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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追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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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迟到的捷报

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八日,下午三时,长沙战区司令部地下掩体。

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在钢筋混凝土构筑的狭小空间里发酵、蒸腾。薛岳披着军呢大衣坐在折叠行军床上,手里捏着一份两个小时前收到的电报,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电报纸边缘被他手指捏得发软,墨迹在昏暗的马灯光下洇开,像一片干涸的血渍。

电报是城防司令部侦察队发来的,只有寥寥数语:“今日午时起,城北、城东日军阵地异常。观察哨报告,目击多股日军部队集结北撤,辎重车辆绵延数里。疑似撤退。”

撤退。

这两个字在薛岳眼前反复跳跃,像毒蛇吐出的信子,诱惑着,又令人恐惧。

他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前。地图上的长沙城已经被红蓝铅笔涂抹得面目全非——蓝色箭头深深扎入城市心脏,红色防御圈像被暴力撕扯的蛛网,残破不堪。十天血战,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都浸透了血,每一块砖石都嵌着弹片。

现在,敌人要走了?

“不可能。”薛岳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掩体里回荡,“阿南惟几不是傻子。长沙就在他嘴边,只要再咬一口就能吞下去。他为什么要吐出来?”

可电报上的字迹清晰无误。侦察队长是他的老部下,从北伐时期就跟着他,从没出过错。

掩体门被推开,参谋长吴逸志裹着一身硝烟味进来,左臂缠着绷带——昨天一枚迫击炮弹落在指挥部附近,弹片削掉了他一块皮肉。

“长官,最新情报。”吴逸志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城南天心阁的日军正在焚烧尸体,浓烟冲天。城东太平街的鬼子阵地枪声稀疏,有士兵看见他们在拆卸机枪。”

薛岳猛地转身:“确认了吗?”

“三个侦察小组回报一致。”吴逸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北方向,“最奇怪的是这里——浏阳门外的日军阵地,从上午十点起就再没开过一枪。我们的敢死队摸上去看,阵地上只有十几个稻草人,穿着鬼子军装,真人都撤了。”

薛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想起去年第一次长沙会战,冈村宁次也是在攻到城下后突然撤退。当时他判断日军是补给不继,下令全线追击,结果在汨罗江畔遭遇伏击,损失了整整一个团。

这次呢?是重演历史,还是……

“其他方向呢?”他强迫自己冷静。

“城西湘江码头,鬼子运输船还在卸货,但卸的是伤兵和尸体。城中心的八角亭、坡子街,枪声比昨天稀了至少七成。”吴逸志顿了顿,“长官,种种迹象表明,日军真的在撤。”

薛岳闭上眼睛。十天来的血战场景在眼前闪过——新墙河一天崩溃,汨罗江两天失守,捞刀河填进去两万条人命,永安葬送了七十四军的脊梁。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破碎的肢体,那些永远无法寄出的家书……

现在,敌人要走了?

“命令,”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所有侦察部队前出,务必查明日军撤退方向、兵力、速度。告诉侦察兵,我要确切情报,不是‘疑似’!”

“是!”

“还有,”薛岳走到电台旁,“接通第七十四军、第十军残部。我要和王耀武、李玉堂通话。”

二、作战室的死寂

傍晚六时,同一间地下掩体,此时已临时改作战情研判室。

马灯增加到四盏,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长条桌上摊开的地图。桌旁坐着七八个人——薛岳、吴逸志,还有刚刚赶到的王耀武、李玉堂,以及几个还能站起来的高级参谋。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王耀武的左腿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七十四军三万人,现在还能作战的不足五千。永安的血战打掉了这支部队的魂魄,也打掉了这位“抗日铁军”主帅眼里的光。

李玉堂更惨。左肩的枪伤感染化脓,高烧让他脸色惨白,军医坚决不许他下床,是被警卫员用担架抬来的。第十军两万三千泰山军,如今只剩下四百多个还能拿枪的人。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黄埔一期悍将,此刻瘫坐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都到齐了。”薛岳开口,声音嘶哑,“情报汇总一下。”

吴逸志站起身,手里拿着厚厚一叠侦察报告:“截至下午五时,已确认日军从长沙城北、城东、城南三个方向同时北撤。撤退序列完整,殿后部队严密,显然是有计划、有组织的行动。”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出三个箭头,从长沙分别指向捞刀河、汨罗江、新墙河。

“日军主力第六师团走中路,沿粤汉铁路北撤,速度最快。第四师团走东路,沿浏阳河北岸。第三师团走西路,掩护侧翼。根据车辙痕迹和行军速度判断,撤退部队至少携带了重装备,但大量伤员和阵亡者尸体被遗弃在沿途。”

“遗弃尸体?”李玉堂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带着刀锋般的冷意,“这不符合日军惯例。他们向来重视收殓同袍尸骨。”

“只有一个解释,”王耀武接过话头,手指敲击桌面,“他们撤得太急,或者……撤得太狼狈。”

薛岳盯着地图上那三条红色箭头,像三条毒蛇正在缩回巢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阿南惟几为什么要撤?是宜昌告急?是补给不继?还是……诱敌深入的诡计?

