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孤注一掷
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二日夜,长沙战区司令部作战室。
薛岳独自站在巨大的湘北作战地图前,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灼热的烟灰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如同三条毒蛇,分别从瓮江镇、永安、春华山三个方向,朝长沙城张开了獠牙。
“长官,您该休息了。”参谋长吴逸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薛岳没有回头,只是将烟蒂按灭在桌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休息?”他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玉堂躺在医院里,王耀武在泥泞里挣扎,两万三千泰山军尸骨未寒,我薛伯陵有什么脸面休息?”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两把淬火的刀子。“吴参谋长,七十四军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吴逸志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永安以南的一片区域:“王耀武军长急报,七十四军主力已经抵达永安以南二十里的张家坳。但连日大雨,道路彻底被毁,重炮和辎重车队全部陷在泥里。王军长请示,是否可以在张家坳一线构筑工事,暂取守势?”
“守势?”薛岳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拳砸在永安的位置上,震得地图颤抖,“第十军用两万条人命换来的时间,是让他王耀武去张家坳挖战壕的吗?!”
作战室里几个参谋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颤。吴逸志硬着头皮说:“长官,七十四军从浏阳强行军一百五十里赶到永安,部队已经极度疲惫。而且日军第六师团主力就在永安以北不到十里,若是仓促迎战……”
“若是仓促迎战,就可能步第十军后尘,是吗?”薛岳打断他,语气冰冷,“你们都觉得我疯了,是不是?觉得我薛伯陵输红了眼,要把最后一张王牌也填进去?”
没有人敢回答。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哭泣。
薛岳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雨夜的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你们知道阿南惟几现在在想什么吗?”他自问自答,“他在想,薛岳已经乱了阵脚,第十军垮了,天炉战法破了,长沙唾手可得。”
他猛地转身,扫视着作战室里每一张脸:“可我偏要告诉他,长沙还在!我薛岳还在!只要我手里还有一兵一卒,他就休想踏进长沙城!”
“长官,”一个年轻参谋鼓起勇气开口,“可七十四军若是也打光了,长沙就真的无兵可守了……”
“那就用我薛伯陵的血来守!”薛岳厉声喝道,随即又放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诸公,我们已无退路。第十军的牺牲,必须换来战机。如今日军三路突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兵力分散,补给线拉长。只要七十四军能在永安一线顶住日军主力,待其疲惫,我部署于东西两侧的第二十六军、第七十九军便可从侧翼出击,完成合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永安向两侧划出弧线:“这才是天炉战法真正的精髓——诱敌深入,而后关门打狗。前几日的失利,是因为诱敌诱得太深,门关得太晚。现在,我要在永安这道门槛上,把门关上!”
吴逸志看着地图上薛岳勾画的那个“口袋”,沉吟道:“长官的计划理论上可行,但有两个问题:第一,七十四军能否在永安顶住日军至少三日?第二,侧翼部队能否按时到位?”
“第一个问题,要问王耀武。”薛岳重新点燃一支香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第二个问题,要问我们自己。”
他抓起电话:“接七十四军军部,我要和王耀武直接通话。”
二、王耀武的抉择
同一时刻,张家坳七十四军临时军部。
这是一间废弃的祠堂,屋顶漏雨,地上积着浑浊的水洼。马灯挂在歪斜的房梁上,光晕摇晃,将墙上斑驳的神像映得如同鬼魅。王耀武披着雨衣坐在供桌旁,桌上摊开的地图已经被潮气浸得发皱。
“军座,统计完了。”参谋长邱维达的声音嘶哑,“全军三万两千人,能按时抵达张家坳的只有两万一千。重炮营全部滞留在二十里外,十二门德制150毫米榴弹炮一辆也拉不出来。弹药车队陷在泥里,炮弹只剩基数的一半。”
王耀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永安那个小小的黑点。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落,打在他的肩章上,顺着金色的将星流淌下来。
“还有,”邱维达继续说,“侦察连回报,日军第六师团主力已在永安以北完成集结,至少有两万人,配属战车大队和重炮联队。第四师团一部正向永安以东移动,意图形成夹击。”
“薛长官知道这些吗?”王耀武终于开口。
“应该……知道吧。”邱维达不确定地说,“战区司令部的命令是让咱们在永安一线主动出击,寻机歼敌。”
“主动出击……”王耀武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以疲惫之师,迎击以逸待劳之敌,还是在没有重火力支援的情况下。这不是打仗,这是自杀。”
祠堂里一片死寂。几个师团长、参谋官都垂着头,没人敢接话。雨水滴落的声音格外清晰,嘀嗒,嘀嗒,像生命的倒计时。
电话铃突然响起,刺破了沉默。通讯兵接起电话,听了一句,立刻立正:“军座,薛长官电话!”
