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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重庆的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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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城迷雾

民国三十年十月十五日,清晨七时,重庆。

浓雾锁住了整个山城。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连平日里穿梭如织的轮渡都隐去了轮廓,只剩下沉闷的汽笛声在雾中回响,像受伤巨兽的低吼。雾气沿着青石板路爬升,漫过曾家岩的官邸围墙,渗进黄山官邸云岫楼的每一扇窗棂。

薛岳站在云岫楼三楼客房的窗前,已经站了一个小时。他身上崭新的黄呢将官服烫得笔挺,领口两颗三角星擦得锃亮,可镜子里那张脸却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鬓角的白发像霜打过的野草,一夜之间又多了几缕。

十天前,他从长沙飞抵重庆。专机在九龙坡机场降落时,跑道两侧站满了记者,镁光灯闪成一片。但没有人提问,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默的镜头和审视的目光。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令人窒息。

“长官,时间差不多了。”副官轻声提醒。

薛岳转过身,从桌上拿起军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雾中,重庆大学礼堂的尖顶若隐若现,那里将是今天军事会议的会场。

礼堂离官邸只有一里路,但薛岳选择坐车。黑色轿车在浓雾中缓缓行驶,像一具移动的棺材。街道两旁,早起的报童已经扯开嗓子:“号外号外!第九战区公布战果,毙伤日军两万余!”声音稚嫩而尖锐,穿透雾气,也穿透薛岳的心脏。

两万余。这是战区参谋处精心核算后上报的数字。真实的伤亡比对是多少,薛岳心里清楚:五万六对两万一。每一笔血债,都刻在他骨头上。

轿车在礼堂台阶前停下。门前已经停满了各色车辆,车牌号码显示着主人的身份——各大战区司令长官、军政部要员、军委会高级参谋。薛岳推门下车时,正好看见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从另一辆车里出来。两人目光相接,李宗仁微微点头,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同情,也有一种“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台阶上,几个年轻参谋正在低声交谈。看见薛岳,立刻噤声,立正敬礼。但薛岳能感觉到,那敬礼的手势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敬畏,多了几分审视。

走进礼堂,穹顶的青天白日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长条会议桌已经布置妥当,二十多把高背椅像等待审判的席位。薛岳找到自己的名牌——左侧第三位。他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陆陆续续,将领们进来了。顾祝同、卫立煌、张发奎……每一个都是抗战战场上响当当的名字。大家互相点头致意,但没人说话,连寒暄都免了。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一种微妙的紧张。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这场会,名义上是总结第二次长沙会战,实则是问责。

八时整,侧门打开。

蒋介石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长衫,而是一身戎装,领口缀着特级上将领章,腰间佩着中正剑。但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半点军人的英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侍从室主任林蔚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卷宗——那是各战区上报的战报、伤亡统计、物资损耗清单。

“起立!”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坐。”蒋介石走到主位,没有看任何人。

众人落座。薛岳感觉到,蒋介石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秒,只一秒,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会议开始了。

二、血写的报告

首先发言的是军政部长何应钦。他站起身,打开文件夹,声音平板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第二次长沙会战,自民国三十年九月十八日始,至十月八日止,历时二十一天。第九战区参战兵力总计十八万七千人。伤亡——”他顿了顿,这个停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伤亡五万六千三百余人。其中阵亡三万一千八百,重伤一万九千五百,轻伤及失踪五千余。”

数字像冰锥,一根根钉进薛岳的耳朵。他闭上眼睛,但那些数字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三万一千八百,那不是数字,是三万一千八百张年轻的脸,三万一千八百个破碎的家庭。

“物资损耗,”何应钦继续念,“损耗步枪四万二千支,轻机枪一千二百挺,重机枪三百八十挺,迫击炮二百一十门,山野炮五十四门。弹药消耗,步枪弹八百余万发,机枪弹三百余万发,炮弹六万余发……”

每念一项,会场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薛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越来越锐利,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背上。这些损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第九战区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恢复元气,意味着湖南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意味着如果日军卷土重来……

“日军方面,”何应钦翻过一页,“据不完全统计,伤亡约两万一千人。其中阵亡约七千,重伤约九千,轻伤约五千。”

五万六对两万一。

将近三比一的交换比。

会场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让人心头震颤。薛岳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对面的顾祝同轻轻摇头,那动作很微小,但充满了失望。

“薛长官,”何应钦终于念完了,转向薛岳,“请你向委座和各位同仁,详细汇报作战经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薛岳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报告——那是他花了三个通宵,一笔一划写成的。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墨迹在某些地方晕染开来,像干涸的血渍。

“委座,诸位同仁,”他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第二次长沙会战,第九战区虽最终守住长沙,但损失惨重。作为战区司令长官,我负全部责任。”

