”
特高课。日本陆军宪兵队下属的特务机关,专事反间谍,手段残忍。落在他们手里的人,没有能挺过三天的。
赵孟槐站起身,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准备离开。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沉重的皮靴声——是日军宪兵。
三个宪兵走上二楼,领头的曹长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连那两个日军中佐也停止了交谈。
赵孟槐的心跳加快,但脸上表情不变,重新坐下,拿起报纸继续看。报纸上,头版头条是《皇军赫赫战果,长沙战役毙敌五万》,配图是日军在长沙城头挥舞膏药旗的照片。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五万。那是他的同胞,他的战友。而他现在坐在这里,听着凶手讨论下一场屠杀的补给。
宪兵曹长走到柜台前,用生硬的中国话问掌柜:“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来?”
掌柜赔着笑:“太君说笑了,来喝茶的都是良民,哪有什么可疑的……”
“良民?”曹长冷笑,突然转身,指向赵孟槐,“你!站起来!”
赵孟槐放下报纸,缓缓起身。长衫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柄——那是一把毛瑟手枪,代号“掌心雷”,小巧,但威力足够在近距离撂倒三个敌人。
“太君有何吩咐?”他的声音很平静。
曹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做什么的?”
“绸缎庄账房,赵孟槐。”赵孟槐微微鞠躬,姿态谦卑。
“账房?”曹长一把抓过桌上的报纸,“看这个?看得懂吗?”
“略识几个字,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曹长的眼睛盯着他,“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皇军大捷,为国增光。”赵孟槐说出这几个字时,胃里一阵翻涌。
曹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很好。良民大大地好。”
他拍了拍赵孟槐的肩膀,转身带着宪兵下楼。皮靴声渐远,茶楼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赵孟槐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开枪,杀出去,或者被乱枪打死。
但他活下来了。情报也保住了。
他看了看怀表——六点二十分。离和交通员接头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必须把消息送出去。三十艘运输船,城陵矶水道,明天拂晓。如果军统能组织一次袭击,哪怕只炸沉三五艘,也能让前线少死很多弟兄。
他站起身,整理长衫,缓步下楼。走到柜台时,掌柜低声说:“赵先生,刚才……没事吧?”
“没事。”赵孟槐掏出几个铜板,“茶钱。”
走出茶楼,夜幕已经降临。岳阳城实行宵禁,但此时街上还有零星行人。赵孟槐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脚步不紧不慢,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
身后十米处,有两个人影。左边那个戴礼帽的,跟了他三条街了。右边那个挑担子的,担子里的货物重量不对,太轻,不像是真的货郎。
被盯上了。
赵孟槐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更慢了,在一个馄饨摊前停下,要了一碗馄饨。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他小口吃着,余光观察着那两个尾巴。
戴礼帽的在不远处的烟摊买烟,挑担子的在路边歇脚。两人看似毫无关系,但站的位置正好封死了他的去路。
麻烦了。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十字路口,左转是回绸缎庄的路,右转是去江边的路,直走是条死胡同。
他选择了直走。
身后的尾巴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跟了上来。
死胡同不长,五十米就到了头。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砖墙,墙上爬着枯死的爬山虎。赵孟槐走到墙根,转过身。
两个尾巴已经跟了进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巷口。戴礼帽的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刀疤脸。挑担子的放下担子,从里面抽出一把短刀。
“赵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刀疤脸开口,日语带着关西口音。
果然是特高课。
赵孟槐笑了笑:“两位太君,这是做什么?我可是良民。”
“良民?”刀疤脸冷笑,“军统的良民?”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扑上来。
赵孟槐侧身躲过刀疤脸的一拳,同时右手摸向腰间。“掌心雷”出鞘的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刀疤脸胸口绽开一朵血花,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然后软软倒下。
挑担子的愣了一秒,就这一秒,赵孟槐的第二枪已经响了。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肩,短刀“当啷”落地。
赵孟槐没有补枪,而是冲到墙边,纵身一跃,抓住墙头的砖缝,翻身而上。墙那边是一条小巷,他落地时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日语的呼喊声和哨子声——宪兵队被枪声惊动了。
他拼命奔跑,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像一只受惊的灰鸟。左转,右转,再左转,专挑小巷钻。岳阳城的巷道他太熟了,这三年,他走遍了每一条街,每一条巷。