王耀武站起身,走到电话前,接过听筒:“长官,我是王耀武。”
听筒里传来薛岳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失真,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依然清晰:“耀武,情况你都知道了。我要七十四军明日拂晓前,必须前进到永安正面,与日军决战。”
王耀武握紧听筒,指节发白:“长官,部队极度疲惫,重武器全部滞留在后,此时决战,恐难取胜。”
“难取胜也要打!”薛岳的声音陡然拔高,“第十军打光了,为的就是争取这三天时间!现在日军锋芒已露,疲惫之态初现,正是反击的最佳时机!耀武,你是黄埔三期的佼佼者,七十四军是国军第一精锐,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可是……”
“没有可是!”薛岳打断他,“王耀武,你给我听好了:这一仗,关乎长沙存亡,关乎第九战区荣辱,更关乎抗战全局!你若是顶不住,我薛伯陵就亲自上前线!但在我倒下之前,你七十四军的军旗,必须插在永安阵地上!”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着。王耀武缓缓放下听筒,转身看着祠堂里的一众将领。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雨声,马灯燃烧的滋滋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炮声——那是日军在试探性炮击永安外围阵地。
王耀武走到供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地图。供桌上那尊关公像在摇晃的灯光下,面目模糊,唯有那柄青龙偃月刀的轮廓,依然凌厉。
“军座,”五十一师师长李天霞忍不住开口,“薛长官这是要咱们去填坑啊!第十军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咱们不能……”
“李天霞!”王耀武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你怕死吗?”
李天霞一愣,随即挺直腰板:“不怕!”
“那你怕什么?”
“我怕……怕七十四军三万弟兄死得不明不白!怕咱们这支抗日铁军,就这么葬送在永安的泥泞里!”
王耀武直起身,环视众人:“我也怕。怕对不起校长栽培,怕对不起弟兄们信任,怕七十四军的威名毁在我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但我更怕,怕长沙丢了,怕湘北千万百姓沦为亡国奴,怕后世骂我王耀武拥兵自重,见死不救!”
他抓起军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传令:五十一师为左翼,五十七师为右翼,五十八师为预备队。全军轻装,只带枪支弹药和三日干粮。重武器……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全部炸毁。”
“军座!”邱维达失声叫道。
“执行命令。”王耀武的声音不容置疑,“告诉弟兄们,这一仗,没有退路。要么打赢,要么死。七十四军从淞沪打到上高,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今天,在永安,也不会!”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全部立正:“是!”
命令传下去。祠堂外,雨夜中传来集合的哨声、军官的喝令声、士兵沉重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
王耀武最后看了一眼地图,然后大步走出祠堂。雨水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他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一扬:“出发!”
黑暗中,两万多人组成的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泥泞中向北蜿蜒而去。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皮靴踩进泥水的噗嗤声,和偶尔战马不安的响鼻。
他们知道要去哪里,知道要面对什么。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因为他们是七十四军,是抗日铁军。
因为他们的军长说:没有退路。
三、泥泞中的铁军
九月二十三日,凌晨三时,永安以北五里。
雨小了些,但雾气起来了。乳白色的雾从稻田、河沟升起,笼罩了整片原野,十步外不见人影。王耀武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军装已经湿透,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胯下的战马喘着粗气,马蹄每一次从深及脚踝的泥泞中拔出,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军座,”邱维达骑马跟上来,压低声音,“五十一师先头团报告,前方发现日军警戒部队,已经交火。”
“位置?”
