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病房里的委任状
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二日,清晨,长沙湘雅医院特别病房。
晨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病房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伤口腐烂的混合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李玉堂靠坐在病床上,左肩的枪伤已经做了第三次清创手术,但感染仍未控制,绷带下渗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黄绿色的脓液。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文件,纸张崭新挺括,右上角印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红色字样。这是一份委任状,内容很简单:
“兹委任李玉堂为第十军整编委员会主任,负责该军重建事宜。原第十军军长职务即行撤销,暂保留军长待遇。此令。蒋中正。”
寥寥数语,用最官方的措辞,宣告了一个事实——泰山军军长的时代,结束了。
李玉堂的手指在“撤销”两个字上反复摩挲,指腹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质感。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意外。从捞刀河那个无名高地上活下来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个把两万三千人的部队打到只剩四百多人的军长,不被枪毙已经是法外开恩。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换药的托盘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见李玉堂手里的文件,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动作麻利地开始拆绷带。
“李军长,该换药了。”
“不是军长了。”李玉堂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叫李参谋吧,或者……直接叫李玉堂。”
护士的手抖了一下,镊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咬了咬嘴唇,没接话,继续拆绷带。当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那个杯口大的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周围一圈皮肤呈现不健康的灰黑色,脓液正从深处不断渗出。
“感染……更严重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李……李长官,您得配合治疗。再这样下去,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李玉堂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他记得这颗子弹是怎么来的——在捞刀河北岸的高地上,他带着最后四百多人阻击日军辎重部队。一个日军曹长挺着刺刀冲过来,他举枪想射击,但左肩突然一震,像被铁锤砸中。子弹从后面打进来,从前肩穿出,带走了他半块肩胛骨。
当时不觉得疼,只觉得热,然后就是麻木。直到战斗结束,被士兵抬下火线时,才感觉到那种钻心的、撕心裂肺的痛。
“保不住就保不住吧。”他平静地说,“第十军两万三千条胳膊都丢了,我这条算什么。”
护士的眼圈红了。她快速清洗伤口,敷上新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李玉堂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换完药,护士端着托盘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深深鞠了一躬:“李长官,我哥哥……是第十军的。去年在武汉战死了。他说过,能跟着您打仗,是他的荣幸。”
说完,她匆匆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李玉堂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张年轻的脸——王铁柱、李文瀚、赵小狗……那些死在捞刀河、死在瓮江镇、死在不知名阵地上的兵,一个个在眼前浮现,又一个个消失。
荣幸?
跟着他打仗,最后打成这样,有什么荣幸可言?
他重新拿起那份委任状。“第十军整编委员会主任”——听起来像是个闲职,明升暗降,体面地把他从指挥位置上挪开。蒋介石还是给他留了面子,保留了“军长待遇”,让他不至于太难看。
可他要的不是待遇,是第十军能重新站起来,是泰山军的旗还能在战场上飘扬。
门外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王耀武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的左腿截肢手术后刚满一个月,假肢还没完全适应,走路时身体倾斜得厉害。但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玉堂兄。”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墙边。
李玉堂把委任状递过去。王耀武接过,快速浏览,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委员长……也是不得已。”他最终说,“第十军打成这样,总得有人负责。”
“我知道。”李玉堂点头,“这个责任,我担。”
“但你还有机会。”王耀武指着委任状,“整编委员会主任,虽然没兵权,但重建部队的事还是你负责。只要能把第十军重新拉起来,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东山再起?”李玉堂苦笑,“耀武兄,你看看我。肩胛骨碎了,伤口感染,高烧反复,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就算活下来,也是个残废。一个残废,怎么带兵打仗?”
王耀武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残破的长沙城。晨光中,那些烧焦的断壁残垣像大地凸起的伤疤,触目惊心。
“玉堂兄,”他没有回头,“你还记得黄埔军校时,校长跟我们说过什么吗?”
