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夤夜渡江
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六日夜,宜昌城东十里,长江北岸。
江风裹挟着水腥气和硝烟味扑面而来,吹得岸边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江面上没有月光,浓云低垂,只有对岸宜昌城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像垂死者的眼睛。
第五战区第二十六集团军第七十五军第六师的先头营已经集结完毕。四百多名士兵匍匐在江滩上,每个人都用茅草和树枝做了伪装,在夜色中几乎与江岸融为一体。他们沉默地检查着武器——大多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膛磨损严重,每支枪配发的子弹只有二十发。每个排只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子弹用油布仔细裹着,怕受潮。
营长刘振三趴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对岸。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山东汉子,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是台儿庄会战时留下的纪念。此刻那道疤在黑暗中泛着青白,像条僵死的蜈蚣。
“营座,都准备好了。”一连长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船只够一个连先渡,剩下的等第一拨回来接。”
刘振三吐出草茎:“告诉弟兄们,上船不准出声,划桨不准溅水。对岸鬼子有探照灯,被发现了就是个死。”
“明白。”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下去。士兵们开始行动,像一群沉默的鬼影,把隐藏在芦苇丛中的木船推入江中。这些船大多是征用的渔船,小的只能载五六人,大的也不过十来人。船桨都用布包了桨叶,入水时只发出轻微的水声。
刘振三登上领头的那条船。船身晃了晃,江水拍打着船帮,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蹲在船头,手按在腰间驳壳枪的枪柄上。枪是去年缴获的日军南部十四式,虽然比不上毛瑟,但好歹是自动武器。
“开船。”
桨叶入水,木船缓缓离岸。江面很宽,从这里到对岸至少有八百米。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也让人心里发毛——你不知道黑暗中藏着什么,不知道下一秒钟会不会突然亮起探照灯,然后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打过来。
船到江心时,起风了。江风推着波浪,小船开始摇晃。一个年轻士兵没坐稳,碰倒了船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瞬间僵住。
对岸,一道光柱刺破黑暗。
探照灯!
光柱在江面上扫过,离他们这条船只有十几米。刘振三甚至能看见光柱里飞舞的蚊虫,还有江水反射的粼粼波光。他屏住呼吸,手紧紧握住枪柄。
船上所有人都趴下了,脸贴在船板,连心跳都似乎停了。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年。
探照灯扫了两圈,终于移开了。
刘振三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他抬头看向船尾划桨的老船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划桨的手很稳。
“老伯,还有多远?”他压低声音问。
老头头也不抬:“一半。再有一炷香工夫。”
船继续前进。对岸的火光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分辨出城墙的轮廓。宜昌城依山而建,城墙在夜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而他们正朝着蟒口划去。
刘振三想起了白天的作战会议。军长周喦说得清楚:“这次是佯攻,动静要大,伤亡要小。李长官的命令是牵制日军第十三师团,给长沙那边减轻压力。你们过了江,抢占滩头阵地,放几枪,扔几个手榴弹,把鬼子引出来就行。天一亮就撤,船会在原地等。”
佯攻。说得好听,可枪子儿不长眼,上了岸就是真刀真枪。他这一个营四百多人,不知道明天早上,还能回来几个。
“营座,到了。”一连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船已经靠岸。前面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前几十米就是江堤。对岸很安静,只有江风和江水拍岸的声音。
刘振三第一个跳下船,江水没到大腿,冰凉刺骨。他蹚水上岸,趴在乱石后面观察。江堤上每隔百米就有一个碉堡,黑洞洞的射击孔像骷髅的眼窝。但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仿佛守军都睡着了。
不对劲。
宜昌是鄂西重镇,日军第十三师团驻防,怎么会这么松懈?
“营座,上不上?”一连长爬过来问。
刘振三犹豫了。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这安静得不正常。可能是空城计,也可能是陷阱。
但命令就是命令。李长官要的是枪声,要的是把日军引出来。不管前面是陷阱还是空城,他们都得上。
“上。”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连左,二连右,三连殿后。记住,别冲太快,等鬼子开火了再还击。”
士兵们猫着腰冲上江堤。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刘振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
最前面的士兵已经翻过江堤。
还是没动静。
“狗日的,真睡着了?”一连长嘟囔着,也翻了过去。
刘振三跟上去。江堤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原本是农田,现在长满了荒草。远处,宜昌城的城墙在夜色中巍然屹立,城门紧闭,城楼上隐约有火光。
“不对劲。”他喃喃道,“太不对劲了。”
话音刚落,天空亮了。
不是天亮,是照明弹。
十几发照明弹同时升空,把整个江滩照得如同白昼。刘振三看见,开阔地尽头,突然冒出了无数土黄色的身影——日军早就埋伏在这里!
