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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长沙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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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破城

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五日,清晨六时三十分,长沙小吴门。

城门楼已经在昨夜的炮击中坍塌了一半,青砖和木梁散落一地,露出里面焦黑的断壁。守军一个排的士兵趴在瓦砾堆后面,枪口对准城外那条被晨雾笼罩的土路。排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湖北汉子,脸上有道新添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让他的表情总是像在狞笑。

“都给我盯紧了,”他哑着嗓子说,“鬼子要是敢上来,就让他尝尝花生米的滋味!”

士兵们没人笑。他们大多是长沙本地的保安团,军服五花八门,有灰色的保安团制服,有草黄色的旧军装,甚至还有穿着黑色警察服的。武器更是杂七杂八:老套筒、汉阳造、少数几支中正式,每个班只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子弹还不足两百发。

一个年轻士兵手在抖,枪管碰在砖块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怕了?”排长扭头看他。

“不……不怕。”士兵嘴硬,但声音发颤。

排长爬过来,从怀里掏出半瓶烧酒,递过去:“喝一口。”

士兵接过,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记住,”排长拍拍他的肩,“待会儿打起来,你就当自己在打猎。那些黄皮鬼子就是野猪,一枪一个,别手软。”

话音未落,城外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一群野兽在低吼。晨雾被搅动,开始流动、散开。渐渐地,轮廓显现出来——边三轮摩托,架着歪把子机枪,一共六辆。后面跟着卡车,车厢里站满土黄色的身影。

“准备!”排长压低声音。

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那个喝了酒的年轻兵,手不抖了,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

第一辆摩托在距离城门百米处停下。一个日军军官跳下车,举起望远镜观察城门。晨光中,他军刀上的穗子微微晃动。

“打!”排长吼道。

捷克式轻机枪率先开火。“哒哒哒”的清脆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摩托上的日军机枪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两个。其他摩托立刻散开,机枪开始还击。

卡车上的日军跳下车,以车辆为掩体,展开战斗队形。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都是老兵。

“手榴弹!”排长抓起一枚巩县造手榴弹,拉弦,奋力扔出去。

爆炸在卡车附近掀起尘土。但日军的火力太猛了,歪把子机枪、三八式步枪、还有掷弹筒,子弹和炮弹像雨点般砸向城门。

一段城墙被掷弹筒击中,砖石飞溅,两个士兵被埋在里面。年轻兵的肩膀中了一枪,血喷出来,但他咬着牙,继续射击。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守军一个排三十七人,倒下二十三个。日军也伤亡了十几个,但后续部队源源不断赶到。

“排长!没子弹了!”机枪手嘶声喊道。

排长摸遍全身,只剩五发手枪子弹。他看向周围,还活着的士兵都在用眼神问他:怎么办?

城外,日军开始组织冲锋。至少一个小队,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嚎叫着冲过来。

排长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鬼头刀——那是他当兵前,在家乡铁匠铺打的,刀身厚重,刃口磨得雪亮。

“弟兄们!”他嘶吼,“长沙城里,有咱们的爹娘、老婆、孩子!今天,咱们可以死,但城门不能开!是爷们的,跟我上!”

还能动的士兵全部站起来,有的握着刺刀,有的抡起枪托,有的手里只有半截砖头。

他们冲出城门,迎向那片土黄色的潮水。

刀光、血光、怒吼、惨叫。

排长砍翻了三个日军,自己的腹部也被刺刀捅穿。他拄着刀跪在地上,血从嘴里往外涌,还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最后一个士兵倒下时,日军的膏药旗插上了城门楼。

清晨七时零五分,长沙小吴门,失守。

二、红十字

同一时刻,湘雅医院临时救护所。

沈月华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伤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腹部缠着绷带,血不断渗出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娘……娘……”

“别说话,”沈月华轻声说,“保存体力。”