他翻开报告第一页:“战役之初,我判断日军此次进攻仍是去年模式的翻版,遂按‘天炉战法’部署防御。新墙河为第一道防线,汨罗江为第二道,捞刀河为第三道,预备队置于长沙外围。意图层层消耗,待敌疲惫,再以主力反击。”

这些都是战前计划,在座的人大多知道。但接下来,才是关键。

“然而,”薛岳深吸一口气,“日军指挥官阿南惟几改变了战术。他不像冈村宁次那样三路并进,而是集中四个师团于中路,以雷霆之势猛攻一点。九月十八日,新墙河防线一天崩溃。九月二十日,汨罗江防线失守。我军节节抵抗,但日军推进速度远超预期。”

会场里鸦雀无声。只有薛岳的声音在回荡:

“九月二十一日,我命令第十军北渡捞刀河,意图在江北建立阻击阵地。此乃重大失误。”他的声音低下去,“第十军仓促应战,在鬼哭岭遭日军伏击,伤亡过半。李玉堂军长率残部退守捞刀河南岸,苦战三日,最后……”

他说不下去了。脑海里浮现出李玉堂躺在担架上的样子,那张总是坚毅的脸上,只剩下空洞和绝望。泰山军两万三千人,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五百。

“说下去。”蒋介石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薛岳咬咬牙:“九月二十三日,我命令第七十四军前出永安,意图在彼处与敌决战。此乃第二个重大失误。第七十四军长途奔袭,疲惫不堪,在永安遭遇日军主力。血战四昼夜,伤亡逾万。王耀武军长身负重伤,至今未愈。”

他抬起头,看向蒋介石:“这两次错误决策,直接导致两个王牌军遭受毁灭性打击。责任全在我一人。”

“还有呢?”蒋介石问。

“还有……”薛岳闭上眼睛,“情报失误。未能准确判断日军主攻方向。指挥僵化。过于依赖‘天炉战法’,不知变通。临阵慌乱。在日军快速推进时,未能及时调整部署,反而将预备队过早投入战斗。”

他一口气说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但也像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顾祝同开口了:“伯陵兄,我有一事不明。据战报,日军在九月二十七日开始北撤,当时长沙巷战正酣。你既已发现日军撤退迹象,为何不早报?”

这个问题很尖锐。薛岳知道顾祝同的意思——如果早发现日军要撤,也许第十军、第七十四军就不必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因为我不敢相信。”薛岳实话实说,“我以为那是日军的诡计,是诱我出击的陷阱。去年第一次长沙会战,冈村宁次就曾佯装撤退,待我追击时突然反扑。我……我害怕重蹈覆辙。”

“所以你就坐视两个军被打光?”李宗仁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伯陵,我是粗人,说话直。但你这次,确实太……”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薛岳低下头。他没有辩解,因为无需辩解。战场上,犹豫就是罪过,迟疑就是死亡。他用五万六千条命,买了这个教训。

“够了。”蒋介石终于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蒋介石站起身,走到薛岳面前。他的个子比薛岳矮,但此刻那股威压,让薛岳几乎喘不过气。

“薛伯陵,”蒋介石一字一顿,“去年第一次长沙会战,你打得好,我给你授勋,全国都称你‘抗日名将’。我对你寄予厚望,把湖南交给你,把第九战区交给你。可你呢?”

他拿起薛岳面前的报告,翻到伤亡统计那一页:“五万六!整整五万六!第十军打光了,七十四军打残了!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报告被狠狠摔在桌上,纸张飞散,像一群受惊的白鸽。

“委座息怒。”军政部长何应钦急忙打圆场,“薛长官虽有过失,但长沙毕竟守住了。日军也伤亡两万余,短期内无力再犯……”

“守住了?”蒋介石猛地转身,“何部长,你告诉我,用五万六换两万一,这叫守住?这叫胜利?这叫耻辱!”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所有将领都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蒋介石重新走回主位,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偏心,觉得我护短。但今天我告诉你们——抗战到了最艰难的时候,我们需要能打仗的将领!薛岳是犯了错,但他敢打,能打!换个人去守长沙,能守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

“但是——”蒋介石话锋一转,“错了就是错了。军法无情,不容徇私。”

他看向林蔚:“念。”

林蔚站起身,打开另一份卷宗。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场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第五十八师师长廖龄奇,于永安作战期间,临阵脱逃,致白水河阵地失守。按《陆海空军刑法》第二十四条,战时无故离去职守者,处死刑。经军事法庭审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会场里响起压抑的惊呼。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人心头一凛。

“第十军第三师师长周庆祥,”林蔚继续念,“作战不力,丢失阵地。撤销师长职务,交军法处严办。”

“第四军第一〇二师师长柏辉章,防御失当,致汨罗江防线过早崩溃。撤职查办。”

