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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泥泞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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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溃退的黄色潮水

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九日,清晨六时,汨罗江以北三十里,李家塅。

秋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此刻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猖狂。雨水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北风裹挟着,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湘北大地。整片原野成了无边无际的沼泽,红土地吸饱了水分,变成了黏腻的泥浆,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

日军第六师团后卫部队就困在这片泥泞地狱里。

青木敬一拄着三八式步枪,站在齐膝深的泥水中,看着眼前这幕噩梦般的景象。他是第六师团第二步兵联队第三大队的伍长,京都绸缎店伙计出身,三年前应征入伍时还是个清秀青年,现在却像个四十岁的老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军装破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长满了湿疹和疥疮。

在他面前,整条公路变成了巨大的停车场——如果那还能叫公路的话。卡车、装甲车、牵引火炮、弹药车,上百辆各种车辆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车轮深深陷入泥浆,任凭引擎如何嘶吼,只能徒劳地空转,溅起黑褐色的泥水。

“推!快推!”一个少尉军官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吼叫。

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围在一辆卡车周围,用肩膀顶,用木杠撬,用麻绳拉。卡车晃了晃,又陷得更深了。泥浆没过了大半个车轮,像一张贪婪的嘴,要把这钢铁怪物彻底吞噬。

“青木伍长!带你的人去拉那门炮!”大队长指着不远处——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已经歪倒在路边,炮轮深陷泥坑,炮管斜插向天空,像一根绝望的手指。

“嗨依!”青木敬一麻木地应道,带着手下五个兵蹚过泥水。

雨水打在他们脸上,冰冷刺骨。青木的皮靴早就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脚趾泡得发白、起皱。他想起京都的秋天,这时候岚山的枫叶该红了,母亲会做栗子饭,妹妹会穿上新做的和服去清水寺祈福。

可现在,他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拉着永远拉不动的火炮。

“一、二、三——推!”

六个士兵一起用力。炮身纹丝不动。泥浆像活物一样,从炮轮周围涌上来,又把他们推出去的力气全数吸收。

“再来!一、二、三——”

青木的肩膀抵着冰冷的炮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长沙城里,他也是这样抵着一面墙,墙后面是支那士兵疯狂的射击。那个支那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青木的刺刀捅进去时,感觉像是捅破了一个装满温水的皮囊。

血喷出来,很热,溅了他一脸。

“青木!用力!”大队长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

他又加了一把力。炮身终于动了一点点,但代价是一个士兵滑倒了,整个人扑进泥浆里,挣扎着爬不起来。青木伸手去拉,发现那兵的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骨头断了。

“医务兵!医务兵!”他嘶声喊道。

没有医务兵。所有非战斗人员都在三天前第一批撤走了,留下的只有战斗部队和走不动的伤员。

那个断腿的士兵躺在泥浆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伍长……杀了我……求您……杀了我……”

青木的手按在枪托上,颤抖着。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请求——伤员知道自己走不了,不想被支那军俘虏,更不想在这泥泞里慢慢腐烂。

“坚持住,”他撒谎了,“等车拉出来了,就带你走。”

可他自己都不信。放眼望去,整条路上都是瘫痪的车辆、丢弃的装备、还有躺在泥浆里等死的伤兵。有些重伤员被直接扔在路边,雨水打在他们苍白的脸上,眼睛睁着,但已经没了光。

远处传来枪声,很稀疏,但持续不断。那是支那军的游击队,像狼群一样尾随着撤退的队伍,专挑落单的士兵、掉队的车辆下手。昨天傍晚,青木看见一支运输队遭到袭击,五辆卡车燃起大火,押运的三十多个士兵全部战死,尸体被扒光了装备,扔在泥水里。

“伍长!你看!”一个士兵指着天空。

青木抬头。雨幕中,几个黑点正在盘旋——是支那军的侦察机。它们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树梢,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见。