终于,甩掉了追兵。
他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心脏像要炸开,握着枪的手满是冷汗。低头看,长衫的下摆沾了血——是刀疤脸的血。
必须马上转移。特高课已经知道他的身份,绸缎庄不能回了,所有联络点都要作废。
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把情报送出去。
他看了看怀表,六点五十五分。离接头时间还有五分钟。
接头地点在城东码头,第三根拴船桩。交通员是个船夫,代号“老渡”,每晚七点在那里等。
赵孟槐撕下长衫的下摆,扔进路边的臭水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卷烟纸,快速写下:
“明晨拂晓,城陵矶水道,日军运输船三十艘,运弹药药品往宜昌。第四十师团可能调往宜昌方向。灰雀”
他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一个空烟卷里,用口水封好口。然后继续往码头方向走。
七点整,他到了码头。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第三根拴船桩旁,一艘小渔船系在那里,船头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是老渡。
赵孟槐走过去,在老头身边蹲下,假装系鞋带。手一翻,那根特制的烟卷已经塞进了老渡的草鞋里。
“风大,早点回去吧。”他低声说。
老渡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旱烟在船帮上磕了磕:“就走。”
赵孟槐起身,转身离开。走出十米远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渡已经解开缆绳,小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夜色中。
情报送出去了。
他松了口气,但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潜伏生涯,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是逃亡,或者死亡。
他摸了摸腰间的“掌心雷”,里面还有三发子弹。
够了。
至少,够本了。
二、刑讯室
十一月四日凌晨,岳阳特高课审讯室。
这是一间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吊在屋顶,光线勉强照亮十平米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一种甜腻的腐臭味——那是皮肉烧焦后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赵孟槐被铐在墙边的铁椅上,身上的长衫已经被扒去,只剩一条单裤。裸露的上身布满了鞭痕、烙铁印和一片片紫黑色的淤伤。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肘关节脱臼了,是刚才上刑时被生生扭断的。
他已经在这里熬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他经历了三轮审讯。第一轮是鞭打,特高课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了他一百多下,直到他后背皮开肉绽。第二轮是烙刑,烧红的烙铁烫在胸口,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焦臭味至今还在鼻端萦绕。第三轮是水刑,他被按进水缸,一次次濒临窒息,又一次次被拉起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何必让更多的人陪葬?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日军少佐军服的中年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档案。他是特高课岳阳分课长,森川一郎,在中国潜伏了十五年,说一口流利的武汉话。
“赵先生,受苦了。”森川的声音很温和,像在问候老朋友。
赵孟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森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档案:“赵孟槐,湖南长沙人,民国二十六年加入军统,二十七年调入岳阳站。公开身份是‘永昌绸缎庄’账房,实际职务是行动组组长,少校军衔。代号‘灰雀’。我说得对吗?”
赵孟槐没说话。
“你的情报网很厉害。”森川继续说,“过去三年,你向重庆传递了七十三份重要情报。其中包括我军进攻南昌的兵力部署、武汉会战后的休整计划、还有这次长沙会战的初期动向。因为你,皇军至少多死了三千人。”
他合上档案,走到赵孟槐面前:“赵先生,你是个人才。可惜,走错了路。”
赵孟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路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立场?”森川笑了,“你们中国人的立场是什么?是守着那个快要垮台的政府?是等着被英美抛弃?还是幻想着靠苏联救命?”
他凑近,盯着赵孟槐的眼睛:“赵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这场战争,日本必胜。中国太弱了,弱到不配拥有这么广阔的土地和资源。而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帮助你们摆脱贫困、落后、分裂。”
“用枪炮帮助?”赵孟槐冷笑。
“枪炮只是手段。”森川直起身,“就像现在,我用刑讯的手段,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抵抗没有意义。投降吧,说出你的情报网,说出岳阳站的所有据点,说出和你接头的交通员。我保证,你可以活下来,甚至可以在新政府里谋个职位。”
“新政府?”赵孟槐盯着他,“汪精卫那个汉奸政府?”
“注意你的措辞!”森川的脸色沉下来,“汪先生是真正的爱国者,他是在拯救中国,避免更多的流血!”
“拯救?”赵孟槐突然大笑,笑声在审讯室里回荡,嘶哑而悲凉,“森川课长,你在日本,会接受一个外国扶植的政府吗?会管一群卖国贼叫爱国者吗?”
