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电文如铁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十日,深夜,岳阳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机要室。
窗外秋雨敲打着玻璃,在窗台上积起一洼洼浑浊的水。室内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红木办公桌,将阿南惟几伏案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巨大而佝偻,像一只疲惫的老鹰。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电,电文来自东京大本营陆军部,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质疑,像一根根细针刺进他的皮肤:
“欣闻第十一军于湘北作战中予敌重创,特致祝贺。然战报中提及主动撤退一事,参谋本部尚有疑问。望详呈撤退之具体考量、战场态势评估及后续部署。另,军需部关切装备损耗情况,请尽快呈报明细。大本营期待第十一军之进一步战果。”
阿南放下电文,摘下眼镜,揉了揉酸痛的鼻梁。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是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镜片上凝结的。他重新戴上眼镜,但视线依然模糊,不知是镜片的问题,还是眼睛的问题。
战报是三天前发出的。他用最精炼的笔触,汇报了第二次长沙会战的“辉煌战果”:击溃支那军两个王牌军,杀伤敌军五万余人,攻至长沙城下。至于主动撤退,他只用了“已完成预定作战目标,为保存战力,相机转进”十五个字带过。
他以为这样足够了。毕竟,冈村宁次去年打到长沙城下却无功而返时,大本营也没有过多苛责。可这次不同,大本营要他“详呈”,要他解释,要他给那些坐在东京办公室里、从未闻过硝烟味的大人物们,一个足以说服他们的理由。
理由?阿南苦笑。真正的理由,能说吗?
能说是因为部队伤亡太大,开战二十一天就损失了一万两千人,其中阵亡者超过七千?能说是因为补给线太长,从岳阳到长沙三百里路,每一里都要用士兵的血去铺?能说是因为宜昌告急,李宗仁的第五战区像疯狗一样咬着第十三师团不放?
不能。这些理由,在大本营那些战略家眼里,都是“指挥官无能”的借口。他们要听的是“皇军武运长久”,是“敌军望风披靡”,是“占领土地、摧毁敌意志”的宏大叙事。
阿南重新拿起笔,铺开专用的报告纸。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团污迹。他盯着那团污迹看了很久,像在凝视这场战争的本质——混乱、模糊、说不清道不明。
最终,他落笔了。不是写给大本营的官样文章,而是写给自己的、永远不会寄出的实话:
“昭和十六年十一月十日夜,于岳阳。此战之总结,实难下笔。若论战术,我军无疑胜利——突破四道防线,击溃敌主力,兵临省城。然若论战略……”
他停顿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无意义的曲线。
“然若论战略,此战实为消耗。消耗弹药,消耗补给,更消耗帝国最宝贵的兵员。一万两千伤亡,其中多为有经验之老兵。这些士兵本可用于更重要的南方作战,如今却永远留在了湖南的红土地里。”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无数人在哭泣。阿南想起那些阵亡通知书,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家乡的地址。第六师团第二步兵联队的青木敬一,京都绸缎店伙计出身,阵亡于捞刀河北岸,年仅二十四岁。家里还有老母和妹妹,通知书该怎么写?“为天皇陛下尽忠”?
可天皇陛下知道,一个绸缎店伙计为什么死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吗?
阿南摇摇头,甩掉这些无用的思绪。他继续写:
“支那军之顽强,远超预期。第十军、第七十四军虽遭重创,但直至最后一刻仍在抵抗。其士兵不怕死,军官敢拼命,此点必须承认。薛岳虽指挥失误,但其部队之战斗意志,不容小觑。”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长沙会战后,冈村宁次私下对他说的话:“支那人就像湘江里的水草,你砍断一茬,又长一茬。他们的抵抗意志,是斩不断的。”
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冈村是给自己找借口。现在他明白了,冈村说的是实话。这个国家太大,人太多,历史太久。几千年来,它被征服过无数次,但每一次,征服者最终都被它吞噬、同化。蒙古人如此,满洲人如此,日本人呢?