“中计了!撤!”他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机枪开火了。不是一挺,是几十挺。九二式重机枪“咚咚咚”的闷响,歪把子机枪“哒哒哒”的脆响,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一片片倒下。
“找掩体!还击!”刘振三扑进一个弹坑,手里的驳壳枪开始还击。
国军士兵们仓促应战。捷克式轻机枪的射击声在日军火力压制下显得那么微弱,像暴雨中的几点火星。步枪子弹打在日军的掩体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但毫无作用。
“营座!船被炸了!”一个士兵嘶声喊道。
刘振三扭头看去。江面上,那几十条渔船正在燃烧。日军的迫击炮准确命中目标,木船炸成碎片,船上的船工和接应的士兵瞬间葬身火海。
退路没了。
“狗日的李宗仁!”一连长边射击边骂,“不是说佯攻吗?这他娘的是送死!”
刘振三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扣动扳机。他知道,他们被抛弃了。佯攻变强攻,强攻变送死。李长官要的是枪声,要的是动静,至于他们这一个营的死活,不重要。
照明弹的光芒渐渐熄灭,但日军的火力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炮弹开始落下,炸起一团团泥土和血肉。
刘振三看了看周围。四百多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弹药快打光了,伤员在惨叫,但没有退路,没有援军。
“弟兄们!”他站起来,嘶声吼道,“咱们回不去了!今天,就死在这儿!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
残存的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挺着刺刀发起了冲锋。没有战术,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搏杀。
刘振三冲在最前面。驳壳枪打光了子弹,他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一个日军曹长嚎叫着扑来,被他斜劈斩倒。温热的血溅了一脸,咸腥。
第二个、第三个……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垂死的惨叫,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左肩突然一震,像被铁锤砸中。子弹从后面打进来,从前肩穿出。他身体一晃,跪倒在地。
一个日军士兵挺着刺刀冲过来,脸上带着狞笑。
刘振三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他想举枪,但手抬不起来。他只能看着那柄刺刀,在照明弹的余晖中闪着寒光,越来越近。
最后一刻,他想起家乡的老娘。老太太今年七十了,每次写信都说:“儿啊,好好打鬼子,娘等你回来。”
回不去了。
刺刀扎进胸膛的瞬间,他笑了。
娘,儿子不孝。
先走一步了。
二、李宗仁的算盘
同一时刻,老河口,第五战区司令部。
李宗仁披着军大衣站在作战室里,墙上巨大的地图前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参谋长徐祖诒举着油灯站在旁边,灯光在地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德公,第七十五军急电。”徐祖诒的声音有些发颤,“第六师先头营渡江成功,但遭遇日军伏击,全军……全军覆没。营长刘振三阵亡。”
李宗仁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一支蓝色铅笔,在地图上宜昌东面的江滩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其他部队呢?”
“第四十一军已经向当阳方向运动,与日军警戒部队交火,但进展缓慢。第三十三集团军还在集结,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投入战斗。”
“太慢了。”李宗仁放下铅笔,走到窗前。
窗外秋雨绵绵,把院子里的梧桐树打得噼啪作响。雨夜中的老河口一片寂静,只有更夫打梆的声音远远传来,梆、梆、梆,单调而沉闷。
“祖诒,你说,委座现在在想什么?”李宗仁忽然问。
徐祖诒愣了一下:“委座……委座应该希望我们真的拿下宜昌,牵制更多日军。”
“拿下宜昌?”李宗仁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凭我们第五战区这些破烂装备,拿什么打宜昌?日军第十三师团是甲种师团,两万多人,装备精良。咱们呢?三个集团军加起来号称十万,实际能战之兵不过五万,枪是旧的,炮是少的,子弹每人不到三十发。”
他转过身,看着徐祖诒:“委座不是不知道这些。他要的,只是一个姿态。告诉薛伯陵,告诉全国,我李宗仁出兵了,我尽力了。至于结果……不重要。”
“可是德公,第六师那个营四百多人,就这么……”
“就这么死了。”李宗仁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冷,“战争哪有不死人的?薛伯陵在长沙,一天死几千人。咱们死一个营,算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宜昌滑到长沙:“祖诒,你看清楚。阿南惟几这次的目标很明确——打垮第九战区主力,摧毁国军抗战信心。他现在四个师团压向长沙,后方必然空虚。咱们打宜昌,不是真的要拿下,是要让他分心,让他不得不从长沙前线抽调兵力回防。”
“那为什么不多派点部队?一个营渡江,不是送死吗?”