“隐蔽!”大队长嘶吼。

但已经晚了。几分钟后,炮弹呼啸着落下。不是重炮,是迫击炮弹,威力不大,但很准。第一发就落在歪倒的火炮旁边,泥浆炸起三米高,那个断腿的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了碎片。

青木被气浪掀翻,一头栽进泥浆里。泥水灌进鼻子、嘴巴,咸腥、苦涩。他挣扎着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看见那门九二式步兵炮已经被炸成了废铁,炮管扭曲得像根麻花。

大队长跪在泥浆里,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但那嚎叫声很快被引擎的轰鸣淹没了——不是卡车的引擎,是战车。两辆九五式轻型战车从后方驶来,履带碾过泥浆,留下深深的辙痕。战车没有停下救援,而是径直从瘫痪的车队旁驶过,泥浆溅了路边伤兵一身。

“等等!带上伤员!”青木追上去,拍打战车的装甲。

舱盖打开,一个戴坦克帽的军官探出头,脸上满是油污:“让开!我们要去前面开路!”

“可是这些人……”

“执行命令!”军官缩回去,舱盖“砰”地关上。战车加速,泥浆喷了青木满脸。

他站在原地,看着战车远去,看着泥浆里那些绝望的眼睛。雨水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泥浆、尸体、废铁,还有无穷无尽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枪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

支那军,追上来了。

二、猎杀时刻

同一时刻,春华山南麓。

陈启明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冰凉刺骨。但他一动不动,眼睛透过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的公路。那是一条从长沙通往岳阳的简易公路,此刻成了日军的死亡走廊。

他的身边趴着二十三个人——都是第十军特务营的残部。永安血战、长沙巷战,一场场恶战打下来,当初那个三十四人的加强排,现在只剩这些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绷带被雨水浸透,渗出血水,但眼神都像淬了火的刀子。

“营长,来了。”侦察兵小王压低声音,他的左耳在长沙巷战中被震聋了,现在听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

陈启明调整望远镜焦距。雨幕中,一队日军出现了——大约一个小队,五六十人,护送着十几辆大车。车上是木箱,从形状看应该是弹药或者药品。队伍走得很慢,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跋涉,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推车。

“距离八百米。”陈启明轻声报数,“准备。”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检查武器。他们装备很杂——陈启明用的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小王用的是中正式,其他人有的是汉阳造,有的是老套筒。唯一的重火力是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子弹已经不多了,每挺只剩下不到两百发。

但足够了。他们不是来打阵地战的,是来猎杀的。

日军队伍越来越近。陈启明能看清那些土黄色军服上的泥点,能看清士兵们脸上疲惫而麻木的表情。领头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马在泥泞里走得也很吃力,不断打滑。

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

陈启明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雨水顺着枪管流下,滴在草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三百米。

“打!”

捷克式轻机枪率先开火。“哒哒哒”的清脆声音撕裂雨幕,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日军队伍。领头的军官连人带马中弹倒下,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地寻找掩体。但公路两边是开阔的水田,根本没有遮挡。他们只能趴在泥浆里,或者躲到车后还击。

陈启明瞄准一个日军机枪手,扣动扳机。子弹命中胸口,那个日军身子一歪,倒在泥水里。拉枪栓,弹壳跳出,再瞄准。

“手榴弹!”他吼道。

几枚巩县造手榴弹扔出去,爆炸在日军队伍中掀起泥浆和碎片。一辆大车被炸翻,木箱散落一地,里面滚出黄澄澄的子弹。

日军开始组织反击。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响起来,子弹打在陈启明藏身的土坡上,溅起泥土。但他们显然无心恋战,一边还击一边向前跑,想把车队拉出伏击圈。

“追!”陈启明跃出草丛,端着枪冲下山坡。

二十三个人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他们在泥泞中奔跑,不断有人滑倒,爬起来继续冲。一个士兵被流弹击中大腿,跪倒在泥浆里,但还在举枪射击。

陈启明冲进公路。一个日军伤兵躺在泥水里,手里还握着手雷。看见陈启明冲过来,他咬掉了保险销。陈启明一脚踢飞手雷,手雷在空中爆炸,弹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火辣辣地疼。

他没停,冲到一辆翻倒的大车前。车上装的是药品——磺胺粉、绷带、吗啡。他抓起几包磺胺粉塞进怀里,又踢开其他箱子。

“把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士兵们开始搜刮战利品。子弹、手榴弹、压缩饼干、罐头……都是他们急需的东西。一个士兵找到一箱清酒,打开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别喝了!”陈启明厉声喝道,“赶紧撤!鬼子大部队马上就到!”