阿南不敢想下去。他换了一张纸,开始起草给大本营的正式报告。这一次,他用的是那种标准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公文语言:
“一、作战成果:击溃支那第九战区主力第十军、第七十四军,予敌毁灭性打击。毙伤敌五万余人,缴获武器弹药无算。攻占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三道防线,兵临长沙城下。”
“二、撤退考量:其一,已完成预定作战目标——摧毁敌主力部队。其二,敌军残部退入长沙城内,进行巷战,若强行攻城,恐造成不必要之伤亡。其三,宜昌方向告急,需保存战力以备它用。其四,秋雨连绵,道路泥泞,补给困难。”
“三、后续部署:第十一军现已撤回出发阵地,各师团正在休整补充。拟于一个月内恢复战力,视情况可再次发动攻势。同时加强对鄂西、赣北之警戒,防备支那军反扑。”
写完了。阿南通读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这份报告,有战果,有理由,有规划,无懈可击。大本营应该会满意——至少表面上会。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张遮羞布。遮住的是部队的疲惫,是士气的低落,是这场战役实质上的得不偿失。
他按铃叫来值班参谋:“把这份报告加密,即刻发往东京。”
“嗨依!”参谋立正,接过报告,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阿南重新坐回椅子,点燃一支香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把他那张总是冷静的脸映得有些模糊。
窗外,雨声中夹杂着隐约的汽笛声——是洞庭湖上的运输船到了。那些船上载着补充的兵员、弹药、药品,也载着下一场战斗的种子。
战争还在继续,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吞噬着生命,制造着废墟,也催生着更多、更深的仇恨。
而他,只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齿轮。可以思考,可以痛苦,但不能停止转动。
二、东京的回音
十一月十五日,午后,同样的办公室。
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照进室内,在红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阿南站在窗前,看着那份刚刚收到的回电。电文很长,是参谋总长杉山元元帅亲自署名的,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东京方面复杂而微妙的态度。
前半部分是嘉许:“第十一军于湘北作战中表现出色,予敌重创,彰显皇军武威。阿南司令官指挥有方,殊堪嘉奖。”
中间部分是关切:“然主动撤退一事,仍令大本营忧虑。望今后作战,能更彻底贯彻歼灭敌有生力量之原则,避免功亏一篑。”
后半部分才是重点:“南方军已于马来亚、菲律宾方向取得重大进展。为配合南方作战,中国派遣军需保持对重庆政权之压力。第十一军应尽快完成休整,准备下一步作战。具体方向,待大本营研究后指示。”
阿南放下电文,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岳阳出发,向南划过长沙、衡阳、桂林,最后停在南宁——那是通往越南的咽喉。又向西划过宜昌、重庆,那是重庆政权的心脏。
下一步,打哪里?
打长沙?部队刚撤回来,伤亡尚未补充,再去打那座已经烧成废墟、但守军会更加顽强的城市?
打宜昌?李宗仁的第五战区像刺猬一样难啃,第十三师团已经叫苦连天。
还是向南,打衡阳,打通通往广西的道路?
他不知道。大本营的那些战略家们,此刻一定也在激烈争论。有些人主张继续进攻长沙,彻底摧毁第九战区。有些人主张打宜昌,威胁重庆。还有些人主张南下,配合南方军打通大陆交通线。
每个人都有一堆理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可他们不用上前线,不用看着士兵在泥泞中死去,不用亲手签署那些阵亡通知书。
阿南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这种疲惫,从他接任第十一军司令官时就开始了,随着每一场战斗、每一次决策、每一份战报,一点点累积,如今已经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参谋长木下勇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司令官阁下,各师团休整情况汇总。”
阿南接过,快速浏览。数字很详细,也很残酷:
“第六师团:参战一万八千人,阵亡两千一百,重伤一千八百,轻伤两千三百。需补充兵员四千,步枪三千支,机枪……”
“第四师团:参战一万七千人,阵亡一千八百,重伤一千五百……”
“第三师团……”
一个个数字,像一把把钝刀,在割他的心。他合上文件,问木下勇:“补充兵员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两千人,已经在路上了。但……”木下勇犹豫了一下,“但这些新兵,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训练不足,很多人连枪都没摸过。”
阿南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青木敬一,那个京都绸缎店的伙计,刚入伍时也是什么都不会,但三年战斗下来,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了。可现在,他死了,换上来的是更年轻、更稚嫩、死得更快的少年。
“武器装备呢?”