她拆开绷带,伤口露出来——是弹片伤,肚子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军医昨天做过手术,但感染太严重,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沈月华用镊子夹起沾了碘酒的棉球,轻轻擦拭。伤兵身体剧烈抽搐,但没有喊疼,只是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叫什么名字?”她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王……王铁柱……”伤兵的声音很微弱,“俺娘……俺娘在衡阳……等俺回去……”

“会回去的,”沈月华撒谎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知道这个兵活不过今天,“等伤好了,就回去看娘。”

她重新包扎好伤口,给伤兵喂了点水。伤兵喝得很急,呛到了,咳嗽时血从嘴角流出来。

“护士……护士姐姐……”他抓住沈月华的手,手很冰,“俺要是死了……你帮俺……帮俺给娘捎句话……”

“你说。”

“就说……就说儿子不孝……不能给她养老了……”眼泪从伤兵眼角滑落,“让她……让她别哭……儿子打鬼子死的……值……”

沈月华的鼻子一酸,但她强行忍住:“别胡说,你会好的。”

她站起身,想去拿吗啡给他止痛。刚转身,就听见外面传来爆炸声,很近,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就在街口。

救护所里顿时乱成一团。伤兵们挣扎着想爬起来,护士们惊慌失措。李医生——那个眼镜片碎了用胶布粘着的中年医生——冲进来,脸色煞白:“鬼子进城了!小吴门失守了!”

“什么?”沈月华不敢相信,“不是说七十四军在永安顶住了吗?”

“顶不住了!全垮了!”李医生嘶声喊道,“快!能动的伤员,赶紧转移!走不了的……走不了的……”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沈月华看向那个叫王铁柱的伤兵。他已经不行了,眼睛开始涣散,但手还紧紧抓着床单。

“护士姐姐……”他最后说,“下辈子……下辈子俺还要当中国人……”

手松开了。

沈月华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变得灰白。她想起弟弟沈明辉,也在七十四军,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爆炸声和日语的喊叫声。

“月华!快走!”李医生抓住她的胳膊。

“可这些伤兵……”

“顾不上了!”李医生的眼睛红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快!”

沈月华被拖着往外跑。路过一张病床时,一个伤兵拉住她的衣角:“护士……给俺一枪……别让鬼子糟践……”

那是个双腿截肢的士兵,才二十出头,脸上却满是沧桑。

沈月华愣住了。

李医生从怀里掏出手枪——那是一把老旧的驳壳枪,枪柄的漆都磨光了。他走到伤兵面前,蹲下,轻声说:“兄弟,对不住了。”

伤兵笑了:“谢谢……下辈子……咱们还一起打鬼子……”

枪声在救护所里响起,很闷,像什么东西被敲碎了。

沈月华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下来。等她再睁开眼时,李医生已经给另外三个重伤员补了枪。

“走!”李医生拉起她,冲出救护所。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在逃难,挑着担子,抱着孩子,哭喊声、叫骂声、枪炮声混成一片。远处,小吴门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沈月华跟着李医生钻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破旧的木板房,晾晒的衣服在风中飘荡,像招魂的幡。

“我们去哪?”她喘着气问。

“去城南,那边可能还没被鬼子占领。”李医生说着,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尽头,出现几个土黄色的身影。

日军。

三、街垒

上午九时,长沙城北,八角亭街口。

陈启明趴在用门板、桌子、沙包垒起的街垒后面,手里端着一支三八式步枪——这是他从一个被打死的日军手里捡的。他身边还有十几个人,都是七十四军的散兵,在永安被打散后,一路撤到长沙。

“营长,鬼子来了。”一个兵低声说。

陈启明探头看去。街道那头,一队日军正小心翼翼地前进。他们以墙角、门窗为掩护,交替前进,战术动作很熟练。领头的日军端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左右摆动,随时准备开火。

“等进了五十米再打,”陈启明说,“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

街垒里,士兵们屏住呼吸。他们大多带伤,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枪才能站稳,但眼睛都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日军。

六十米、五十五米、五十米。

“打!”

