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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薛岳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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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深夜独坐

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五日,子夜,长沙城北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座半塌的祠堂里,正厅的祖宗牌位早已被炮火震得七零八落,只剩几个残缺的底座还留在神龛上,像被拔掉牙齿的颌骨。秋风从破损的门窗灌进来,裹挟着焦土和血腥的气息——那是整座长沙城尚未散尽的死亡味道。

薛岳独自坐在长条桌前,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份墨迹未干的《第九战区整军计划》,一张湘北防御要图,还有一本摊开的《孙子兵法》。煤油灯在桌角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那影子巨大而扭曲,随着灯火摇晃,像随时会扑下来的鬼魅。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小时。

重庆的军事会议已经过去十天。十天里,他白天视察部队、安抚伤员、接见地方士绅,脸上始终挂着镇定自若的表情。但每到深夜,当所有人都离去,当整座废墟般的城市沉入死寂,他就会独自坐在这里,面对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此刻,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整军计划》的封面。纸上用毛笔写着冰冷的数字:

“第十军:原员额二万三千人,现存可战斗人员四百六十七人。需补充兵员一万八千,步枪一万五千支,轻机枪四百挺……”

“第七十四军:原员额三万二千人,现存可战斗人员一万零七百人。需补充兵员一万八千,步枪一万二千支,火炮……”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把刀,在剜他的心。

但他不能倒下。蒋介石给了他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要交出一支新的泰山军,一支新的铁军。这是命令,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薛岳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湘北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刚刚结束的战役全过程。蓝色的箭头从岳阳南下,像三把钢刀,一路劈开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最后插进长沙心脏。红色的防御圈则支离破碎,像被暴力撕碎的渔网。

他的目光停在捞刀河的位置。

李玉堂就是死在那里的。那个悍勇的黄埔一期悍将,那个总爱说“泰山军只有战死的鬼”的汉子,最后真的成了鬼——死在捞刀河北岸的无名高地上,尸体被抢回来时,已经残缺不全。

薛岳闭上眼睛。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李玉堂,是在长沙野战医院。那个总是挺直腰板的军长,瘫在担架里,左肩的伤口溃烂化脓,高烧让他神志不清。但看见薛岳时,他的眼睛突然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长官……第十军……还有四百多人……还能打……”

“能打。”薛岳当时说,握住他的手,“等你伤好了,我让你当重建的第十军军长。”

李玉堂笑了,笑容惨淡得像秋日最后的阳光:“长官……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三天后,他死了。死前留下的话是:“告诉我的兵……泰山军的旗……不能倒。”

旗确实没倒。但举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薛岳又看向永安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七十四军的防线,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箭头,指向白水河——那是廖龄奇擅自撤退的地方。

廖龄奇已经死了。十天前在重庆被枪决。死前他说:“我不承认是懦夫。我只是不想让手下的兵白白送死。”

这句话在薛岳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他问自己:如果当时在永安的是他,他会怎么选?是像王耀武那样死守,还是像廖龄奇那样撤退?

没有答案。战争从来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代价的权衡。而这次,他权衡错了,代价是五万六千条命。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附近难民营里的妇人,在哭死去的丈夫、儿子。哭声凄厉悠长,在秋夜里飘荡,像亡魂的哀歌。

薛岳走到窗边,推开破败的窗棂。月光很淡,照在废墟上,给焦黑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惨白。远处,湘江静静流淌,江面上漂着尚未打捞完的尸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

这就是他守住的土地。这就是他用五万六千条命换来的“胜利”。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薛岳捂住嘴,咳得弯下腰。等咳声平息,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滩暗红色的血沫。

他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墙角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冷水,漱了漱口,把血水吐在地上。

身体在抗议了。连续一个月的鏖战,加上这十天不眠不休的整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军医警告过他,再这样下去,肺可能会出大问题。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那些死去的将士就会在梦里找他,睁着空洞的眼睛问他:“长官,我们死得值吗?”

值吗?