“因为不能多派。”李宗仁坐回椅子,点起一支香烟,“派多了,损失大,咱们的本钱就少了。派少了,委座那里说不过去。一个营……正好。既能制造动静,又能控制损失。”
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把他那张总是温和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徐祖诒看着这位长官,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在台儿庄亲临前线、与士兵同吃同住的李司令,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酷?
“祖诒,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李宗仁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卑职不敢。”
“变了就是变了,没什么不敢说的。”李宗仁深吸一口烟,“台儿庄的时候,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跟鬼子拼命,死了拉倒。可现在不一样了。桂系这点家底,是我跟健生(白崇禧)攒了多少年才攒起来的。要是打光了,以后在中央面前,咱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了,薛伯陵那个人,刚愎自用,眼高于顶。去年打了个长沙大捷,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连委座的话都敢顶。这次撞了南墙,是他活该。咱们凭什么要把自己的本钱,填他的窟窿?”
徐祖诒沉默了。派系之争,他懂。中央军与地方军之间的矛盾,他更懂。可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四百多条人命的小红叉,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接下来怎么打?”
“照计划打。”李宗仁掐灭烟头,“第四十一军继续佯攻当阳,第三十三集团军做出渡江姿态。告诉周喦,第七十五军剩下的部队,明天拂晓再派一个营渡江——记住,还是佯攻,见好就收。”
“还派?”
“派。”李宗仁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一个营一个营地派,每次都不一样的方向,让鬼子摸不清咱们的虚实。他要防,就得分散兵力。长沙那边,就能少几个鬼子。”
这是阳谋。用士兵的血肉,换日军的兵力分散。很残忍,但很有效。
徐祖诒记录完命令,犹豫了一下:“德公,要不要把战报……润色一下?就说我军强渡长江,与敌激战,毙伤敌数百?”
李宗仁看了他一眼,笑了:“祖诒,你终于开窍了。就这么写,写漂亮点。给委座的电报,再加一句:职部当继续猛攻,誓死牵制当面之敌,以解长沙之围。”
“是。”
徐祖诒转身离开作战室。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李宗仁在身后轻声说:“祖诒,慈不掌兵。这句话,你要记住。”
门关上了。李宗仁独自坐在作战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那个小红叉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滴血,滴在地图上。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长江的涛声,还有那些士兵冲锋时的呐喊。那些年轻的生命,那些破碎的家庭……
“对不住了。”他喃喃道,“但这个国家,需要有人活着,继续打下去。”
窗外的雨更大了。
而在长江对岸的宜昌城里,日军第十三师团师团长内山英太郎中将,正看着桌上的战报冷笑。
“李宗仁这个老狐狸,”他对参谋长说,“派一个营渡江送死,就想牵制我一个师团?”
“师团长阁下,支那军可能还会有后续进攻。”
“那就让他们来。”内山英太郎走到地图前,“命令各联队,加强江防,但主力按兵不动。阿南司令官说了,长沙才是主战场,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宜昌,不是追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既然支那军送上门来,咱们也不能太客气。明天他们要是再敢渡江,就给我全部吃掉。让李宗仁知道,我第十三师团的防线,不是那么好碰的。”
命令传下去。宜昌城内外,日军的探照灯彻夜不息,把江面照得如同白昼。机枪阵地、炮兵阵地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只等下一批渡江的国军。
他们不知道,李宗仁根本没打算真打。
他们更不知道,远在长沙的阿南惟几,此刻正因为宜昌方向的枪声,开始犹豫了。
战争就是这样,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时候,几声枪响,就能改变整个战局。
只是那几声枪响背后,是几百条再也回不来的生命。
三、阿南的犹豫
九月二十七日凌晨,岳阳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阿南惟几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他站在作战地图前,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地图上,代表日军推进的蓝色箭头已经插进长沙城中心,像三把匕首,刺向这座城市的咽喉。
“司令官阁下,长沙巷战最新战报。”参谋长木下勇递上一份文件,“第六师团已攻占天心阁,控制全城制高点。第四师团突破城南防线,与守军逐屋争夺。第三师团正在清扫城北残敌。预计今日之内,可完全占领长沙。”
阿南接过战报,快速浏览,但眉头却越皱越紧。
“伤亡数字?”
“第六师团伤亡约三千,第四师团约两千五,第三师团约一千。总计……约六千五百人。”
“六千五百……”阿南放下战报,手指在地图上长沙的位置轻轻敲击,“支那军呢?”