陈启明率先开枪,领头的日军机枪手中弹倒地。街垒里所有武器一起开火,步枪、手枪、还有一挺只剩半箱子弹的捷克式。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倒下四五个,剩下的慌忙寻找掩体。但很快,他们就组织起反击。机枪子弹打在街垒上,木屑纷飞。掷弹筒发射的小炮弹在附近爆炸,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手榴弹!”陈启明吼道。

几枚手榴弹扔出去,爆炸暂时压制了日军的火力。但更多的日军从后面涌上来,至少一个小队。

“营长,顶不住了!”一个兵喊道,他的胳膊被子弹打穿,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陈启明环顾四周。街垒已经残破不堪,活着的不到十个人,弹药也快打光了。

“撤到下一个街口!”他做出决定。

士兵们边打边撤,退进旁边的小巷。日军紧追不舍,子弹打在巷子的墙壁上,砖屑乱飞。

跑到巷子中间时,陈启明忽然听见旁边一扇门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他扭头看去,是一户普通人家,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晃动的人影。

“你们先走!”他对士兵们说,转身冲进了那户人家。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男孩在哭,妇人捂住他的嘴,但捂不住声音。

“别怕,我们是国军。”陈启明快速说,“鬼子马上就到,你们得赶紧走。”

妇人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陈启明冲到后窗,推开——窗外是另一条小巷,暂时没有日军。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两个饭团——这是他最后的干粮。

“从后窗出去,往南跑,别回头。”他把饭团塞给妇人。

妇人愣了片刻,突然跪下,磕了个头:“军爷……您的大恩大德……”

“快走!”

妇人抱起孩子,爬出后窗。陈启明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前门被撞开了。

两个日军冲进来,刺刀在昏暗中闪着寒光。陈启明来不及举枪,只能侧身躲过第一把刺刀,同时用枪托砸向第二个日军的脸。

骨头碎裂的声音。那个日军惨叫倒地。但第一个日军已经转身,刺刀再次刺来。

陈启明躲闪不及,刺刀扎进左臂——同一个位置,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剧痛让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右手抓住日军的枪管,用力一扭,同时抬膝撞向对方腹部。

日军闷哼一声,松开了枪。陈启明夺过枪,倒转枪托,狠狠砸下。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对方不再动弹。

他喘息着,靠在墙上。左臂的血流得很急,必须马上包扎。但他没有绷带,只能撕下内衣袖子,草草捆住伤口。

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日语声。陈启明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三八式步枪,还剩三发子弹。又摸了摸腰间,还有一枚手榴弹。

够本了。

他走到门边,靠在门框上,枪口对准门口。阳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

时间仿佛变慢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第一个日军出现在门口。

陈启明扣动扳机。日军倒下。

第二个、第三个……他连续开了两枪,又撂倒两个。枪里没子弹了。

他把步枪扔到一边,拔出手榴弹,拉弦。

导火索嗤嗤冒着火花,青烟刺鼻。他看着门口涌进来的土黄色身影,咧开嘴笑了。

“狗日的,”他轻声说,“咱们地狱见。”

手榴弹扔出去的瞬间,他扑向旁边的桌子。

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掀翻了桌子,碎片四处飞溅。陈启明感到后背被什么东西击中,火辣辣地疼,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薛岳的困兽之斗

上午十时,长沙战区司令部地下室。

这里原本是银行的保险库,钢筋混凝土结构,能扛住重磅炸弹。现在成了第九战区的最后指挥部。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摊着文件,几盏马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烟味和焦虑的味道。

薛岳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他的军装还整洁,但领口松开了,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金丝眼镜放在桌上,镜片上落了一层灰。

“长官,最新战报。”吴逸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薛岳没有抬头:“念。”

“日军已突破小吴门、浏阳门、湘春门三处,目前控制城北约三分之一区域。我守城部队正在逐街逐巷抵抗,但兵力不足,火力悬殊,伤亡……伤亡惨重。”

“具体数字。”

“城防司令部报告,守军原有一万两千人,现在能战斗的不足五千。保安团、警察部队几乎打光了,正规军只剩下七十四军、第十军的残部,还有从永安撤下来的部分部队。”

薛岳终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王耀武呢?李玉堂呢?”