薛岳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还有下一次,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走回桌前,翻开那本《孙子兵法》。书已经翻得很旧了,页边卷起,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做了批注。那是他年轻时读的,当时觉得孙武说的都是至理名言。可现在重新看,却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兵者,诡道也。”他轻声念出第一句。

诡道。他这次输,就输在不“诡”。以为日军还会像去年那样打,以为自己的“天炉战法”无懈可击。结果阿南惟几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集中兵力中路突破,一天就打穿了新墙河。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又念。

知己吗?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部队,了解天炉战法。可真的了解吗?第十军擅攻不擅守,却被他放在捞刀河硬扛。第七十四军擅长运动战,却被他钉在永安打阵地战。这叫“知己”?

知彼吗?他了解冈村宁次,但不了解阿南惟几。以为换了个司令官,日军的战术不会大变。结果就是这“以为”,葬送了两个王牌军。

薛岳合上书,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在空荡的祠堂里回荡,像垂死者的最后一口气。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忽长忽短,像个挣扎的囚徒。

二、倾听

十月二十六日,清晨。

秋雨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绵密,把整座长沙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中。废墟上的焦土被雨水冲刷,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在瓦砾间蜿蜒,最后流入湘江,把江水染成诡异的绛色。

薛岳披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城南的废墟里。他身后只跟着一个警卫员——这是他的要求。他说想“一个人走走”,但警卫员死活不同意,最后只能折中。

废墟里,幸存的百姓已经开始清理家园。男人用简陋的工具刨开瓦砾,寻找还能用的家什;女人在残垣断壁间支起锅灶,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孩子们则睁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着这个破碎的世界。

路过一处半塌的房屋时,薛岳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瓦砾堆前,用双手一点一点地刨着土。她的手已经血肉模糊,指甲翻裂,但还在不停地刨。

“大娘,找什么?”薛岳蹲下身,轻声问。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找我儿子……他埋下面了……三天了……”

薛岳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示意警卫员上前帮忙。两个人扒开碎砖烂瓦,很快就看见了——一具年轻士兵的尸体,穿着破烂的灰布军装,胸口被弹片撕开一个大洞,脸已经肿胀变形。

老妇人扑上去,抱住尸体,号啕大哭:“儿啊……我的儿啊……娘说了让你别当兵……你不听啊……”

哭声凄厉,像刀子割在薛岳心上。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冰冷刺骨。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说“你儿子是英雄”?说“他为国捐躯,死得光荣”?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此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

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警卫员小声说:“长官,这种事……太多了。您别太往心里去。”

薛岳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废墟,穿过哭嚎,穿过这个被他“守住”的城市的满目疮痍。

中午,他来到了城外的临时军营。这里是第十军残部驻扎的地方——如果那还能叫“军营”的话。几十顶破烂的帐篷搭在泥泞里,帐篷里挤满了伤兵。缺胳膊少腿的随处可见,有些人伤口已经化脓生蛆,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士兵们看见薛岳,挣扎着想站起来敬礼。薛岳摆摆手:“都坐着,别动。”

他走到一个帐篷前,掀开帘子。里面躺着十几个重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臭。一个年轻军医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伤兵的腹部缠着绷带,血不断渗出来。

“情况怎么样?”薛岳问。

军医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镜片碎了,用胶布粘着。他看清是薛岳,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报告长官!药品紧缺,很多伤员的伤口都在感染。今天早上……又死了三个。”

薛岳走到那个腹部受伤的士兵面前。士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多大了?”薛岳蹲下身。

“十九……”士兵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哪里人?”

“衡阳……衡阳乡下……”

“想家吗?”

士兵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想……想我娘……长官,我是不是……要死了?”

薛岳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冰,在微微颤抖。“不会,”他撒谎了,“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让你回家看娘。”

士兵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谢谢长官……那我……那我得活下来……”

薛岳点点头,起身离开帐篷。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是那个年轻军医,背对着他,肩膀在剧烈抖动。

“怎么了?”薛岳问。

军医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和愤怒:“长官,这些兵……这些兵不该死的!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药品,如果有像样的野战医院,他们至少能活下来一半!”