森川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对旁边的宪兵挥挥手:“继续。”
新一轮的刑讯开始了。
这次用的是电刑。两个电极夹在赵孟槐的太阳穴上,电流接通时,他整个人像被扔进油锅的鱼,剧烈地抽搐、翻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凸出,口水混着血从嘴角流下来。
但他还是没招。
电流一次次加强,他的意识一次次模糊。恍惚中,他看见了很多画面——长沙老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秋天时满树金黄,香气能飘出三条街;母亲总在树下做针线,等他放学回家;还有那个叫秀兰的姑娘,邻家私塾先生的女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等他毕业就嫁给他……
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他放弃了师范学校的学业,瞒着母亲加入军统。临行前夜,秀兰偷偷来找他,塞给他一个香囊,里面是她求的平安符。
“孟槐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可他回不去了。三年潜伏,他连一封信都不敢往家里寄,怕暴露身份,怕连累家人。母亲以为他在外地做生意,秀兰可能已经嫁人了。
也好。至少她们安全。
电流停了。赵孟槐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呼吸微弱,眼前阵阵发黑。
森川蹲下身,看着他:“何苦呢?赵先生,你才二十八岁,有大好前程。只要说出来,我立刻送你去医院,给你最好的治疗。等你伤好了,可以去南京,去上海,去过好日子。”
赵孟槐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
“什么?”森川凑近。
“……做……梦……”
两个字,用尽了最后力气。
森川的脸彻底黑了。他站起身,对宪兵说:“用最后的手段。”
宪兵犹豫了一下:“课长,那样的话,他可能会死……”
“死就死!”森川咆哮,“我要的是情报!不是他的命!”
最后的刑具被抬进来了——那是一张钉床,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铁钉,每一根都有十厘米长,钉尖闪着寒光。
赵孟槐被拖下来,按在钉床上。铁钉刺进皮肉的感觉很奇怪,先是冰凉,然后是剧痛,痛到骨髓里。他能感觉到血从后背涌出来,温热的,粘稠的。
意识在迅速流失。
最后一刻,他想起老渡。那个沉默的船夫,不知道有没有把情报送出去。如果送出去了,军统应该会组织袭击吧?三十艘运输船,能炸沉几艘呢?
希望多炸几艘。
希望前线的弟兄们,能少死几个。
希望这个国家,还有救。
黑暗像潮水般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森川看着钉床上已经昏死过去的赵孟槐,烦躁地踱步。六个小时,用了所有手段,这个人居然一个字都没吐。
“课长,”一个宪兵进来报告,“江边发现一具尸体,是船夫,身上有枪伤。从伤口看,是我们的人干的。”
“船夫?”森川猛地转身,“查身份了吗?”
“查了。叫刘老四,平时在城东码头摆渡。但我们在他的草鞋里发现了这个。”
宪兵递上一根烟卷。森川接过来,掰开,里面掉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明晨拂晓,城陵矶水道,日军运输船三十艘,运弹药药品往宜昌。第四十师团可能调往宜昌方向。灰雀”
森川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离拂晓还有一个多小时。
“快!通知城陵矶守军!加强警戒!通知运输船队,改变航线!”他嘶声吼道。
然后他看向钉床上的赵孟槐,眼神复杂。这个中国人,用生命送出了最后一份情报。虽然被他们截获了,但那份宁死不屈的意志,让森川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个国家,有这样的人在,真的会被征服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些中国人。
“课长,这个人怎么处理?”宪兵问。
森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他……解脱吧。”
三、沈月华的选择
同一时刻,长沙城南,湘雅医院临时救护所。
沈月华刚结束一轮夜班。她脱下沾满血污的护士服,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二十二岁的姑娘,本该是青春最好的年纪,但眼下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救护所里还有十几个重伤员,军医李医生正在做最后的查房。这个中年医生眼镜片又碎了,这次是用麻绳绑着,看起来更狼狈了。
“沈护士,”李医生走过来,声音疲惫,“2床那个腹部枪伤的,凌晨三点走了。临终前一直在喊娘。”
沈月华点点头,没说话。她已经习惯了死亡。这一个月里,她送走了至少两百个伤员。有些能叫出名字,有些连名字都不知道。
“还有,”李医生压低声音,“医院接到通知,明天要转移。日军可能会反扑,这里不安全了。”
“转移去哪?”
“往南,去衡阳。”李医生看着她,“沈护士,你也该考虑一下了。你弟弟……还没有消息吗?”