“王军长在城南组织防御,李军长……还在医院,但要求上阵地,被医生拦住了。”

“胡闹!”薛岳拍案而起,“李玉堂那伤还能打仗?让他老实待着!”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些代表日军推进的蓝色箭头。箭头像毒蛇,已经咬进了长沙城的腹地。

“我们的援军呢?第二十六军、第七十九军到哪里了?”

吴逸志低下头:“第二十六军被日军第四十师团阻击在春华山,寸步难行。第七十九军……还在路上,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明天……”薛岳苦笑,“等他们到了,长沙已经丢了。”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参谋垂手肃立,不敢出声。只有马灯燃烧的滋滋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薛岳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长沙会战后,重庆授勋时的鲜花掌声;去年在岳麓山上,看湘江北去的豪情;还有几天前,在庆功宴上,那些奉承的笑脸……

全成了讽刺。

“吴参谋长,”他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个问题太沉重,吴逸志不敢回答。

“我太自信了,”薛岳自说自话,“以为天炉战法无懈可击,以为日军还是去年的日军,以为我薛伯陵永远是对的。结果呢?新墙河一天就垮,汨罗江两天就丢,捞刀河……捞刀河填进去两万条人命。”

他的声音哽咽了:“现在长沙也要丢了。我守不住这座城,对不起蒋委员长信任,对不起三湘父老期望,更对不起……更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长官,”吴逸志终于开口,“仗还没打完,我们还有城防工事,还有巷战。日军就算进了城,也要付出血的代价。”

“代价?”薛岳睁开眼睛,眼神空洞,“用百姓的命换鬼子的命?用长沙城换时间?这代价……太沉重了。”

他站起身,走到保险库厚重的铁门前,手放在冰冷的金属上:“你知道吗,这扇门后面,就是长沙城。现在那里,每一条街都在流血,每一间屋都在燃烧。而我,却躲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长官不是躲,是指挥。”

“指挥?”薛岳转身,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指挥什么?指挥士兵去送死?指挥百姓逃难?还是指挥我自己,怎么把‘抗日名将’这块牌子,擦得亮一点?”

他走回桌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

“给重庆发报。”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就说:我第九战区正于长沙城内与敌展开巷战,战况惨烈。然全体官兵誓与长沙共存亡,必战斗至最后一兵一卒。薛岳叩。”

“长官……”吴逸志想说,这么发报,等于告诉重庆长沙要丢了。

“照我说的发。”薛岳摆摆手,“然后,命令司令部所有文职人员,全部配发武器,上阵地。我薛伯陵今天,要跟长沙城,共存亡。”

命令传下去。很快,外面传来集合的脚步声,还有武器碰撞的声音。

吴逸志看着薛岳,忽然发现这位长官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就算旗面破了,旗杆也不能弯。

“长官,”他轻声说,“卑职陪您一起。”

薛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咱们黄埔军人,今天就在长沙城,给鬼子上一课:中国,不是那么好占的。”

他抽出配枪——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检查弹匣,上膛。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他推开铁门,走出地下室。

阳光刺眼。远处,枪炮声正隆。

长沙城的巷战,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战斗,没有前线,没有后方。每一扇门后,每一扇窗前,都可能射出子弹,都可能扔出手榴弹。

这是一座城市的垂死挣扎,也是一个将军的最后尊严。

薛岳站在台阶上,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轻声说:

“长沙,我对不起你。但今天,我陪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