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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阿南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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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黎明前的权衡

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七日,凌晨五时三十分,岳阳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作战室。

晨光尚未刺破夜幕,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阿南惟几独自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茶水的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油膜,像濒死者的眼睛,浑浊而无神。

地图上的长沙城已被红蓝铅笔涂抹得面目全非——蓝色箭头如三根毒刺深深扎入城市腹地,红色防御圈则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像一件被暴力扯碎的衣裳。作战参谋用精细的笔触标注出每一个已占领的街区、每一条仍在争夺的街道,甚至标出了仍在抵抗的支那军据点的预估兵力。

“天心阁、八角亭、坡子街……”阿南喃喃念着这些地名,每个音节都像石头砸进深井,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的指尖拂过地图上代表第六师团的蓝色标志,停在天心阁的位置。这里是长沙城的制高点,昨天日落前插上的太阳旗,此刻应该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从那里俯瞰,整座燃烧的城市都将匍匐在帝国军队的脚下。

只差一步。

只要再给他两天——不,也许只要一天——第六师团就能完全肃清城南残敌,第四师团就能打通通往湘江码头的道路,第三师团就能把城北那些零星的抵抗据点连根拔起。

然后呢?

阿南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岳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洞庭湖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光。远处码头,一艘运输船正在卸货,士兵们蚂蚁般搬运着木箱——那是弹药,也是生命。每一发子弹、每一颗炮弹,都要穿越三百里被游击队日夜袭扰的运输线,才能送到长沙前线。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木下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各师团最新战报汇总完毕。”

阿南没有转身:“念。”

“第六师团报告:已完全控制天心阁及周边三个街区,但遭遇支那军七十四军残部顽强抵抗。今日凌晨三时起,敌以小股部队多次夜袭,虽被击退,但造成皇军伤亡八十七人。”

“第四师团报告:在城南太平街、药王街一带与敌巷战,进展缓慢。支那军利用房屋、街垒节节抵抗,每前进一百米需付出三十至五十人伤亡。弹药消耗远超预期,请求紧急补给。”

“第三师团报告:城北肃清作战基本完成,俘获支那军伤兵及平民约两千人。请示处置方案。”

阿南闭上眼睛。伤亡数字像钝刀割肉,一下,又一下。开战十天,阵亡通知书已经堆满了他的办公桌抽屉。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家乡的地址,那些用娟秀字迹写就的“祈武运长久”——全都成了废纸。

“宜昌方面呢?”他问。

木下勇顿了顿:“第十三师团凌晨急电。支那第五战区昨夜再次组织渡江,规模约一个营,被我军全歼于江滩。但内山师团长判断,这只是佯攻,敌主力仍在集结。若李宗仁投入更多兵力,宜昌防线恐有危险。”

阿南终于转过身。作战室的灯光将他消瘦的脸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木下君,”他的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赢了吗?”

这个问题让木下勇愣住了。按照任何军事标准,他们当然赢了——突破四道防线,击溃两个王牌军,兵临省会城下。可“赢”这个字,此刻从司令官嘴里说出来,却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司令官阁下,”木下勇斟酌着词句,“从战术层面,我们取得了重大胜利。但从战略层面……还要看能否达成最终目标。”

“最终目标……”阿南重复这个词,走回地图前,“大本营给我们的命令是什么?‘击溃第九战区主力,摧毁重庆政权抗战意志’。我们做到了前半句,后半句呢?”

他手指重重戳在长沙的位置:“占领这座城市,就能摧毁支那人的意志吗?冈村君去年也这么想,结果呢?支那人把长沙大捷吹上了天,薛岳成了民族英雄,重庆的抵抗意志反而更强了。”

木下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沉默了。

“木下君,我在陆军大学当教官时,最爱讲的一个战例是什么?”阿南忽然问。

“是……拿破仑远征莫斯科。”

“对。”阿南点头,“1812年,拿破仑率六十万大军攻入俄国,占领莫斯科。他赢了吗?从战术上看,赢了。法军击溃俄军主力,占领敌国首都。可从战略上看呢?”