“据不完全统计,守军伤亡至少两万。第十军、第七十四军主力基本被歼,余部退入城内,仍在抵抗。”
听起来是场大胜。歼灭敌军主力,攻占省会城市。按常理,阿南该高兴,该给东京大本营发捷报。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代价太大了。
开战十天,第十一军四个师团伤亡累计已经超过一万两千人。虽然击溃了支那军两个王牌军,但自己的部队也伤了元气。更重要的是,随着战线拉长,补给越来越困难。从岳阳到长沙三百里,公路被破坏,桥梁被炸毁,运输车队在泥泞中挣扎,弹药和粮食供应已经开始吃紧。
“宜昌方向有什么消息?”阿南忽然问。
木下勇愣了一下:“第十三师团报告,支那第五战区部队正在猛攻宜昌外围,昨夜强渡长江,与我军激战。内山师团长请求,如果战事持续,可能需要从长沙前线抽调部分兵力回援。”
阿南走到另一幅地图前——那是整个华中战区的地图。他的手指从长沙滑到宜昌,又从宜昌滑到南昌、杭州。
顾祝同的第三战区在动,李宗仁的第五战区在动,连原本按兵不动的第一战区也有动作。支那军像被捅了马蜂窝,到处都在反击。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组织的策应,是要把他拖在长沙,然后四面围攻。
“木下君,”阿南转身,声音低沉,“你说,我们真的占领了长沙,能守得住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木下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阿南自问自答:“守不住。长沙离岳阳三百里,离武汉四百里。我们的补给线太长,支那游击队日夜袭扰。就算占领了,也要留下至少一个师团驻守。而支那军呢?他们可以退到衡阳,退到桂林,退到重庆,继续抵抗。”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冈村司令官去年也打到长沙城下,为什么撤了?不是打不过,是守不住。占领一座空城,付出巨大代价,然后被漫长的补给线拖垮——这不叫胜利,这叫愚蠢。”
“可是司令官阁下,”木下勇急声道,“大本营期待我们攻占长沙,摧毁支那军的抗战信心。如果我们现在撤退,东京那边……”
“东京那边我来应付。”阿南打断他,“木下君,你告诉我,战争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占领土地,还是为了消灭敌军有生力量?”
“当然是后者。”
“那就对了。”阿南走回地图前,“这十天,我们击溃了支那军两个王牌军,杀伤至少五万人。第九战区主力已经被打残,没有一年半载恢复不过来。我们的目标——消耗敌军力量——已经超额完成。”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宜昌:“现在,李宗仁在打宜昌。如果我们不回援,宜昌可能丢。宜昌丢了,鄂西就危险了。鄂西危险了,武汉就暴露了。到时候,别说占领长沙,连现有的占领区都可能不保。”
木下勇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阿南说得有道理。战争是门艺术,要懂得见好就收。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日本人在中国战场上已经吃过太多亏。
“那……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
“撤军。”阿南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命令各师团,今日之内完成对长沙残敌的清剿,然后有序撤退。第六师团断后,第四、第三师团先行。告诉部队,这不是失败,是战略转进。我们已经完成了预定目标,没有必要为了一座空城,付出更多代价。”
“撤退路线?”
“原路返回。沿汨罗江、新墙河北岸,逐次收缩防线。注意侧翼掩护,防止支那军追击。”
木下勇记录完命令,犹豫道:“司令官阁下,部队可能会不理解。毕竟……毕竟长沙就在眼前了。”
“那就让他们不理解。”阿南的声音陡然变冷,“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告诉他们,这是命令,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嗨依!”
木下勇敬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阿南在身后轻声说:“木下君,你知道吗,支那有句古话:过犹不及。”
门关上了。阿南独自站在作战室里,看着地图上那片被他用蓝色箭头覆盖的湘北大地。
十天。从新墙河到长沙,三百里路,一万两千条命。
值吗?
也许值吧。他打垮了薛岳,打残了第九战区,让重庆的蒋介石寝食难安。
也许不值。那些死去的士兵,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家人,还在日本等着他们回去。
窗外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是侦察机,正从岳阳机场起飞,飞往长沙方向。阿南走到窗前,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云层中。
他知道,当这架飞机返航时,会带回长沙城的最新照片。照片上会是硝烟、废墟、还有插在城头的太阳旗。
那面旗能插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阿南惟几,完成了任务。他没有像冈村宁次那样,为了面子死磕长沙,最后灰头土脸地撤退。他见好就收,保存了实力,为下一步作战留下了余地。
这才是名将该有的决断。
他转身,开始起草给东京大本营的电报。措辞要谨慎,既要说明撤军的理由,又要彰显战果。要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大人物明白,前线指挥官的决定,不是懦弱,是智慧。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天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
也是撤退的开始。
而在两百多里外的长沙城里,枪声依然密集。
守军不知道日军要撤,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抵抗。百姓不知道灾难即将过去,还在废墟中哭泣、逃亡。
只有长江对岸的宜昌,枪声渐渐稀疏。
李宗仁的佯攻,达到了目的。
虽然代价是几百条人命。
但战争,从来不讲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