“永安以北三里,一个叫野猫坡的地方。日军大约一个中队,占据了坡顶的制高点。”
王耀武勒住马,举起望远镜。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隐约的枪声,时断时续,像夏夜的蛙鸣。
“命令五十一师,不要纠缠,绕过去。”他放下望远镜,“我们的目标是永安正面,不是和这些小股部队耗时间。”
“可是野猫坡居高临下,绕过去的话,部队侧翼就暴露在日军火力下了。”
“那就加快速度!”王耀武的马鞭指向北方,“在天亮前,必须抵达永安外围。只要和日军主力接上火,这些侧翼的小股部队自然会被我们后面的部队解决。”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加速,士兵们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不断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一个扛着机枪的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坑,机枪砸在身上。旁边的战友把他拉起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扛起机枪继续往前冲。
王耀武看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这些兵,很多都跟着他从淞沪打到武汉,从南昌打到上高。他们信任他,相信跟着王军长就能打胜仗。可现在,他要带着他们去迎战数倍于己的强敌,而且是在最不利的条件下。
“军座,”邱维达忽然说,“您说……咱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也很危险。作为参谋长,不该问这种动摇军心的问题。但王耀武没有责备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去,长沙就可能丢。长沙丢了,湘北就丢了。湘北丢了,整个华中战场都可能崩溃。”
他望向北方,那里雾霭沉沉,什么也看不见。“邱参谋长,你读过《左传》吗?”
“读过一些。”
“里面有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王耀武缓缓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乎存亡。今天我们在这里打仗,不只是为了守住长沙,更是为了守住这个国家的气节。”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第十军的弟兄们用命告诉我们,日本人想亡我中华。我们七十四军,就是要用枪告诉他们:中华,亡不了!”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还夹杂着爆炸声。不是刚才那种零星的交火,而是真正的战斗。
通讯兵骑马飞奔而来:“军座!五十八师先头部队在永安以北两里的白水河,遭遇日军主力!廖师长报告,日军至少一个联队,配有战车和重炮!”
王耀武精神一振:“终于来了!命令五十八师,就地构筑防线,务必顶住!五十一师、五十七师迅速向两翼展开,形成防御正面!”
“是!”
他策马向前。雾气被爆炸的气流搅动,开始流动、散开。渐渐地,前方的景象显现出来:一条不算宽的河流横在面前,河水浑浊湍急。河对岸,日军的膏药旗隐约可见,土黄色的身影在河滩上蠕动。
更可怕的是,河滩上停着几辆战车——九五式轻型战车,炮塔上的57毫米炮正缓缓转动,寻找目标。
“军座!危险!”警卫员扑过来,想把他拉下马。
王耀武推开他,反而策马上前,一直冲到河边一处土坡上。在这里,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白水河北岸,日军正在架设浮桥。工兵在机枪掩护下,将一艘艘折叠舟推入河中。南岸,五十八师的士兵趴在临时挖掘的战壕里,用机枪、步枪向对岸射击。子弹打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但日军的火力太猛了。重机枪“咚咚咚”的闷响像地狱的鼓点,迫击炮弹呼啸着落下,炸起一团团泥土。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被拖下火线,或者就永远留在那里。
“战防炮呢?”王耀武吼道。
“还在路上!陷在泥里了!”
“那就用手榴弹!用炸药包!”王耀武抽出配枪,“告诉廖龄奇,他五十八师要是守不住白水河,就自己跳进去!”
命令传下去。南岸阵地上,士兵们开始准备集束手榴弹——五枚手榴弹捆在一起,威力足以炸断战车履带。
第一辆日军战车开始渡河。履带碾过河床,水花四溅。炮塔上的机枪喷着火舌,子弹扫过国军阵地,打得尘土飞扬。
一个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跃出战壕,冲向战车。但他刚冲出十几米,就被机枪扫倒。手榴弹滚落在地,被履带碾过,没有爆炸。
第二个、第三个……不断有士兵抱着炸药包冲上去,又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河滩,尸体堆积在一起,被后续的战车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骨碎声。
王耀武的眼睛红了。这些都是他的兵,他的兄弟!
“军座!鬼子浮桥快架好了!”邱维达嘶声喊道。
果然,河面上,日军的折叠舟已经连成一线,工兵正在铺设木板。一旦浮桥完成,日军的战车、重炮就能源源不断过河。
就在这时,对岸突然传来一声爆炸。不是炮弹,不是手榴弹,声音更沉、更闷。王耀武举起望远镜,看见一辆日军战车燃起大火,炮塔被掀翻——是战防炮!终于赶到了!