沈月华的弟弟沈明辉在七十四军五十八师,长沙巷战后就没了音讯。她托人打听过,有人说五十八师在永安几乎打光了,也有人说看到有残部撤到了春华山。但没有确切消息。
“没有。”沈月华轻声说,“李医生,您先转移吧,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消息?”李医生叹了口气,“月华,仗打到这个份上,生死有命。你弟弟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希望你好好的。”
沈月华没接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废墟般的城市。月光很淡,照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像给这座死城披上了一层裹尸布。
一个月前,长沙还是那个繁华的省城。她记得湘江边的夜市,记得天心阁的烟花,记得和弟弟一起在橘子洲头放风筝。弟弟那年十六岁,风筝飞得老高,他仰着头笑:“姐,等打跑了鬼子,我带你去广州,听说那里的早茶可好吃了。”
现在,风筝没了,弟弟也没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不是炮弹,是工兵在爆破危楼。声音闷闷的,像大地在呻吟。
沈月华转身,走到自己的床位前。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张全家福,父母和她、弟弟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一本日记,记录着她这三年在救护所的点滴;还有一条围巾,是弟弟参军前织给她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暖和。
她拿起日记,就着煤油灯的光,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十一月三日。今天又死了七个。有一个才十七岁,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护士姐姐,我想我娘’。我握着他的手,直到他断气。李医生说,我们可能要转移了。但我还想等等,等明辉的消息。菩萨保佑,让他活着回来。”
她合上日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出一个决定。
“李医生,”她走到李医生面前,“我不跟你们转移了。”
李医生愣住了:“什么?那你去哪?”
“我要去岳阳。”沈月华的声音很平静,“我有个表哥在岳阳,是绸缎庄的账房。我想去投奔他,顺便……打听明辉的消息。”
这是谎话。她根本没有表哥在岳阳。但她必须去。因为昨天,她在照顾一个重伤的情报员时,那人临终前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岳阳城东福顺茶楼,找赵孟槐。那人说,赵孟槐是军统的人,可能有办法帮她找到弟弟。
她不知道情报员为什么找她,可能是看她照顾得尽心,也可能是人之将死,想最后做件好事。但她抓住了这根稻草。
“岳阳?”李医生急了,“那是敌占区!太危险了!”
“哪里不危险?”沈月华笑了笑,“李医生,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但我想……我想做点什么,不只是在这里等死。”
李医生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找不到,就赶紧回来。或者去衡阳找我们。”
“我答应。”
沈月华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点干粮,还有那个布包。她把护士服叠好,放在床上——这是医院发的,她不能带走。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救护所已经忙碌起来,伤员被抬上担架,药品器械装箱,准备转移。
沈月华背着小包袱,站在门口。李医生走过来,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有点钱,还有我的名片。到了衡阳,如果需要帮助,就按上面的地址找我。”
“谢谢李医生。”
“保重。”
“您也保重。”
沈月华转身,走进晨雾中。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离开。
街道上,工兵还在清理废墟。几个早起的百姓在瓦砾堆里翻找能用的东西,看见她,投来茫然的目光。
她沿着湘江往北走。江面上漂着垃圾和尸体,江水浑浊,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但她必须过江,必须去岳阳。
在江边,她找到一艘渔船。船夫是个老头,听说她要去岳阳,摇头:“姑娘,那边是鬼子地盘,去不得。”
“我有急事。”沈月华掏出李医生给的钱,数出一半,“老伯,帮帮忙。”
老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最终叹了口气:“上来吧。但说好了,我只送到对岸,不进岳阳城。”
“好。”
小船驶离岸边。江风很大,吹得沈月华的头发乱舞。她抱着包袱,看着渐渐远去的长沙城。那座曾经繁华的省城,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她相信,这座城市会活过来的。就像这个国家,虽然伤痕累累,但还在呼吸,还在战斗。
船到江心时,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月华望向北岸。岳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希望,还是绝望?是找到弟弟,还是更多的死亡?
但她不怕。
因为这三年,她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离别。现在,她要主动去寻找,去寻找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哪怕希望再渺茫,也总比在原地等死强。
小船靠岸了。沈月华跳下船,踏上北岸的土地。脚下是松软的泥沙,混合着江水的气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对岸。长沙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些废墟像大地凸起的伤疤,触目惊心,但也刻骨铭心。
再见了,长沙。再见了,过去。
她转身,朝着岳阳城的方向走去。
晨光中,那个背着包袱的瘦小身影,在广阔的江滩上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倔强。
像这个国家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在战争的洪流中,挣扎着,寻找着,活下去。
而更深的暗流,还在水下涌动,等待着下一次的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