“步枪可以补充六成,机枪四成,火炮……只有两成。军需部说,优先供应南方军。”
优先供应南方军。阿南苦笑。是啊,南方才是主战场,那里有石油,有橡胶,有帝国急需的战略资源。中国战场,已经成了次要方向。
可次要方向的仗,就不打了吗?次要方向的兵,就不是人命了吗?
“木下君,”阿南忽然问,“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仗?”
这个问题太突然,木下勇愣住了。他跟随阿南多年,从没见过司令官问这种近乎“大逆不道”的问题。
“司令官阁下,这是……为了帝国的大东亚共荣,为了解放亚洲……”
“解放?”阿南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讥诮,“用枪炮解放?用屠杀解放?木下君,你在中国这么多年,看见过哪个中国人,是被我们‘解放’后真心感谢我们的?”
木下勇沉默了。他想起在长沙城里,那些百姓看日军的眼神——不是恐惧,是仇恨,深不见底的仇恨。想起在湘北乡村,那些老人、妇女、孩子,宁可烧掉自己的房子,也不留给皇军住。
“司令官阁下,”他最终说,“我们是军人,不需要思考这些。我们只需要执行命令。”
“是啊,执行命令。”阿南重复这句话,像在品味某种苦涩的滋味,“可如果命令是错的呢?如果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立刻补充:“我失言了。这些话,你当我没说过。”
“嗨依。”木下勇低下头,“那……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阿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衡阳的位置:“告诉各师团,休整期缩短为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要有能力向南进攻。”
“向南?不打长沙了?”
“长沙?”阿南摇头,“那座城市已经没价值了。烧光了,守军也残了。我们要的是通路,是打通通往南方的道路。衡阳、桂林、南宁……这些地方,比一座废墟更有战略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南方的仗,可能好打一些。至少,不会像在长沙这样,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去换。”
木下勇记录命令,然后犹豫着问:“司令官阁下,大本营那边……”
“我去解释。”阿南摆摆手,“你下去吧。”
木下勇敬礼离开。办公室又只剩下阿南一个人。
阳光西斜,那块光斑从地板移到墙上,又渐渐暗淡。阿南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被红色箭头和蓝色防线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湘北大地。
这片土地,吞噬了他一万两千名士兵。
这片土地,还会吞噬更多。
而他,还要继续把士兵送进去,像把木柴送进火炉,看着他们燃烧,化成灰烬。
因为他是军人。
因为命令如山。
因为这场战争,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它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疯狂。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无论是东京的战略家,还是前线的士兵,还是像他这样的指挥官。
都只是这疯狂中的一粒尘埃。
窗外传来飞机的轰鸣声。阿南走到窗前,看见一架九七式侦察机正从机场起飞,机翼上的红丸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飞机向南飞去,消失在暮色中。
它是去侦察衡阳?还是桂林?还是更远的南方?
阿南不知道。他只知道,下一次战斗,已经在酝酿了。
而他,还要继续写报告,继续下命令,继续把年轻人送上死地。
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变成报告上的一个数字,变成阵亡通知书上的一个名字。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军人的宿命。
三、青木的疑问
十一月二十日,傍晚,岳阳城外的野战医院。
这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帐篷区,几十顶绿色帐篷散落在泥泞的田野里,像一群疲惫的蘑菇。帐篷里挤满了伤兵,呻吟声、咳嗽声、梦呓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药味和伤口腐烂的甜腥气,混合着秋日田野的泥土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青木敬一躺在一顶帐篷的角落里,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浸透,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黄褐色。他是三天前被送来的,在捞刀河北岸的阻击战中,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腿胫骨,骨头碎了,军医说可能要截肢。
但他拒绝了。不是因为他多勇敢,是因为他见过截肢的伤兵是什么下场——很多人截肢后感染,死得更痛苦。而且,少了一条腿,就算活下来,回到日本又能做什么?一个瘸子,连绸缎店的伙计都当不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军医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军医很瘦,眼镜片很厚,脸上总是带着疲惫的神色。他走到青木床边,蹲下身检查绷带。
“感染更严重了。”军医的声音很轻,“青木君,你真的不考虑截肢吗?再这样下去,败血症会要了你的命。”
青木摇摇头,声音嘶哑:“医生,你说……人为什么要打仗?”