“记得。”李玉堂闭上眼睛,“校长说:军人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打垮。”
“对。”王耀武转身,“你现在是被打败了,第十军是被打垮了。但只要你还没死,第十军的旗就还没倒。那些活下来的四百多人,那些正在补充的新兵,都在看着你。你垮了,他们就真的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整齐的军旗——深蓝色底,白色“第十军”字样,边缘烧焦了一角,是捞刀河战场上抢回来的那面。
“这面旗,我帮你收着。”王耀武把军旗放在床头,“等你伤好了,重新把它竖起来。”
李玉堂看着那面军旗,眼睛红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左肩剧痛,又跌回床上。
“别动。”王耀武按住他,“好好养伤。重建的事,我先帮你盯着。但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第十军可以没有军长,但不能没有魂。你就是第十军的魂。”
李玉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这个在战场上断了三根肋骨都没哼一声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对不起他们……”他哽咽着,“两万三千人……跟我出来的……回去的不到五百……我怎么跟他们的爹娘交代……怎么跟泰山军的列祖列宗交代……”
“那就用重建的第十军去交代。”王耀武的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让那些爹娘知道,他们的儿子没白死。让泰山军的列祖列宗知道,这支军队还没完。”
他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重建的初步方案。兵员从湖南各县征募,武器从军政部调拨,军官从黄埔各期毕业生里选调。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新的泰山军。”
李玉堂接过文件,手在颤抖。纸张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是眼泪滴在上面,晕开了墨迹。
“耀武兄,”他抬起头,“谢谢你。”
“别说这个。”王耀武摆摆手,“七十四军也打残了,我也在重建。咱们……同病相怜。”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痛苦,但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还有一件事。”王耀武犹豫了一下,“薛长官让我转告你:撤职是给外面看的,给重庆看的。在他心里,你永远是第十军军长。重建的事,你全权负责,他绝不干涉。”
李玉堂愣了。他没想到薛岳会这么说。第二次长沙会战打成这样,薛岳自身的压力已经大到难以想象,却还在保他。
“薛长官他……”
“他也不好过。”王耀武叹息,“重庆那边压力很大,伤亡数字报上去,委员长大发雷霆。撤你的职,也是不得已。但薛长官说了,只要他还在第九战区一天,第十军就不会散。”
李玉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呛得他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
等他平静下来,王耀武已经站起身,重新拿起拐杖。
“我该走了。七十四军那边还有事。”他走到门口,回头,“玉堂兄,保重。咱们……战场上再见。”
“战场上再见。”
门关上了。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李玉堂独自躺在病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委任状和重建方案。纸张被他捏得发皱,边缘卷起。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抚过床头那面军旗。布料粗糙,烧焦的边缘摸起来硬硬的,像痂。
泰山军。
这个名字,曾经多么响亮。淞沪会战死守四行仓库外围,武汉会战血战田家镇,第一次长沙会战固守捞刀河……每一次,这面旗都竖在阵地上,从未倒下。
直到这一次。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看着他,在笑,在招手,像在说:军座,我们不怪你。
可我怪我自己。
李玉堂在心里说。
但我答应你们,只要我还能喘气,泰山军的旗,就不会倒。
他挣扎着坐起来,不顾左肩撕裂般的疼痛,从床头柜上拿起笔和纸。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十军重建计划,第一项:兵员征募。要求:年龄十八至二十五岁,身体健康,识字者优先。征募地:湖南各县,以长沙、衡阳、岳阳为重点……”
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是用右手写的,而且手在抖。但他写得很认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护士中间进来过一次,看见他在写字,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换了杯热水,又悄悄退出去。
写到第三页时,李玉堂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高烧又起来了,眼前阵阵发黑,握笔的手抖得厉害。但他没停,咬着牙继续写:
“……第七项:军魂重建。每周末举行纪念仪式,祭奠阵亡将士。新兵入伍第一课,学习第十军战史,牢记‘泰山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兵’……”
写到“阵亡将士”四个字时,他的手突然一软,笔掉在地上,滚到床底。
他弯腰想去捡,但左肩剧痛,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护士冲进来,看见他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撞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李长官!”她惊叫着去扶。
李玉堂摆摆手,示意她别动。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床底那支笔。
“笔……给我……”他嘶声说。
护士含着泪,爬到床底捡起笔,递给他。
李玉堂接过笔,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床沿。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但他没管,继续写。
护士想给他包扎,被他推开:“别管我……让我写完……”
