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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蒋介石的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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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黄山夜雨

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五日夜,重庆黄山官邸云岫楼。

秋雨敲打着法式落地窗,在玻璃上蜿蜒出无数道水痕,将山城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书房内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摊开的战报在光晕边缘逐渐隐入黑暗。

蒋介石坐在高背椅里,背对着房门,面朝窗外。他穿着深灰色长衫,肩头披着驼绒披肩——这是宋美龄去年从美国带回的礼物,但他此刻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中的电报已经被反复阅读了七遍,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晕染。

“第九战区急电,”侍从室主任林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长沙巷战已持续一昼夜,小吴门、浏阳门失守,日军控制城北……”

“念。”蒋介石打断他,声音嘶哑。

林蔚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我守军伤亡逾半,但仍在逐街抵抗。薛长官已亲赴前线督战,誓言与长沙共存亡。唯敌我兵力悬殊,若援军不至,恐难以支撑三日。”

念完了。书房里只剩下雨声,还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那炉火是宋美龄坚持要生的,说重庆的秋雨太阴冷。可此刻,那点暖意根本驱不散蒋介石心头的寒意。

“三天……”他缓缓转身,将电报轻轻放在桌上,“伯陵说,只能守三天。”

林蔚垂手肃立,不敢接话。灯光从侧面照在蒋介石脸上,那张清瘦的面孔此刻显得格外憔悴,眼袋浮肿,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他才五十四岁,但看起来老了十岁。

“第十军的伤亡数字,核实了吗?”蒋介石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核实了。李玉堂军长报告,全军两万三千人,突围生还者不足一千五百,其中半数重伤。泰山军……名存实亡。”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蒋介石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薛、岳、误、我。”

四个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林蔚屏住呼吸。跟随蒋介石二十年,他见过这位领袖的愤怒——北伐时的雷霆之怒,西安事变后的阴郁暴怒,南京沦陷时的悲愤交加。但此刻这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

“七十四军呢?”蒋介石睁开眼睛,眼里布满血丝。

“王耀武军长急电,该军在永安与敌血战四昼夜,伤亡……伤亡逾万。现残部已退入长沙城南,与守城部队汇合,但重武器尽失,弹药告罄。”

“逾万……”蒋介石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秋风扫过枯叶,“好一个薛伯陵,好一个天炉战法。新墙河一天,汨罗江两天,捞刀河三天,现在轮到长沙了。照这个速度,不用一个月,日军就能打到重庆城下!”

他猛地站起身,披肩滑落在地。长衫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怒,是绝望,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楚。

“去年长沙大捷,我授他青天白日勋章,报纸称他‘抗日长城’!全国都以为,薛岳守得住长沙,守得住湖南!可现在呢?”蒋介石抓起电报,狠狠摔在桌上,“两天!从永安失守到长沙巷战,只用了两天!我的两个王牌军,就这样被他填进去了!”

林蔚低下头。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书房,紧接着雷声滚过天际,震得窗户嗡嗡作响。雨更大了。

“委座息怒。”林蔚终于开口,“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薛长官虽有过失,但长沙不能不救。”

“救?拿什么救?”蒋介石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从东北到西南,大半江山已经涂成代表日占区的深灰色。“第九战区的精锐已经打光了。第五战区李宗仁部要防鄂北,第三战区顾祝同要守浙赣,第一战区卫立煌要盯山西……我哪里还有兵?”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长沙,那个小小的黑点此刻像一枚扎进心脏的刺:“日本人这次是有备而来。阿南惟几不是冈村宁次,他不要地盘,不要城市,只要消灭我有生力量。薛岳这个蠢货,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又是一道闪电。雷声中,蒋介石的声音陡然拔高:“传我命令:第一,即刻撤销薛岳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职务,由副司令长官杨森暂代!”

林蔚浑身一震:“委座,临阵换将,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长沙丢得更快?”蒋介石转身,眼睛在灯光下闪着骇人的光,“不换将,长沙就能守住吗?薛岳已经乱了方寸,他现在的‘誓与长沙共存亡’,不是决心,是绝望!是拉全城百姓给他陪葬!”