他自问自答:“输了。输得精光。因为俄国人烧了莫斯科,因为冬天来了,因为补给线太长了。六十万大军,最后回到法国的不到三万人。”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作响,像倒计时的鼓点。

阿南走到那面巨大的华中战区地图前,手指从长沙出发,沿着粤汉铁路向北滑动,划过汨罗江、新墙河,最后停在岳阳。

“三百里。”他说,“我们的补给线有三百里。每一里路上,都有支那游击队。每辆车、每艘船,都要用士兵的命去护送。而我们的对手呢?”他的手指又向南滑,划过长沙、衡阳、桂林,“他们可以退,退一千里,退两千里。退到我们够不着的地方,继续抵抗。”

木下勇终于开口:“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阿南转身,眼睛直视着他,“再打下去,我们就会成为第二个拿破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作战室里。

窗外,天亮了。

二、撤退的代价

上午八时,同样的作战室,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第十一军所有高级将领——三个师团长、两个旅团长、各兵种指挥官。所有人都穿着笔挺的军服,胸前挂满勋章,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困惑。他们刚刚接到紧急会议的通知,却不知道议题是什么。

阿南惟几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蒂。他没有穿常服,而是穿着野战军装,领口的扣子松开着,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

“诸君,”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决定,从今日起,第十一军开始有序撤退。”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撤退?!”第六师团长神田正种霍然站起,脸涨得通红,“司令官阁下!长沙就在眼前!最多再给我一天,我保证把太阳旗插上湖南省政府大楼!”

第四师团长北野宪造也站起来:“阁下,我军伤亡逾万,才打到长沙城下。现在撤退,那些牺牲的将士如何瞑目?”

第三师团长丰岛房太郎虽然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阿南等他们说完,才缓缓按灭手中的香烟:“都说完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坐下了,但眼神里满是质疑和愤怒。

“神田君,”阿南看向第六师团长,“你说再给你一天就能占领长沙。那占领之后呢?守不守?守多久?留多少兵力守?补给怎么解决?”

一连串的问题,把神田正种问住了。

“北野君,”阿南又转向第四师团长,“你说伤亡逾万。那我问你,如果继续打巷战,再打三天,还要死多少人?五千?八千?等我们占领了一座空城,部队也打残了,到时候支那军从四面八方反攻,我们拿什么守?”

北野宪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阿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诸君,请看。这里是宜昌。”他指着长江边那个黑点,“李宗仁的第五战区正在猛攻。如果宜昌丢了,鄂西门户洞开,武汉就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到时候别说长沙,连我们已经占领的岳阳、武昌都可能不保。”

他手指滑动:“这里是南昌。顾祝同的第三战区正在集结。这里是信阳。卫立煌的第一战区也有动作。支那军这次是倾巢而出,要给我们来个四面合围。”

转过身,阿南看着在座的将领:“我们只有四个师团,十一万人。要防守从武汉到长沙的漫长战线,还要应付三个战区的反攻。你们说,这仗怎么打?”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司令官阁下,”木下勇终于开口,“可是大本营那边……”

“大本营那边,我来解释。”阿南打断他,“我会告诉东京,我们已经超额完成任务——击溃支那军两个王牌军,杀伤敌军五万以上,彻底打残第九战区。现在战略目标已经达成,没有必要为了一座空城,让帝国勇士白白流血。”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诸君,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为了惩罚支那军的挑衅!”一个旅团长脱口而出。

“为了打通南进通道!”另一个说。

“为了摧毁重庆政权的抵抗意志!”