“去年,”他缓缓说,“冈村宁次也是这么撤的。我们在汨罗江追上去,结果撞进了埋伏圈,丢了一个整团。”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想起那场惨痛的教训——追击的部队被日军后卫部队死死拖住,等主力回身反扑时,已经来不及撤退了。

“长官的意思是……不追?”吴逸志小心翼翼地问。

“不追?”李玉堂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第十军两万兄弟死在捞刀河,尸骨未寒!七十四军在永安血流成河!现在鬼子要跑,我们眼睁睁看着?!”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伤口剧痛,又跌坐回去,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薛长官!泰山军可以全军覆没,但不能白死!这个仇,必须报!”

“玉堂!”薛岳厉声喝止,“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李玉堂嘶吼,眼泪从眼角迸出来,“我的兵……我的那些兵……最小的才十七岁……他们死在泥里,泡在水里,连口棺材都没有……现在杀他们的凶手要跑了,你让我冷静?!”

声音在掩体里回荡,带着血泪的回音。几个参谋低下头,有人偷偷抹眼睛。

王耀武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地图前。他的手在颤抖,但声音很稳:“薛长官,玉堂说得对。仇,要报。但怎么报,得想清楚。”

他指着地图上的撤退路线:“日军三路北撤,看似分散,实则互为犄角。任何一路遇袭,其他两路都能迅速支援。如果我们像去年那样贸然追击,很可能重蹈覆辙。”

“那你说怎么办?”薛岳盯着他。

王耀武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湘北地区的地形图,上面用铅笔画满了等高线和标记。

“您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长沙到汨罗江,要走八十里。这八十里路,有五条河,三座山,还有无数水田、沼泽。现在秋雨连绵,道路泥泞,日军的重装备行进必然缓慢。”

他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战火:“如果我们不追他们的主力,而是用轻装部队穿插迂回,绕过日军后卫,直接攻击他们的辎重车队、炮兵阵地、伤员转运站……”

“断其粮道,袭其侧后。”薛岳接上话,眼睛亮了。

“对!”王耀武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一点,“这里是春华山,地势险要,是日军中路撤退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能抢先占领,就能卡住他们的咽喉!”

薛岳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王耀武的建议很冒险——轻装部队深入敌后,一旦被日军发现,就是全军覆没。但也很精妙——不打日军主力,专打软肋。就像用针刺气球,找准位置,一针就能炸。

“可是我们的部队……”吴逸志忧心忡忡,“第十军、七十四军都打残了,其他部队还在外围,一时半会赶不到。”

“第十军还有四百人。”李玉堂咬着牙说,“四百条命,够换鬼子四百条命!”

“七十四军还有五千。”王耀武补充,“虽然重武器丢了,但轻装备齐全。打穿插,够了。”

薛岳看着这两个伤痕累累的将领。他们的部队被打残了,军旗烧了,弟兄们死光了,但骨子里的血性还在。就像两把卷了刃的刀,刀身崩了,刀魂还在。

“好。”他终于做出决定,“追!但不像去年那样追。”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命令:第一,第七十四军残部即刻出发,轻装疾进,抢占春华山要地。王耀武,我给你两千人,够不够?”

“够!”王耀武立正,左腿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但他纹丝不动。

“第二,第十军残部配合地方游击队,沿捞刀河北岸袭扰日军侧翼。李玉堂,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让鬼子分不清哪里是主攻方向。”

李玉堂挣扎着从担架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敬礼:“是!”

“第三,”薛岳看向吴逸志,“命令第二十六军、第七十九军加速前进,务必在明日午前抵达汨罗江南岸,建立阻击阵地。告诉两位军长,这次不是佯攻,是真打!谁敢保存实力,军法从事!”