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毛笔,铺开宣纸。笔尖蘸墨时手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但他还是落笔了,字迹潦草而凌厉:

“薛伯陵:长沙之失,汝罪难赦。然念往日之功,暂留现职,戴罪图功。若城破,提头来见。中正。”

写完,他掷笔于地,笔杆断裂,墨汁溅上裤脚。

“第二,”他继续下令,声音恢复了冰冷,“命令第三战区顾祝同、第五战区李宗仁,即刻向当面之敌发动大规模攻势,牵制日军兵力,策应长沙作战。告诉他们,这一仗关系到抗战全局,谁敢保存实力,军法从事!”

“第三,命令军政部,紧急调拨弹药、药品,空运长沙。告诉后勤的人,运不进去就用飞机空投,投不进城里就投到城外!长沙守军多坚持一天,抗战就多一分希望!”

一道道命令从云岫楼发出,通过加密电台,传向各个战区。夜深了,但整个重庆的军政系统都在高速运转,像一架上紧发条的机器。

林蔚记录完所有命令,抬起头,发现蒋介石又坐回了椅子里,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雨。那个背影显得异常孤独、苍老。

“委座,您该休息了。”林蔚轻声说。

“蔚文,”蒋介石没有回头,用了林蔚的表字,“你说,我是不是用错了人?”

这个问题太危险。林蔚沉默良久,才缓缓说:“薛长官去年确有大功。只是这次……日军变化太快,我们都始料未及。”

“始料未及……”蒋介石喃喃重复,“是啊,始料未及。我料不到阿南惟几这么狠,料不到天炉战法这么脆,更料不到……”他的声音低下去,“更料不到我苦心经营多年的中央军精锐,两天就打光了。”

他忽然想起李玉堂。那个黄埔一期的学生,淞沪会战时死守四行仓库外围,全身三处负伤不下火线。武汉会战后,他把重建的第十军交给李玉堂,说:“玉堂,泰山军这块牌子,你给我扛起来。”

李玉堂跪地叩首:“学生必不负校长栽培!”

现在,牌子砸了。

还有王耀武,黄埔三期里最沉稳的一个。上高会战后,他亲自授勋,拍着王耀武的肩膀说:“耀武,七十四军是国之干城,你要替我把这根柱子立稳了。”

王耀武挺直腰板:“请校长放心,柱在军在!”

现在,柱子倒了。

蒋介石捂住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不是泪,是血——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蔚文。”

“在。”

“你说,长沙要是丢了,湖南要是丢了,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林蔚回答不了。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雨声如诉。

二、将星陨落

九月二十六日凌晨,长沙城南,湘雅医院地下室。

这里已经不再是医院,而是临时战地指挥所。血腥味、药味、硝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马灯挂在歪斜的梁上,光晕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挣扎的鬼魂。

王耀武靠坐在墙角,左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军医想给他换药,他摆摆手:“省着点,给重伤员用。”

“军座,您的伤……”

“死不了。”王耀武闭上眼睛。

确实死不了。子弹从小腿肌肉穿过,没伤到骨头,比起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士兵,他已经算幸运了。可他宁愿自己伤得重一点,这样就不用清醒地面对这一切。

七十四军,抗日铁军,从淞沪打到上高,从来没败得这么惨过。

三万人,现在还能战斗的不到五千。重武器全丢在永安,弹药只剩下随身携带的基数。军官伤亡过半,团长阵亡三个,营长阵亡十一个。五十八师师长廖龄奇擅自撤退,被他当场撤职扣押,现在关在隔壁房间,等待军法审判。

可审判有什么用?死的人活不过来,丢的阵地夺不回来。

“军座,”参谋长邱维达爬过来——他的右臂被弹片削去一块肉,用绷带吊在胸前,“统计完了。全军现有兵力四千七百二十八人,步枪子弹平均每人十五发,机枪子弹……只剩七箱。手榴弹不足五百枚,迫击炮弹……没了。”

王耀武没睁眼,只是问:“日军呢?”

“城北已经完全沦陷,日军正在向城中推进。侦察兵报告,至少两个联队在猛攻天心阁,守军一个团快打光了。”

天心阁。那是长沙城的制高点,一旦失守,全城都在日军炮火覆盖之下。

“薛长官在哪里?”

“还在八角亭指挥所,但……但通讯已经断了两个小时。”

王耀武终于睁开眼睛。马灯的光刺得他瞳孔收缩,但他还是看清了邱维达的脸——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绝望。

“维达,”他轻声说,“你跟我多少年了?”