他指着帐篷里的伤兵:“那个腹部中弹的,子弹从肠子穿过,本来做个手术就能活。可我们连麻药都没有,手术刀是用刺刀磨的!那个腿断的,本来截肢后好好休养也能活,可伤口感染了,我们没有磺胺,只能看着他烂掉!还有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个无助的孩子。

薛岳站在那里,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他知道军医说的是事实。第二次长沙会战,第九战区伤亡五万六,其中阵亡三万一千八,重伤一万九千五。那一万九千五百个重伤员里,有多少是因为缺医少药死的?他不知道,也不敢算。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军医抬起头:“李文瀚……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的军医。”

五十八师。廖龄奇的部队。

薛岳点点头:“李文瀚,我记住了。药品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转身离开军营。回到指挥部时,已是下午。雨还在下,祠堂里更冷了。

吴逸志正在等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长官,各军整补方案初步拟好了。但……但困难很大。”

“说。”

“兵员方面,湖南青壮年本来就被征得差不多了,这次会战又损失五万多,现在要补充三万六千新兵,几乎不可能。武器方面,军政部答应拨一批,但数量只有我们需要的一半。药品、被服、粮食……全都紧缺。”

薛岳走到地图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吴参谋长,你说,我们这次为什么输得这么惨?”

吴逸志愣了一下:“这个……卑职以为,一是日军战术变化出乎意料,二是我军部署存在失误,三是……”

“三是我们太自信了。”薛岳打断他,“以为天炉战法天下无敌,以为日军还是去年的日军,以为我薛伯陵永远是对的。”

他转过身,看着吴逸志:“你去办一件事。把战区司令部所有年轻参谋,所有刚从前线下来的连排长,全部召集起来。我要听他们说话,听他们说这场仗到底哪里打错了。”

“长官,这……”

“去办。”薛岳的声音不容置疑,“记住,告诉他们,说什么都可以,骂我也行。但必须说真话。”

吴逸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立正:“是!”

三、知耻后勇

十月二十八日,夜。

祠堂里点起了十几盏马灯,把整个正厅照得通明。三十多个年轻人围坐在长条桌旁——有参谋处的少校、中校,有刚从医院出来的连长、营长,还有几个从基层部队抽调上来的排长。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岁,最小的才二十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和疲惫。

薛岳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他没有穿将官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军便装,领口敞开,袖子挽到肘部。

“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平静,“今天找你们来,不是开会,是聊天。聊这场仗,聊我们为什么输,聊接下来该怎么打。”

他扫视一圈:“谁先说?”

一片沉默。年轻人面面相觑,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那我点名了。”薛岳看向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军官,“你,哪个部分的?”

军官站起来立正:“报告长官!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一七二团三营营长,张灵甫!”

薛岳记得这个名字。春华山血战,这个张灵甫带着一个营死守阵地,全营打光三分之二,最后只剩三十多人撤下来。

“张营长,你说说,永安那一仗,你们师为什么守不住?”

张灵甫挺直腰板:“报告长官!守不住的原因有三个!第一,工事太简陋!白水河阵地就是用门板、棺材板垒的,鬼子的炮弹一炸就塌!第二,火力太弱!全师只有十二门战防炮,炮弹还不足百发!鬼子的战车上来,我们只能用集束手榴弹去炸,那是用命换命!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三,指挥太死!明明守不住了,还不让撤!非要等到全师打光了,才下令转进!廖师长就是看不下去了,才……”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会场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薛岳,看他会不会发怒。

但薛岳没有。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然后抬头:“说得好。下一个。”

有了张灵甫开头,其他人也放开了。一个参谋站起来:“长官,我觉得情报工作有问题!日军明明集中了四个师团在中路,我们却还以为他们是三路并进!等发现不对时,新墙河已经丢了!”

又一个连长站起来:“长官,部队调动太慢!第十军从捞刀河往瓮江镇赶,一百五十里路,走了一天一夜!等到了,鬼子早就以逸待劳了!”

“长官,通讯太差!电话线一炸就断,电台经常失灵,命令传不下去,战报报不上来!”

“长官,后勤跟不上!前线子弹打光了,手榴弹用完了,可补给车队还在几十里外!”