病房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疼痛的喘息声。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从地平线晕染开来,吞噬了整座城市。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李玉堂终于写完了。整整十二页,从兵员征募到训练计划,从武器装备到后勤补给,从军纪整顿到军魂重建。
他把笔扔在地上,背靠着床沿,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死去的弟兄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哭,没有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深处。
像是在说:去吧,把泰山军的旗,重新竖起来。
我们会看着的。
李玉堂的嘴角,浮起一丝久违的、微弱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死。
至少,在泰山军重新站起来之前,不能死。
夜色渐深。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李玉堂靠着床沿,沉沉睡去。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重建计划。
和那面烧焦的军旗。
二、整编委员会的早晨
十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时,长沙城北临时营区。
这是一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原先是日军的物资堆放场,现在搭起了几十顶墨绿色的帐篷。空地上,四百多名第十军的幸存者正列队站立——这就是泰山军最后的骨血了。
他们大多带着伤,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头上缠着绷带。军装破旧不堪,很多人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渍。但此刻,每个人都挺直腰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土台上的那个人。
李玉堂站在土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套崭新的将官服——不是军装,是文职军官的制服,没有肩章,没有领花,只有胸前一枚小小的“整编委员会”徽章。左肩的伤口还没好,绷带在制服下隆起一块,但他站得笔直,右手握着一根手杖,不是用来支撑,是用来指点的。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他的脸上。他没躲,只是眯起眼睛。
台下,四百多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有期待,有迷茫,有不甘,也有深深的疲惫。
“立正——”他的声音嘶哑,但传得很远。
“刷”的一声,所有人都挺直腰板。即使那些拄拐杖的,也尽力站直。
“稍息。”李玉堂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在想第十军是不是完了,在想自己该何去何从,在想我这个被撤职的军长,还能不能带你们。”
他扫视全场:“我现在告诉你们——第十军没完。我李玉堂还在,你们还在,泰山军的旗就还没倒。”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委任状,高高举起:“这是委员长亲自签发的委任状,任命我为第十军整编委员会主任。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重建第十军的事,归我管。从今天起,咱们这些人,就是新泰山军的种子。”
台下响起压抑的骚动。有人眼睛亮了,有人还在怀疑。
“重建不是一句话的事。”李玉堂继续说,“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四百二十七。要重建一个军,至少要两万人。兵从哪里来?武器从哪里来?粮食从哪里来?都是问题。”
他走下土台,在队列前缓缓踱步:“但问题再多,也得解决。因为咱们没有退路。退一步,泰山军就真的没了。退一步,那些死在捞刀河、死在瓮江镇、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弟兄,就白死了。”
他在一个独眼的老兵面前停下。那老兵左眼蒙着纱布,右眼死死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主任!王铁柱!原第十军机枪连!”
李玉堂记得他。捞刀河战斗时,这个王铁柱抱着捷克式机枪扫射,打光了最后一条弹链,被日军掷弹筒炸断一条腿。是士兵们拼死把他背下来的。
“伤怎么样了?”
“腿没了,但手还能扣扳机!”王铁柱吼道。
“好。”李玉堂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新兵训练营的机枪教官。把你会的,都教给那些新兵蛋子。”
“是!”
他又走到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军官面前:“你呢?”
“李文瀚!原第十军参谋处少尉!”军官立正,“我叔叔……是第七十四军的军医,战死了。我想替他报仇。”
李玉堂拍拍他的肩:“报仇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你识字,懂战术,去参谋处,帮我制定训练计划。”
“是!”
一个接一个,他问过去,安排下去。四百二十七人,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任务——伤轻的去带新兵,伤重的去后勤,识字的去文书,懂技术的去装备维护。没有一个人闲着,没有一个人被抛弃。
最后,他重新走上土台。
“都听好了!”他吼道,“重建第十军,不是他妈的请客吃饭!是玩命!是从头再来!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往死里练你们,练那些新兵。苦不苦?苦!累不累?累!但比起死在战场上,这点苦累算什么?!”
他举起手杖,指向北方:“三百里外,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三条河的水还是红的!那里面,有咱们两万多个弟兄的血!咱们这些人活下来了,不是命好,是那些弟兄用命换来的!咱们要是怂了,垮了,对不起他们!”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所以,”李玉堂的声音低下去,但更狠,“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第十军的重建,从今天正式开始。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一支新的泰山军。一支能打仗、敢拼命、不辱没前辈威名的泰山军。能做到吗?!”
“能!”四百多个嗓子齐声嘶吼,声音震得帐篷都在抖。
“好!”李玉堂点头,“现在,各就各位。训练营今天开训,第一批新兵中午就到。解散!”