“八年,军座。从您当旅长的时候就跟着。”

“八年……真快啊。”王耀武望向地下室唯一的小窗,窗外是黑夜,偶尔有火光闪过,那是炮弹爆炸的光芒,“还记得在万家岭,咱们吃掉日军一零六师团,你高兴得喝醉了,说这辈子值了。”

“记得。”邱维达眼圈红了,“那时候咱们一个师追着鬼子一个师团打,多痛快。”

“可现在呢?”王耀武的声音低下去,“现在咱们一个军,被鬼子追着打。丢阵地,丢武器,丢兄弟……”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沫。邱维达急忙递过水壶,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咳嗽。

“维达,你说,咱们错在哪了?”

邱维达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咱们没错。错的是……是战法太死,是情报不准,是援军不到。”

“不,”王耀武摇头,“咱们错了。错在太相信薛长官,太相信天炉战法。以为只要按照计划打,就一定能赢。可战争不是下棋,对手不是木头。阿南惟几变了招,咱们没跟上。”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撑住了:“传令:还能动的弟兄,全部集合。咱们去天心阁。”

“军座!您的伤!”

“死不了。”王耀武重复这句话,从墙角捡起一支步枪——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枪托上刻着“七十四军五十八师一七二团”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

他拄着枪,一瘸一拐地走出地下室。邱维达想扶他,被他推开。

外面是残破的街道。房屋大多被炸塌了,瓦砾堆里露出烧焦的房梁,像死去的巨兽的肋骨。地上到处是尸体,有日军的,有国军的,更多的是老百姓的——那些来不及逃走的老人、妇女、孩子。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废墟上,怀里抱着个布娃娃,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他的父母就躺在旁边,已经凉了。

王耀武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这是他最后的干粮。

“吃吧。”他把饼干递给男孩。

男孩没接,只是抬头看他,眼睛又大又黑,空洞得可怕:“叔叔,我爹娘睡着了。他们什么时候醒?”

王耀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伸手想摸摸男孩的头,但手停在半空,最终收回来。

“很快,”他撒谎了,“等打跑了鬼子,他们就醒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邱维达的声音,在对士兵们下令:“还能动的,都跟上!去天心阁!”

陆陆续续有人从废墟里、弹坑里、地下室里爬出来。有的拄着枪,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绷带,血从里面渗出来。他们沉默地跟在王耀武身后,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魂。

人数不多,大概三四百人。这就是七十四军最后的精华了。

走到街口时,王耀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四百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决绝——知道自己要死,反而坦然了。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天心阁是长沙的制高点,丢了,全城都得完。薛长官命令咱们去守,守到援军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但我知道,援军来不了了。咱们今天去天心阁,就是去死。”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怕死的,现在可以走。”王耀武继续说,“我不怪你们。仗打到这个份上,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良心了。”

还是没有人动。

良久,一个独眼的老兵开口,声音嘶哑:“军座,咱们七十四军,什么时候出过孬种?”

“对!要死一起死!”

“跟鬼子拼了!”

压抑的吼声在夜风中响起,虽然不大,但透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王耀武点点头,转身继续走。左腿每迈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走得很稳,很坚定。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最后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抱着布娃娃的男孩,终于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很硬,很干,但他慢慢地嚼着,眼睛依然望着天空,等爹娘醒来。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这片废墟将会迎来更猛烈的炮火。

他也不知道,那些走向天心阁的军人,大多再也回不来了。

战争,从来不讲道理。

三、顾祝同的抉择

同一时刻,江西上饶,第三战区司令部。

顾祝同盯着手中的电报,久久不语。这位黄埔军校的战术教官出身的将军,此刻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电报是蒋介石亲拟的,只有短短两行字:

“长沙危急,着尔部即刻向当面之敌发动大规模攻势,牵制日军兵力,不得有误。中正。”

“墨三兄,”参谋长黄伯韬小心翼翼地问,“委座这是要咱们动真格的了。”

顾祝同放下电报,走到地图前。第三战区的防区从浙江到江西,正面是日军第十三军,兵力不下十万。他的部队虽然号称二十万,但实际能战之兵不足半数,且装备窳劣,弹药缺乏。

“伯韬,你说,咱们打还是不打?”顾祝同没有回头。

黄伯韬沉吟道:“打,必然损失惨重。不打,委座那里没法交代。而且……长沙若失,日军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浙赣,到时候咱们还是得打。”

