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审判
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日,上午八时,重庆南岸海棠溪军事监狱。
晨雾像洗不净的裹尸布,低垂在监狱灰黑色的高墙上。墙头铁丝网挂着隔夜的露水,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监狱深处那间临时改作军事法庭的审讯室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廖龄奇坐在被告席上,身上还是那套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师长的黄呢将官服,只是领章和肩章已被摘去,胸前那些象征战功的勋章也消失不见。衣服皱得厉害,左肩处有一道被刺刀划开的口子,边缘翻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那是永安血战留下的印记,还没来得及缝补。
他端坐着,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前方。那张三十六岁的脸上,桀骜之气尚未完全消退,但深深的黑眼圈和嘴角两道新添的皱纹,暴露了这些天来内心的煎熬。胡子很久没刮了,青黑色的胡茬在下巴和两腮蔓延,像荒原上疯长的野草。
审判席上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军法执行总监部上将总监何成濬,左侧是军政部中将次长林蔚,右侧是第九战区军法处长、少将沈发藻。三人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作战记录、伤亡报告、证人证言、撤退命令的抄件,每一页都浸透着白水河畔的血。
旁听席上人不多,但分量很重。第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坐在第一排,左腿的截肢处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拒绝使用拐杖,硬撑着坐得笔直。他的旁边是第九战区参谋长吴逸志,再往后是几个军委会的高级参谋。所有人都沉默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打破这死寂。
“被告廖龄奇,”何成濬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四日,你任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师长期间,在白水河阵地擅自下令撤退,致防线崩溃,永安战局急转直下。你承认吗?”
廖龄奇缓缓抬起眼睛:“我承认下令撤退。但不承认‘擅自’。”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王耀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的扶手。
“哦?”何成濬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撤退是得到上级批准的?”
“没有得到明确批准。”廖龄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当时的情况,已不容等待批准。白水河阵地守了六个小时,我师伤亡过半,弹药将尽。日军两个联队轮番猛攻,战车已突破前沿。若再不撤退,五十八师将全军覆没。”
林蔚插话:“据战报,当时你师还有战斗人员三千余人,弹药虽缺但尚可支撑。第七十四军军部命令是‘死守待援’。”
“死守?”廖龄奇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林次长,您上过前线吗?您知道什么叫‘死守’吗?”
他的目光扫过审判席:“死守就是让士兵用血肉之躯去挡炮弹,用刺刀去拼战车,用最后一个人填最后一个弹坑!我五十八师的弟兄们做到了——在草鞋岭守了两天,在白沙河守了一天,在白水河又守了六个小时!他们还不够‘死’吗?”
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带着血泪的回音。旁听席上,有人低下头。
“可你毕竟是违抗了军令。”沈发藻开口,语气稍缓,“廖师长,你是黄埔四期毕业,应该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我知道。”廖龄奇点头,“但我更知道,为将者要对得起手下的兵。那三千多人,不是数字,是人!是爹娘生养的,有妻儿老小的!明知道守下去是全军覆没,我还让他们守,那我不配当这个师长!”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被告席的栏杆上:“诸位长官,我在永安前线看得清清楚楚。日军的炮火有多猛?一轮齐射就是三百发炮弹!我们的工事有多简陋?就是用门板、棺材板垒的土堆!弟兄们趴在泥水里射击,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牙齿!可牙齿咬得动战车的钢板吗?”
审讯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廖龄奇的声音,像钝刀割肉,一下,又一下:
“白水河阵地上,我亲眼看见一个兵,肠子流出来了,用手塞回去,继续开枪。看见一个班长,双腿被炸断,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抱着鬼子同归于尽。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娃娃兵,临死前喊的是‘娘,儿子不孝’……”
他的声音哽咽了,但强行忍住:“这样的兵,我怎么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撤退,是为了保存实力,是为了让五十八师的种子还能留下来,将来还能打鬼子!这有错吗?”