阿南点头:“说得都对。但归根结底,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现在,我们已经获取了战果——第九战区至少半年内无法恢复战斗力。如果继续打下去,代价就会超过战果。这不叫胜利,这叫愚蠢。”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在陆军省当次官时,看过一份绝密报告。帝国为了支那事变,已经消耗了国库三分之一的储备。石油、钢铁、橡胶……所有战略物资都在告急。太平洋方向,美国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我们不能再把宝贵的兵力,浪费在一座城市的争夺上。”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将领们心头的怒火上。他们都是高级军官,自然知道帝国的困境。只是被胜利的狂热冲昏了头脑,暂时忘记了而已。

“那……撤退的具体安排是?”丰岛房太郎终于开口,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

阿南重新坐下:“第六师团断后,今日之内完成对城南残敌的清剿,然后交替掩护撤退。第四师团、第三师团先行,沿汨罗江北岸建立防线。各部队务必保持建制完整,重装备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他看向神田正种:“神田君,你的师团伤亡最重,这次断后任务艰巨。但我相信第六师团的战斗力。”

神田正种站起身,立正:“请司令官阁下放心!第六师团绝不会让支那军占到便宜!”

“很好。”阿南点头,“但要记住,断后不是死守。你们的任务是迟滞敌军追击,不是与敌决战。一旦主力安全北撤,你们也要迅速脱离接触。”

“嗨依!”

“还有,”阿南补充道,“撤退过程中,各部队必须保持纪律。我不希望看到去年第一次长沙会战时的混乱场面。告诉士兵们,这不是失败,是战略转进。我们已经赢了,现在该回家休整了。”

“回家”这个词,让所有将领的眼睛都亮了一下。是啊,他们已经在中国打了四年仗,很多士兵离家时孩子还没出生,现在都会叫爸爸了。

“命令即刻下达。”阿南最后说,“我要在明天这个时候,看到各师团先头部队抵达汨罗江北岸。有问题吗?”

“没有!”将领们齐声回答。

会议结束了。将领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有不甘,有释然,有担忧,也有隐隐的期待。

木下勇留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轻声问:“司令官阁下,您真的认为……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吗?”

阿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岳阳街道。卖早点的摊贩升起了炊烟,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走过,黄包车夫在等客——这些都是中国百姓,在他们的占领下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

可这种正常,能维持多久?

“木下君,”阿南终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军校毕业时,教官送我们的话吗?”

“记得。‘为将者,当知进,亦知退’。”

“对。”阿南点头,“知进容易,知退难。因为撤退会被人骂作懦夫,会被人质疑能力,甚至会毁掉一世英名。但真正的名将,不是那些一味进攻的莽夫,而是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收手的智者。”

他转身,看着木下勇:“冈村君去年不肯退,结果呢?部队疲惫,补给断绝,最后不得不仓促撤退,损失反而更大。我这次退,退得从容,退得有序,退得让支那军摸不着头脑。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回到出发阵地,以逸待劳了。”

木下勇若有所思:“阁下是打算……等支那军追击时,再反击?”

“也许。”阿南不置可否,“也许不。战争就像下棋,走一步要看三步。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等待下一次机会。”

窗外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一架九七式侦察机正从机场起飞,机翼上的红丸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它将飞往长沙,拍摄最后一批侦察照片。

等照片洗出来时,长沙城应该还在燃烧。但第十一军的士兵,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

“木下君,”阿南最后说,“起草给大本营的电报吧。就说:第十一军已圆满完成作战任务,现按计划转入下一阶段作战。此战毙伤敌五万余人,击溃敌两个主力军,我军亦付出相应代价。具体战报,容后续详呈。”

“嗨依!”

木下勇敬礼离开。阿南独自留在作战室里,重新点燃一支香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地图上那座即将被放弃的城市。

对不起,神田君。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士兵。

但战争,从来不是意气用事。

它是一场精密的计算,一次冷酷的权衡。

而今天,他选择了撤退。

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将来进两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作战室照得通明。那些地图上的箭头、标志、数字,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阿南掐灭烟头,戴上军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撤退,也开始了。

而在两百多里外的长沙城,枪声依然密集。守军不知道,他们用鲜血守卫的这座城市,即将被敌人主动放弃。

他们更不知道,这场惨烈的巷战,很快就会变成一场残酷的追击战。

战争的车轮,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停止转动。

它只会碾过血肉,碾过生命,碾过一切美好的东西。

然后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