队伍散开。伤兵们互相搀扶着,走向各自的岗位。虽然步履蹒跚,但眼神里有了光。
李玉堂拄着手杖,看着他们离去。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手杖上也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指印。
副官走过来,递上一份名单:“主任,第一批新兵名单。一千二百人,大多是湖南本地青年,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
李玉堂接过,快速浏览。名单很详细,有姓名、籍贯、年龄、文化程度。他看见一个名字时,瞳孔突然收缩——刘满囤,十六岁,河南人,备注:兄刘满仓,原第十军士兵,阵亡于春华山。
又是兄弟兵。哥哥死了,弟弟又来。
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家庭?
“这个刘满囤,”他指着名字,“重点关注。但别让他知道我看过他的档案。”
“明白。”
“还有,”李玉堂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拟的训练大纲。从军姿、队列开始,到射击、投弹、刺杀、战术配合。两个月基础训练,一个月实战演练。强度要大,标准要高。”
副官接过文件,厚厚一叠,字迹工整,显然是花了大力气写的。
“主任,您的伤……”
“死不了。”李玉堂摆摆手,“去办吧。中午新兵到,我要亲自训话。”
副官敬礼离开。土台上,又只剩下李玉堂一个人。
他拄着手杖,望着空荡荡的训练场。晨光中,那些帐篷整齐排列,远处的靶场已经竖起了靶子,障碍场上也摆好了各种器械。
一切从零开始。
就像二十年前,他刚从黄埔军校毕业,带着一个连的兵,也是从零开始。
只是那时候,他年轻,健康,满腔热血。
现在,他老了,伤了,满身疲惫。
但还得干。
因为他是李玉堂。
因为泰山军的旗,还得有人扛。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土台。手杖点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在叩问这片浸透了血的土地:
还能不能长出新的希望?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能。
因为人还在,心还在,那口气就还在。
只要这口气不断,泰山军就亡不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是新兵运输车到了。
李玉堂挺直腰杆,整理制服,向着营门走去。
新的战争,从今天开始。
不是用枪炮,是用汗水,用鲜血,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把一支被打垮的军队,重新捏起来,炼成钢。
这比打仗更难。
但他必须做到。
三、深夜的灯火
十月三十日,深夜,整编委员会临时办公室。
这是一顶较大的帐篷,里面摆着两张行军桌,几把折叠椅,还有一个用木箱搭起来的简易书架。帐篷中央吊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桌上堆满了文件——兵员名册、装备清单、训练计划、物资申请……像一座座小山。
李玉堂坐在桌前,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握着钢笔,正在批阅文件。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打过,额头上还有未愈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
已经连续七天,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白天要巡视训练场,指导新兵训练,解决各种突发问题;晚上要处理文件,制定计划,协调各方关系。左肩的伤口因为过度劳累,愈合得很慢,三天前又发炎了,军医警告他必须休息,否则可能终身残疾。
但他停不下来。
帐篷帘子被掀开,王耀武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还没睡?”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炊事班熬的粥,趁热喝点。”
李玉堂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你怎么来了?腿伤还没好,别乱跑。”
“死不了。”王耀武在对面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还有两个馒头,“倒是你,再这样熬下去,真可能死。”
李玉堂放下笔,接过粥碗。手在抖,粥洒出来一些,烫红了手背。他没在意,小口喝着。粥很稀,米粒不多,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新兵训练怎么样?”王耀武问。
“第一天站军姿,晕倒了三十七个。”李玉堂苦笑,“这些孩子,大多没吃过苦。但没人闹,没人跑。都知道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他顿了顿:“有个叫刘满囤的,河南人,才十六岁。哥哥死在春华山。训练时晕倒了三次,每次醒来继续站。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我不能比我哥怂。’”
王耀武沉默了。帐篷里只有马灯燃烧的滋滋声,还有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玉堂兄,”良久,王耀武开口,“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咱们费尽心血重建的部队,下一次战役,又打光了。”王耀武的声音很轻,“怕那些孩子,像他们的哥哥、父亲一样,死在战场上。怕咱们做的一切,最后只是给日军送更多靶子。”
李玉堂放下粥碗,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重建七十四军?”