“保存实力?”何成濬冷笑,“廖师长,你撤退的结果是什么?白水河一丢,日军长驱直入,直接威胁七十四军侧翼。王耀武军长被迫调整整个防御部署,导致永安防线全线动摇。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廖龄奇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旁听席上的王耀武。四目相对,王耀武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有痛心,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我担不起。”廖龄奇终于说,“但我当时想的,只是让手下的兵少死几个。至于战略全局……顾不上了。”
“好一个‘顾不上了’。”何成濬合上卷宗,“廖龄奇,你听清楚。根据《陆海空军刑法》第二十四条,战时无故离去职守者,处死刑。你擅自撤退,致阵地失守,影响战局,证据确凿。军事法庭一审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判决像一记重锤,砸在死寂的审讯室里。
廖龄奇的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站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竟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说。
“讲。”
“让我穿着军装上路。还有……给我的家人留几句话。”
何成濬看向林蔚和沈发藻,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准。”何成濬点头,“给你两个小时。午时三刻,刑场执行。”
法警上前,要给廖龄奇戴上手铐。他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旁听席时,他停下脚步,看向王耀武。
“军座,”他轻声说,“对不起。五十八师……交给你了。”
王耀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眼圈红了。
廖龄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秋日最后一片落叶。然后他挺直腰杆,大步走出审讯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监狱深处。
二、狱中
上午十时,死囚牢房。
这间牢房在监狱最深处,只有一扇装着铁栏的小窗,离地两米多高,透进来的光吝啬得像施舍。墙角铺着薄薄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牢门是厚重的铁板,上面有个巴掌大的观察孔,此刻紧闭着,把世界隔绝在外。
廖龄奇盘腿坐在稻草上,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手里握着一支秃了头的铅笔。纸是从监狱记事本上撕下来的,铅笔是狱警给的——算是给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仁慈。
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草纸已经用了三张,地上散落着揉成团的废稿。想说的话太多,可落到纸上,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最后,他放弃了写信的念头,在第四张纸上只写了短短几行:
“父亲大人膝下:儿不孝,不能尽孝于前,反累父母忧心。死后勿悲,此乃军人本分。妻弱子幼,恳请照拂。不肖子龄奇绝笔。”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然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三十六年的人生。
湖南醴陵那个小山村,父亲是清末秀才,家里开着私塾。他八岁开蒙,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章。父亲希望他考功名,光宗耀祖。可他十六岁那年,看见北伐军路过家乡,那些穿灰布军装的士兵,年纪和他差不多大,却扛着枪,唱着“打倒列强除军阀”,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年秋天,他偷偷离家,步行三百里到长沙,报考黄埔军校第四期。录取通知送到家时,父亲气得砸了最心爱的砚台,母亲哭晕过去三次。
可他义无反顾。那个年代,年轻人觉得,笔杆子救不了国了,得用枪杆子。
黄埔四年,他是优等生,战术课总是第一。毕业时,校长蒋介石亲自授刀,说:“廖龄奇,你是黄埔的骄傲,将来必成大器。”
他当时跪地叩首:“学生必不负校长栽培!”
可现在呢?他成了黄埔的耻辱,成了临阵脱逃的懦夫,成了即将被枪决的罪人。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耀武站在门口。
他拄着拐杖,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截肢手术是三天前做的,伤口还没愈合,但他还是来了。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像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
“军座。”廖龄奇想站起来。
“坐着吧。”王耀武走进来,在稻草上坐下,拐杖靠在墙边。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牢房里只有小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那是监狱警卫队在训练,脚步声整齐划一,像送葬的鼓点。
“给你带了点东西。”王耀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个还温热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你老家口味。”
廖龄奇接过,咬了一口。包子很香,但他味同嚼蜡。
“军座,”他咽下包子,“白水河那一仗……我真的错了吗?”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每一次血战之后,看见那些年轻士兵残缺不全的尸体,听见伤兵在野战医院里痛苦的呻吟,他都会问:这样打下去,到底值不值得?
“你没错。”王耀武沉默良久,缓缓说,“作为一个师长,你想保存部队,想对得起手下的兵,这没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作为一个军人,你违抗了军令,导致了整个战局的被动。这也没错。”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廖龄奇的眼睛红了,“守,是让弟兄们送死。撤,是违抗军令。左右都是错,左右都是死!”