“是啊,早晚都得打。”顾祝同苦笑,“可薛伯陵把仗打成这样,凭什么要咱们给他擦屁股?他的第九战区是嫡系,装备最好,补给最足,结果呢?两天丢了长沙外围,现在连城都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同为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向来眼高于顶,去年长沙大捷后更是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现在捅了娄子,却要大家一起来扛。

“墨三兄,慎言。”黄伯韬低声提醒,“委座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可不能有怨言。”

顾祝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拿起电报,看着末尾那句“不得有误”。四个字,字字千钧。

“命令,”他终于开口,“第二十五军、第三十二军,明日拂晓向南昌方向之敌发起佯攻。第二十三集团军,向杭州方向运动,做出进攻姿态。”

“只是佯攻?”黄伯韬问。

“只能是佯攻。”顾祝同转身,脸上是疲惫与无奈交织的表情,“伯韬,咱们的家底你也清楚。真要跟日军硬碰硬,不用三天就得垮。佯攻,至少能牵制一部分日军,对长沙也算有个交代。”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薛伯陵是委座的爱将,就算这次败了,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可咱们不同,咱们是杂牌,打光了就真没了。这仗……还得留点本钱啊。”

黄伯韬沉默了。他明白顾祝同的苦衷。第三战区的部队大多是地方军改编,装备差,待遇低,每次补充兵员和武器,都要看中央的脸色。如果这次把老本拼光了,以后就更没地位了。

“可是墨三兄,委座那里……”

“委座要的是态度,不是结果。”顾祝同摆摆手,“咱们动了,打了,就算完成任务。至于打得好不好,那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了,长沙……恐怕救不了了。就算咱们真拼命打,也来不及了。”

这话很残酷,但是实话。从江西到湖南,几百里山路,大军行动至少需要一周。而长沙,按照薛岳的电报,最多还能守三天。

三天,神仙也赶不到。

“就这样吧。”顾祝同坐回椅子,闭上眼睛,“拟令,发下去。告诉前线部队,动静要大,伤亡要小。明白吗?”

“明白。”

黄伯韬敬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顾祝同依然闭着眼,手按在额头上,像在忍受剧烈的头痛。

门外,秋雨又下了起来。雨点打在瓦片上,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哭泣。

这一夜,第三战区的命令传向各部队。这一夜,许多军官彻夜未眠,思考着明天的佯攻该怎么打,才能既应付上面,又保存实力。

而在更北边的湖北老河口,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也收到了同样的电报。

这位桂系大佬的反应更直接。他看完电报,冷笑一声:“薛伯陵这个莽夫,把委座的王牌都打光了,现在想起来求援了?”

“德公,咱们怎么回复?”参谋长徐祖诒问。

李宗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宜昌的位置:“告诉委座,我第五战区即日猛攻宜昌,牵制日军第十三师团。至于能牵制多少,就看天意了。”

“真要打宜昌?”

“打,当然要打。”李宗仁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咱们自己说了算。记住了,部队是我们的本钱,不能为了救薛伯陵,把本钱赔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宜昌确实该打一打。日军为了打长沙,从鄂西抽调了兵力,现在宜昌防守空虚。要是能拿下来,对全局也是大功一件。”

“那长沙……”

“长沙?”李宗仁摇摇头,“听天由命吧。薛伯陵要是命大,就能撑到援军到。要是命不好……那也是他自找的。”

命令传下去了。这一夜,第五战区也在调兵遣将,准备进攻宜昌。

两大战区同时动作,确实牵制了一部分日军兵力。但无论是顾祝同的佯攻,还是李宗仁的有限进攻,都无法改变长沙的战局。

长沙,成了一座孤岛。

而岛上的守军,还在用血肉之躯,抵抗着钢铁洪流。

雨夜中,蒋介石坐在云岫楼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他的手指从重庆滑到长沙,又从长沙滑到宜昌,再滑到南昌。

每一个点,都是一场战斗。每一场战斗,都在消耗这个国家的元气。

他忽然想起孙中山先生临终前的嘱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可这革命,什么时候才能成功?这抗战,什么时候才能胜利?

窗外,鸡叫了。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会有新的战报传来。也许是捷报,也许是噩耗。

但无论如何,他都得面对。

因为他是委员长,是这个国家的领袖。

哪怕这个国家已经千疮百孔,哪怕这场战争已经血流成河。

他不能倒,不能退。

就像此刻窗外的黄山,在秋雨中巍然屹立,哪怕云雾缭绕,哪怕风雨飘摇。

山,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