他们扛着战利品,迅速消失在公路另一侧的芦苇荡里。身后,那支日军运输队已经七零八落,五六十人的小队死伤过半,剩下的护着几辆没翻的车,仓皇向北逃窜。

陈启明带着人钻进芦苇荡深处。雨水打在芦苇叶上,哗哗作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一直跑到听不见枪声的地方,才停下来喘息。

“清点人数。”陈启明靠在芦苇秆上,左脸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包扎。

“阵亡两个,重伤一个,轻伤五个。”小王喘着粗气,“干掉了至少二十个鬼子,缴获步枪十二支,子弹两千多发,手榴弹三十枚,还有药品和干粮。”

陈启明点点头。代价不小,但值得。更重要的是,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这条路上,让鬼子每走一步都要流血。

“重伤员呢?”

“老李腹部中弹,肠子出来了。”小王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说不拖累大家,让给他留颗手榴弹。”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枚手榴弹,递给小王:“去送送他。告诉他,弟兄们会替他多杀几个鬼子。”

小王接过手榴弹,眼睛红了,但没哭,转身钻进芦苇深处。几分钟后,一声闷响传来,不是很响,被雨声淹没了大半。

陈启明闭上眼睛。老李,四川人,三十七岁,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上次休整时,他还拿着老婆寄来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娃儿会叫爹了”的时候,笑得满脸皱纹。

现在,他永远留在这片异乡的泥沼里了。

“营长,接下来怎么办?”一个士兵问。

陈启明睁开眼,望向北方。雨幕中,春华山的轮廓隐约可见。按照计划,王耀武的七十四军应该已经占领了那里。

“去春华山。”他说,“和王军长汇合。鬼子的大部队,应该快到了。”

他们重新出发,在泥泞中艰难跋涉。雨水冲刷着身上的血污,也冲刷着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公路上,越来越多的日军部队正在泥泞中挣扎。丢弃的装备越来越多,倒毙的尸体越来越多,士气越来越低。

泥泞地狱,才刚刚开始。

三、李玉堂的最后一战

下午三时,捞刀河北岸十里,一处无名高地。

雨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口倒扣的铁锅。李玉堂站在高地顶上,拄着一支步枪,眺望着北方。他的左肩伤口又崩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半边军装染成暗红色。军医警告过他,再这样下去,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但他不在乎。第十军都打光了,他这条胳膊算什么?

在他身后,四百多个第十军的残兵正趴在临时挖掘的掩体里。这些人是他从医院、从收容站、从溃兵中一个一个找回来的。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高烧不退,有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但只要还能拿枪,都被他拉来了。

“军座,鬼子来了。”参谋长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左腿在长沙巷战中被砸断,现在用树枝和绷带做了个简易夹板。

李玉堂举起望远镜。北面的公路上,一队长长的车队正在泥泞中蠕动——是日军的辎重部队,至少五十辆大车,护送的士兵有三百多人。车队走得很慢,不断有车辆陷进泥坑,士兵们下来推车,咒骂声、吼叫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

“距离?”李玉堂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一千二百米。按照这个速度,到这里大概要一个小时。”

李玉堂放下望远镜,环顾四周。这座高地扼守着公路的转弯处,位置很好。但他们的工事太简陋了——只是用刺刀和工兵锹挖了些浅坑,堆了些石头。没有重武器,没有机枪阵地,连弹药都不多。

“弟兄们,”他转身,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下面那些车上,装的是鬼子的弹药、粮食、药品。有了这些东西,鬼子就能继续打,继续杀我们的人。你们说,能让他们过去吗?”