“这就是战争。”王耀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战场上没有两全的选择。有时候,指挥官就是要做那个恶人,就是要下那个让一部分人去死的命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才能让战役赢下来。”
他看向廖龄奇:“龄奇,你是个好师长,爱兵如子。但你不是个好指挥官。因为指挥官的心,不能太软。”
廖龄奇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手中的包子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军座,我不怕死。”他哽咽着说,“从当兵那天起,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可我怕……怕死后被人骂作懦夫,怕五十八师的弟兄们白死了,怕我的家人抬不起头……”
“你不会是懦夫。”王耀武从怀里掏出一枚青天白日勋章,放在廖龄奇手里,“这是你的。淞沪会战,你带一个团死守四行仓库外围,七天七夜没合眼。武汉会战,你率部在田家镇阻击日军,全团打光三分之二。上高会战,你带五十八师穿插敌后,截断日军退路……这些功绩,没有人会忘记。”
勋章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金属冰凉。廖龄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些凸起的线条,记录着他十六年军旅生涯的每一次血战。
“可功是功,过是过。”他苦笑,“功过不能相抵。”
“是不能相抵。”王耀武站起身,重新拿起拐杖,“但历史会记住一个完整的廖龄奇——有功,有过,是个真实的军人,不是完人,也不是圣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龄奇,上路的时候,挺直腰杆。让那些人看看,黄埔军人,就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铁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廖龄奇握紧那枚勋章,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他抬头看向小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抹布。
时间不多了。
三、刑场
午时二刻,监狱后院刑场。
这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三面是高墙,一面是行刑队。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因为连日阴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刑场中央立着一根木桩,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头表面布满裂纹和暗褐色的污渍——那是无数次行刑留下的血迹,洗不净,渗进了木头纹理里。
廖龄奇被带出来时,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将官服。军装烫得笔挺,领口重新缀上了少将领章,胸前的勋章也一枚不少——青天白日勋章、抗战胜利勋章、忠勤勋章……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微弱的光。只是脚上没穿军靴,而是一双普通的黑布鞋,这是刑场的规矩。
他走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两个法警跟在身后,但没有押解,只是默默地跟着。
刑场周围已经站了一圈人。王耀武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他的旁边是第九战区参谋长吴逸志,还有几个第七十四军的旧部。更远一些,是军法处的官员和监狱的警卫。所有人都沉默着,连咳嗽声都没有。
廖龄奇走到木桩前,转过身,面朝行刑队。行刑队是十二个士兵组成的,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枪口对着地面。士兵们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枪的手有些发白。
监刑官是军法执行总监部的上校,他走上前,展开判决书,开始宣读。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商品清单:
“被告廖龄奇,原任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第五十八师师长,陆军少将。于第二次长沙会战期间,违抗军令,擅自撤退,致阵地失守,影响战局。经军事法庭审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此判。”
念完了。监刑官收起判决书,看向廖龄奇:“廖师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廖龄奇的目光扫过刑场。他看见王耀武紧抿的嘴唇,看见旧部们通红的眼睛,看见行刑队士兵年轻而茫然的脸。
最后,他看向天空。灰云低垂,像要压下来。
“我廖龄奇,”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十六岁从军,二十年来,参加大小战役百余次,负伤七处。不敢说有功于国家,但自问无愧于军装,无愧于黄埔。”
他顿了顿:“白水河撤退,我承认违抗了军令。但我不承认是懦夫。我只是……只是不想让手下的兵白白送死。”
他的目光落在王耀武脸上:“军座,五十八师的弟兄们,就拜托你了。告诉他们,他们的师长,不是孬种。”
王耀武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廖龄奇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点阳光。然后他转身,背对行刑队,面向木桩。
“来吧。”他说。
法警上前,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世界陷入黑暗。但他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耳边传来拉枪栓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预备——”监刑官的声音响起。
廖龄奇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老家醴陵的山,山上的杜鹃花该谢了;是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总在佛前为他祈福;是妻子温柔的眼睛,儿子稚嫩的呼唤……
还有那些死去的兵。那些永远留在草鞋岭、白沙河、白水河的年轻面孔。他们看着他,在笑,在招手。
“弟兄们,”他在心里轻声说,“等等我。黄泉路上,咱们还一起走。”
“放!”
枪声响起。不是一声,是十二声,几乎同时。声音在刑场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
廖龄奇的身体一震,向前扑倒,靠在木桩上。血从胸口、后背多个弹孔涌出,迅速浸透了崭新的将官服,暗红色在黄呢布料上洇开,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他没有立即死去,身体还抽搐了几下,才彻底不动了。头歪向一边,蒙眼的黑布滑落半边,露出那只尚未闭上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刑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血腥气。
王耀武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尸体前。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断腿处剧痛,但他咬牙忍着——伸手,轻轻合上廖龄奇的眼睛。
手触到眼皮时,还是温的。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小的军旗——那是五十八师的师旗,深蓝色底,白色“58”字样。他把旗子盖在廖龄奇脸上。
然后他立正,敬礼。
身后,吴逸志、第七十四军的旧部、甚至那些行刑队的士兵,全都立正敬礼。
礼毕。王耀武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刑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因为战争还在继续,因为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人要死。
而指挥官的心,不能太软。
这是廖龄奇用生命教会他的最后一课。
走出监狱大门时,天空开始飘雨。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冰凉。
王耀武抬起头,让雨水冲刷着脸。他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也不想去分。
远处,长江的汽笛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像这个国家沉重的叹息。
民国三十年十月二十日,午时三刻。
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师长廖龄奇,殁。
年三十六岁。
他死后,墓碑上该刻什么?
“抗日将领”?“违令罪人”?还是“一个真实的军人”?
历史自有评判。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在雨中,在血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抗战之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