“第二十军第一三四师师长杨干才,指挥失误,致新墙河防线一日溃退。撤职留任,戴罪立功。”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处分。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暗自庆幸,有人面无表情。薛岳听着那些名字,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都曾是他的部下。现在,他们都要为这场败仗付出代价。

可最大的代价,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兵。

“最后,”林蔚合上卷宗,“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指挥失误,致使部队蒙受重大损失。本应严惩,但念其往日战功,且长沙最终未失,故从轻发落:撤销司令长官职务,留任代司令长官,戴罪立功。限三个月内,重建第十军、整补第七十四军。逾期未能完成,两罪并罚。”

宣判结束了。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薛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撤销职务,留任代职——这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得多。但他心里没有半点庆幸,只有更深的负罪感。那些战死的将士,那些被处分的部下,他们的血,都流进了他的血管里,永远洗不干净。

“薛岳,”蒋介石看着他,“这个处分,你服不服?”

“服。”薛岳立正,“谢委座宽宥。”

“不是宽宥。”蒋介石摇头,“是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新的泰山军,一支新的铁军。做得到吗?”

“做得到!”

“好。”蒋介石终于坐下,“散会。薛岳留下。”

将领们鱼贯而出。经过薛岳身边时,有人拍拍他的肩,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装作没看见。李宗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等人走光了,礼堂里只剩下蒋介石、薛岳,还有侍立一旁的林蔚。

三、委座的训诫

蒋介石走到窗前,背对着薛岳。窗外的雾气还没有散,整个山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伯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知道我为什么保你吗?”

“卑职不知。”

“因为长沙不能丢。”蒋介石转身,眼睛里是深深的疲惫,“丢了长沙,湖南就危险了。丢了湖南,西南就危险了。到那时,我们连退都没地方退。”

他走到薛岳面前:“这一仗,你是打输了。但你没跑,没降,带着残兵守到了最后。就凭这一点,我还能用你。”

“谢委座信任。”

“别谢我。”蒋介石摆摆手,“你看看这个。”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薛岳。薛岳接过,快速浏览——那是一份绝密情报,关于日军在缅甸的动向。上面提到,日军正加紧进攻缅甸,意图切断滇缅公路,彻底封锁中国的外援通道。

“远征军已经入缅作战了。”蒋介石说,“但战况不利。英国人不靠谱,美国人还在观望。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指着情报上的一个名字:“第66军,刚刚在缅甸吃了败仗。军长张轸已经被免职查办,部队番号撤销-1。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薛岳当然知道。第66军是去年刚组建的部队,下辖三个新编师,总兵力近三万人-1。这样一支部队被打垮,不仅意味着滇缅公路可能被切断,更意味着中国在国际上的声誉受损。

“委座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蒋介石打断他,“国内战场不能再有大的闪失。长沙必须守住,湖南必须守住。三个月后,日军可能还会来。到时候,你要还是守不住,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薛岳立正:“卑职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蒋介石盯着他的眼睛,“我要的不是‘与城共存亡’的悲壮,是实实在在的胜利。是守住阵地,是消灭敌人,是让老百姓还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沙划到重庆:“抗战打了四年,国家已经筋疲力尽。兵源枯竭,物资匮乏,民心浮动。我们输不起了,伯陵。再输一次,这个国家可能就真的垮了。”

薛岳的鼻子一酸。他看着蒋介石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领袖,如今背已经微驼,头发花白,才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委座,卑职……卑职让您失望了。”

“失望?”蒋介石苦笑,“我失望的事太多了。南京丢了,我失望。武汉丢了,我失望。可失望有什么用?仗还得打下去。”

他转身,拍了拍薛岳的肩膀:“去吧。好好养伤,好好整顿部队。第十军、第七十四军,都是好部队,不能就这么垮了。”

“是!”

薛岳敬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蒋介石在身后轻声说:

“伯陵,记住一句话:为将者,当知耻而后勇。”

门关上了。

走廊很长,薛岳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沉重而缓慢。路过一面穿衣镜时,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军人。

知耻而后勇。

是啊,该知耻了。五万六千条命,还不够耻吗?

他整理军装,正了正军帽,大步走向门外。

雾还没有散,但阳光已经努力穿透云层,在山城上空投下几缕微弱的光。远处,报童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喊的是:“青年从军运动开始!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声音稚嫩而坚定,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把。

薛岳站在台阶上,望着雾中的山城。这座城市还在,这个国家还在,这场战争也还在继续。

而他,还要继续战斗。

直到最后一口气。

直到最后胜利。

或者,直到最后死亡。

他走下台阶,钻进轿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云岫楼的方向。

委座,我会知耻的。

也会后勇的。

车启动了,驶进浓雾,驶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