一个接一个,问题被抛出来。火力不足、工事简陋、指挥僵化、情报失误、通讯不畅、后勤滞后……每一个问题,都沾着血。

薛岳不停地记录。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最后,一个最年轻的排长站起来。他可能才二十二三岁,脸上稚气未脱,但左眼蒙着纱布——是在长沙巷战中被弹片打瞎的。

“长官,我……我能说句话吗?”他的声音很小。

“说。”

“我……我觉得……”年轻排长咬着嘴唇,“我们不是打不过鬼子。我们的人不怕死,真的。我那个排,守一条巷子,三十四个人,打到最后只剩五个,没人跑,没人降。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死了这么多人,还是守不住?”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痛苦:“长官,是不是我们……我们打仗的方法不对?”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为什么不怕死,却守不住?为什么敢拼命,却打不赢?

薛岳放下笔,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年轻排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小狗。”

“赵小狗,”薛岳轻声说,“你说得对。我们的方法不对。”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不怕死,敢拼命,这是军人的本分。但光有本分不够,还要有本事。这次会战,我们就是本事不够——情报的本事不够,指挥的本事不够,战术的本事不够。”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蓝色箭头:“阿南惟几给我们上了一课。他用四个师团中路突破,集中力量打一点,这是‘以石击卵’。而我们呢?把兵力分散在三条防线上,每一条都不够厚,这是‘以卵击石’。”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天炉战法没有错,错在我用错了。天炉应该是活的,炉火可大可小,炉门可开可关。而我把它用死了,成了固定工事,等着鬼子来撞。”

他指着地图上的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这三条河,应该是三道活动的火墙。鬼子来了,我们烧一下,然后退,退到下一道再烧。而不是死守一道,等烧穿了才退。”

又指着长沙城:“城防应该是最后一道火墙,但不是唯一的。我们应该在城外保留强大的机动兵力,等鬼子攻城攻累了,再从侧后杀出来,内外夹击。”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还有部队的运用。第十军擅攻,就该用在反突击上,而不是放在阵地里死守。第七十四军擅运动战,就该用在机动作战上,而不是钉在永安打消耗。”

他看向那些年轻军官:“你们刚才说的,火力弱、工事差、通讯慢、后勤跟不上……这些都是问题,都要解决。但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的战法该变了。”

会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薛岳,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但眼神却重新燃起火焰的长官。

“从明天开始,”薛岳一字一顿,“第九战区全面整军。第一,重建第十军、整补第七十四军。兵员不够,就从地方保安团、游击队里挑。武器不够,就想办法买、想办法缴。三个月,我要看到两支能打仗的部队。”

“第二,修改防御计划。放弃固定防线,改为弹性防御。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每道防线只留警戒部队,主力后撤待机。鬼子来了,节节抵抗,但不死守。”

“第三,组建快速纵队。从各军抽调精锐,配属战防炮、迫击炮,专门打鬼子的侧后、辎重。”

“第四,加强情报、通讯、后勤。该花钱的花钱,该要人的要人。我去重庆要,去军政部吵,去委员长面前哭穷!”

他说完了。祠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马灯燃烧的滋滋声。

然后,张灵甫第一个站起来,立正敬礼:“长官!一七二团三营,随时待命!”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站起来,挺直腰板。

薛岳看着这些年轻人,这些刚刚经历了惨败、失去了无数战友、但眼里依然有火的年轻人。他知道,这个国家还没有垮,这场战争还能打下去。

因为还有这样的人在。

“都回去休息吧。”他摆摆手,“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军官们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是吴逸志,他走到薛岳身边,轻声说:“长官,您……变了。”

薛岳苦笑:“是该变了。再不变,下次死的就不止五万六了。”

吴逸志点点头,转身离开。

祠堂里又只剩下薛岳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远处湘江的水腥气。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照在废墟上,给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镀上一层银白。

薛岳抬头看天。星空很稀疏,但有一颗星特别亮,在夜空中倔强地闪烁着。

知耻而后勇。

他现在知耻了。

也该后勇了。

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日军再来,他要交出一份不一样的答卷。

一份对得起那五万六千条命的答卷。

他关上窗,走回桌前,重新翻开《整军计划》。煤油灯的光照在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似乎也有了温度。

夜还长。路还长。

但这一次,他要走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