“因为没得选。”王耀武说,“就像你现在重建第十军一样。明知道可能还会被打光,但还得建。因为不建,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有时候我在想,这场战争,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十万?百万?还是……要把我们这一代人死光?”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李玉堂重新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也像细雨落沙。
“耀武兄,”他没有抬头,“你还记得咱们黄埔毕业时,对着青天白日旗宣誓吗?”
“记得。”王耀武转身,“‘余誓以至诚,实行三民主义,服从长官命令,捍卫国家,爱护人民,克尽军人天职’。”
“对。”李玉堂放下笔,“‘克尽军人天职’。什么是军人天职?就是明知道会死,还得往前冲。明知道可能输,还得打。明知道重建的部队可能还会被打光,还得建。”
他抬起头,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异常明亮:“因为这是我们的天职。就像农民要种地,工人要做工,学生要读书一样。军人,就是要打仗,就是要准备死,就是要从废墟里把军队重新拉起来。”
王耀武走回来,重新坐下。两人对视,帐篷里一片寂静。
许久,王耀武笑了,笑容很苦,但很真:“你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军人,想太多会死得更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七十四军的重建方案,我写了个初稿。你看看,提提意见。”
李玉堂接过,快速浏览。方案很详细,从编制调整到战术革新,从装备更新到训练改革,显然是花了大力气的。
“你要搞‘快速纵队’?”他指着其中一项。
“对。”王耀武点头,“第二次长沙会战,咱们吃亏就吃亏在太死板,太被动。下次,我要组建几支快速机动部队,配属战防炮和迫击炮,专门打日军侧后、辎重、指挥部。”
“好想法。”李玉堂沉吟,“但需要好兵,好装备,好训练。”
“所以来找你商量。”王耀武说,“我想从你的新兵里挑一批苗子,重点培养。装备方面,薛长官答应从美援里优先调配。训练……你帮我盯着。”
李玉堂看着他:“你就这么信我?一个被撤职的军长?”
“我信的不是军长李玉堂,”王耀武一字一顿,“是泰山军的魂李玉堂。”
帐篷里又沉默了。马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忽长忽短。
“好。”李玉堂最终说,“我给你挑人。但有个条件——这些兵,将来要是上了战场,你得尽量让他们活着回来。”
“我尽量。”王耀武郑重地点头,“但你知道,战场上,谁也不敢保证。”
“我知道。”李玉堂重新拿起笔,“所以才要练,往死里练。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是咱们在黄埔时,教官说的。”
他继续批阅文件。王耀武没走,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工作。灯光下,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泰山军军长,此刻像个最普通的文书,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批着,计划着。
额头上的伤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耻辱印记。
但王耀武知道,那不是耻辱,是勋章。是一个将军,在部队被打光后,还能挺直腰杆,从头再来的勋章。
凌晨两点,李玉堂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腕,然后看向王耀武:“还不回去休息?”
“这就走。”王耀武站起身,拄起拐杖,“你也睡吧。明天还有训练。”
“嗯。”
王耀武走到帐篷口,回头:“玉堂兄,保重。第十军……靠你了。”
“放心。”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李玉堂独自坐在帐篷里,没有立即去睡。他吹灭马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帐篷外,夜风呼啸。远处新兵营房里,隐约传来鼾声——那些孩子训练了一天,累坏了。
更远处,长沙城的方向,还有零星灯火。那是幸存的百姓,在残破的家里,点着油灯,等着天亮,等着战争结束,等着亲人回家。
李玉堂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闪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如果他们还在,此刻会在干什么?可能在站岗,可能在睡觉,可能在想念家乡。
但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只剩下他,和这四百多个伤兵,和那一千二百个新兵,要重新竖起泰山军的旗。
“弟兄们,”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把部队拉起来,等我把旗重新竖起来,等我把鬼子打跑,再去陪你们。”
夜空沉默。只有风声,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李玉堂放下帘子,回到行军床边,和衣躺下。左肩的伤口还在疼,像有火在烧。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训练。
明天,还有一千二百个孩子,等着他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
明天,还有泰山军的旗,等着重新竖起。
他必须睡。
必须养足精神。
因为战争还在继续。
因为重建才刚刚开始。
因为他是李玉堂。
泰山军的李玉堂。
哪怕被撤职,被打垮,被打残。
也还是李玉堂。
黑暗中,他沉沉睡去。
手里的那份重建计划,还紧紧攥着。
像攥着最后一点希望。
一点微弱,但永不熄灭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