“第四,命令战区所有炮兵,集中炮火轰击日军撤退道路。炮弹打光了不要紧,我要的是声势,是让鬼子以为我们在全线反击!”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掩体里忙碌起来,电台的嘀嗒声、参谋的呼喊声、地图翻动的沙沙声,交织成一股紧张的洪流。

王耀武和李玉堂走到门口,准备离开。薛岳叫住他们。

“耀武,玉堂。”他的声音很轻,“这一仗……可能是最后一仗了。你们……”

“长官放心。”王耀武打断他,“七十四军就是打光了,也会钉在春华山上。”

李玉堂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泰山军没了,但泰山还在。只要还有一个兵,第十军的旗就不会倒。”

两人敬礼,转身离开。一个一瘸一拐,一个摇摇晃晃,但背挺得很直。

薛岳站在掩体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远处,长沙城还在燃烧,火光把天空映成血色。

“吴参谋长。”他轻声说。

“在。”

“给重庆发报。就说:日军已于今日全线北撤,我部正组织追击。此战纵不能全歼来犯之敌,亦必予其重创,以雪前耻。”

“是。”

电报发出去了。薛岳独自走回作战室,站在地图前。那三条红色箭头还在向北延伸,但这一次,他要在箭头前面,布下天罗地网。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秋雨中的追击,即将开始。

三、雨夜集结

晚上八时,长沙城南废墟。

雨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绵密,像无数根银针扎向焦土。雨水冲刷着瓦砾堆里的血渍,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在废墟间蜿蜒,最后流入湘江,把江水染成诡异的绛色。

王耀武站在一处半塌的祠堂前,看着面前列队的士兵。两千人,这是七十四军最后还能作战的精锐。他们大多带伤——头上缠着绷带,胳膊吊在胸前,腿上裹着夹板。军装破成布条,露出里面结痂的伤口。但眼睛都亮着,在雨夜中像一群饿狼的眼睛。

“弟兄们!”王耀武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清晰可闻,“鬼子要跑了!”

队列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兄弟?烧了我们多少房子?糟践了我们多少姐妹?”王耀武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他们想拍拍屁股走人!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两千个嗓子齐声嘶吼,声音震得雨水都在颤抖。

“对!不答应!”王耀武抽出军刀,刀锋在雨夜中闪着寒光,“泰山军的弟兄们死在捞刀河,我们七十四军的弟兄们死在永安。这个仇,今天就要报!”

他走到队列前,看着每一张脸。那些脸很年轻,很多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都是血与火淬炼出来的决绝。

“我们要去春华山。”他指向北方,“在那里,卡住鬼子的喉咙!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怕死的,现在可以出列,我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只有雨水打在钢盔上的噼啪声。

“好!”王耀武点头,“都是好样的!现在我命令:所有人轻装,只带枪支弹药和三天干粮。重武器全部留下,伤员全部留下。我们要在明天天亮前,赶到春华山!”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开始准备——检查步枪,捆扎手榴弹,把最后一点炒米塞进干粮袋。一个独臂的老兵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后盖,检查导火索。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在雨中飘荡。

王耀武走到他面前:“老刘,你的手……”

“报告军座!”老兵立正,用仅存的右手敬礼,“左手没了,右手还能拉弦!眼睛还能瞄准!”

王耀武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另一边,李玉堂也在集结部队。第十军剩下的四百多人,大多是他从医院里“抢”出来的伤兵——能走路的,能拿枪的,都被他拉来了。

“军座,您这伤……”副官看着李玉堂惨白的脸,欲言又止。

“死不了。”李玉堂把最后一梭手枪子弹压进弹匣,“告诉弟兄们,咱们的任务是袭扰,不是硬拼。看见鬼子辎重就打,看见落单的就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让鬼子摸清我们的虚实。”

“是!”

“还有,”李玉堂顿了顿,“这次出去,可能回不来了。让弟兄们……给家里留句话吧。”

副官的眼圈红了:“军座,您也留一句吧。”

李玉堂摇摇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打坏的怀表,表壳上的裂痕像蛛网,里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用力摔在地上。

表壳碎裂,齿轮迸溅。

“不必了。”他轻声说,“该说的,早就说完了。”

雨越下越大。两支残破的部队,在雨夜中出发了。一支向北,一支向东,像两把尖刀,刺向日军撤退的道路。

王耀武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腿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下来,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他想起了永安的白水河,想起了那些抱着炸药包冲向战车的士兵,想起了那些在泥泞中永远闭上眼睛的兄弟。

“等着,”他在心里说,“弟兄们等着。今天,我们给你们报仇。”

身后,两千人的队伍沉默地行进。皮靴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大地在呻吟。

而在更远的东面,李玉堂带着四百人,钻进了浏阳河畔的芦苇荡。他们像一群幽灵,在雨夜中潜行,准备给撤退的日军,送上最后的“礼物”。

雨夜深深,杀机四伏。

追击,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盲目的冲锋,而是精准的猎杀。

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将要互换。

只是代价,依然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