军医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帐篷里昏暗的光线下,青木的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濒死者特有的、看透一切的眼神。
“青木君,你……”
“我在京都时,”青木打断他,自顾自地说,“是绸缎店的伙计。每天就是量布、裁衣、算账。最大的烦恼,是母亲催我娶亲,是妹妹的学费不够。那时候觉得,生活真无聊啊。”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后来战争爆发了,我被征召入伍。走的时候,街坊邻居都来送行,说‘为国尽忠,光荣’。母亲哭了,但父亲说:‘去吧,为天皇陛下效忠,是我们家的荣耀。’”
军医沉默地听着,手里继续换药的动作。
“我来了中国三年。”青木继续说,“打过淞沪,打过武汉,打过南昌,现在又打了长沙。我杀了多少人?不知道。十个?二十个?我只记得,第一个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支那兵,刺刀捅进他肚子时,他抓住我的枪管,眼睛瞪得很大,好像在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杀他?为什么他要杀我?我们都不认识,没有仇,没有恨。就因为我是日本人,他是中国人?就因为东京的大人物们说,这片土地该归我们?”
军医换好了药,重新包扎。他的动作很轻,但青木还是疼得直冒冷汗。
“青木君,”军医终于开口,“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我只是个医生,我的工作就是尽量救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在我眼里,都是需要救治的伤者。”
“可你救得过来吗?”青木看着帐篷里那些呻吟的伤兵,“这场战争,每天都在制造新的伤者,新的死者。你救了一个,那边又死了十个。有什么意义?”
军医沉默了。良久,他才说:“也许没有意义。但如果不救,我就不是医生了。”
他站起身,准备去下一个床位。走到帐篷口时,他回头说:“青木君,活着本身,就是意义。活下去,也许有一天,你能找到答案。”
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青木躺在昏暗里,看着帐篷顶。布料是墨绿色的,上面有些破洞,透过破洞能看见一小块天空——灰蒙蒙的,像洗不净的抹布。
活下去?找到答案?
他觉得可笑。答案是什么?是“为了大东亚共荣”?是“为了解放亚洲”?还是那些报纸上说的“皇军武运长久”?
他想起在长沙城里,看见一个支那老妇人跪在废墟前,抱着儿子的尸体痛哭。那哭声,和他母亲在京都送他时一模一样。
天下的母亲,哭起来都是一样的。
天下的儿子,死起来也是一样的。
凭什么日本人就要来中国杀人?凭什么中国人就要被日本人杀?
青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很疼,疼得像有火在烧。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败血症就会要了他的命。然后他的名字会被写进阵亡通知书,送回京都。母亲会哭晕过去,父亲会沉默地收起通知书,妹妹会从此不敢看穿军装的人。
而他,会变成湖南红土地里的一具白骨,慢慢腐烂,被虫蚁啃食,最后什么也不剩。
就像那些死在他手里的支那兵一样。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日语的口令声。是查房的军官来了。青木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帘子被掀开,一束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脸。
“这个怎么样?”一个声音问。
“重伤,感染,可能熬不过今晚。”是那个年轻军医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移开了。脚步声渐远。
青木睁开眼睛,黑暗中,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冰凉。
他想家了。想京都的秋天,岚山的枫叶该红了吧。想家里的绸缎店,那些光滑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想母亲做的栗子饭,热气腾腾的,很香。
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就算腿能保住,就算能活着回日本,那个在绸缎店里量布裁衣的青木敬一,也已经死了。死在淞沪的炮火里,死在武汉的巷战里,死在长沙的泥泞里。
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还活着的躯壳,一具装满疑问和痛苦的躯壳。
夜色渐深。帐篷里的呻吟声渐渐稀疏,有些伤兵睡着了,有些永远睡去了。
青木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要把他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的是:如果真的有来世,希望生在一个没有战争的时代。做一个普通人,量布,裁衣,算账,娶妻生子,老死家中。
平凡,但安宁。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日本士兵,在异国他乡的野战医院里,最后的愿望。
简单,但奢侈。
因为战争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