“不能!”四百多个嗓子齐声嘶吼,声音在雨空中回荡。

“对!不能!”李玉堂拔出腰间的驳壳枪——这是他在医院时,一个伤兵临死前塞给他的,枪柄上刻着“杀尽倭寇”四个字,“泰山军虽然没了,但泰山还在!今天,咱们就让鬼子知道,中国军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鬼子好过!”

他走到阵地前沿,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些兵,很多他都叫不出名字,但每一张脸他都记得——王铁柱,那个总抢着扛机枪的大个子,现在只剩一条腿,坐在掩体里,怀里抱着一挺捷克式;李文瀚,那个读过私塾的小秀才,眼睛被打瞎了一只,用绷带缠着,另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公路;赵小狗,才十七岁,脸上稚气未脱,但握枪的手很稳……

“军座,”参谋长轻声说,“您退到后面指挥吧。这里太危险。”

李玉堂摇摇头:“第十军的军长,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今天,也不会例外。”

他找了个掩体趴下,把步枪架在土堆上。雨水打在枪管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军的车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上盖的帆布,看清士兵们土黄色军服上的泥泞。

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车队最前面的是一辆边三轮摩托,架着歪把子机枪。摩托车在泥泞中打滑,差点翻倒。车上的日军骂骂咧咧,下车推车。

“打!”李玉堂扣动扳机。

枪声就是命令。阵地上所有武器一起开火。两挺捷克式、三百多支步枪、几十支手枪,子弹像暴雨般泼向公路。

日军被打懵了。摩托车手第一个中弹倒下,摩托车翻进路边的水沟。后面的卡车紧急刹车,但路面太滑,三辆车撞在一起,堵死了道路。

“手榴弹!”

几十枚手榴弹扔出去,爆炸声连成一片。一辆卡车被炸起火,车上的弹药开始殉爆,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日军开始还击。他们毕竟是精锐,很快组织起防御。机枪架在车顶,迫击炮迅速展开,炮弹呼啸着飞向高地。

第一发炮弹就落在李玉堂附近。气浪把他掀翻,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灌满了嗡鸣,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周围的人在张嘴喊叫,但发不出声音。

一个士兵扑过来,想把他拉进掩体。他推开士兵,重新架起枪。

瞄准,扣扳机。一个日军机枪手中弹滚下车顶。

再瞄准,再扣扳机。弹药手倒下。

他的枪法很准,每一枪都能撂倒一个敌人。但日军太多了,火力太猛了。阵地上不断有人中弹,惨叫声、怒吼声、爆炸声混成地狱的交响乐。

“军座!右翼顶不住了!”参谋长爬过来,满脸是血。

李玉堂扭头看去。右翼阵地上,日军的膏药旗已经插上来了。守在那里的一个排,三十多人,现在只剩七八个,还在用刺刀肉搏。

“预备队!上!”他嘶声吼道。

最后五十个预备队员冲上去。他们是伤员中的伤员,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但冲得比谁都快。

李玉堂也想冲上去,但左肩的伤口突然剧痛,像有烧红的铁钎插进去。他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军座!”两个士兵冲过来扶住他。

“别管我!”他推开他们,“去杀鬼子!多杀一个是一个!”

他挣扎着站起来,靠着掩体,继续射击。驳壳枪打光了子弹,他就捡起地上的步枪。步枪打光了子弹,他就上刺刀。

日军已经冲上高地了。土黄色的潮水涌上来,吞噬着一切。

李玉堂看见王铁柱抱着捷克式,坐在掩体里疯狂扫射,直到被手榴弹炸成碎片。看见李文瀚挺着刺刀冲进敌群,刺倒两个日军后,被第三把刺刀捅穿胸膛。看见赵小狗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和三个日军同归于尽。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血——他自己的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