四门三七战防炮在阵地后方展开,炮手们疯狂装填、瞄准、射击。炮弹呼啸着飞过河面,命中目标。又一辆战车瘫痪,第三辆履带被炸断。
日军的渡河攻势为之一滞。
但很快,对岸的日军炮兵开始还击。炮弹像雨点般落下,战防炮阵地瞬间被硝烟淹没。一门炮被直接命中,炮手和炮一起被炸飞。
“命令炮兵,转移阵地!”王耀武吼道,“不能让他们把战防炮打光了!”
战斗进入白热化。河面上,日军的浮桥还在延伸,虽然速度慢了下来,但依然在推进。南岸,七十四军的士兵们趴在泥泞里射击、投弹、冲锋,用血肉之躯阻挡钢铁洪流。
天亮了。晨光刺破雾气,照亮了这片修罗场。河水已经被血染红,河滩上尸体堆积如山,分不清是日军还是国军。硝烟和晨雾混在一起,形成诡异的灰白色帷幕,笼罩着战场。
王耀武依然站在土坡上,军装溅满泥点和血渍。他看了看怀表:清晨六时十分。
距离薛岳要求的“至少坚守三日”,还有两天零十八小时。
而日军的攻势,才刚刚开始。
四、薛岳的煎熬
同一时刻,长沙战区司令部。
薛岳站在电台室门口,听着里面嘀嗒作响的电键声,像在听自己的心跳。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等待前线的消息。
“长官,七十四军急电!”机要参谋冲出电台室,手里捏着刚刚译出的电文。
薛岳一把夺过,快速浏览。电文是王耀武亲笔拟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激战中仓促写就:
“职部已于永安以北白水河与敌接战。日军第六师团主力猛攻,配有战车二十余辆,重炮数十门。我部仓促应战,工事简陋,伤亡颇重。然全军将士誓与阵地共存亡,必不负长官重托。唯请速派援军,并催促侧翼部队尽快到位。王耀武叩。”
“伤亡颇重……”薛岳重复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电报纸,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吴逸志凑过来看电文,脸色变了:“长官,才接战半天,王耀武就用上了‘伤亡颇重’,恐怕……”
“恐怕什么?”薛岳猛地转身,眼睛血红,“你也要劝我撤军?”
“卑职不敢!”吴逸志低下头,“只是……只是七十四军若是有失,长沙就真的无兵可守了。不如让他们且战且退,在永安以南重新组织防线……”
“退?往哪退?”薛岳手指戳向地图,“永安以南就是捞刀河,捞刀河以南就是长沙!再退,就只能退到岳麓山上,看着日军进城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命令:第二十六军、第七十九军加快行军速度,务必于明日午前抵达预定位置。告诉两位军长,七十四军弟兄正在流血,他们每快一分钟,就能多救一条命!”
“是!”
“还有,”薛岳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王耀武回电。就说:七十四军乃国之干城,铁军威名天下皆知。望汝等再接再厉,坚守待援。薛某已在长沙备好庆功酒,待凯旋之日,与诸君共醉!”
电报发出去后,薛岳独自走进作战室旁的小休息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不是害怕,是煎熬。
每一个决策,都关系成千上万人的生死。第十军的两万条人命已经压在他心上,现在七十四军又陷进去了。如果这次再败,他薛伯陵就是千古罪人,万死难赎其咎。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长官,是我。”是吴逸志的声音,“军统岳阳站送来一份紧急情报。”
薛岳抹了把脸,整理军装,重新戴上眼镜:“进来。”
吴逸志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长官,这是军统潜伏人员冒死送出的情报。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已经秘密抵达岳阳前线。”
薛岳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情报很详细,包括阿南惟几抵达的时间、随行人员、甚至他视察前沿部队时的谈话内容。
“……阿南对部下说:‘薛岳已乱方寸,将最后王牌投入永安这个陷阱。待七十四军疲惫,我军可一举围歼,而后长沙唾手可得。’”
薛岳看完,沉默了很久。文件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陷阱……”他喃喃道,“原来永安是阿南为我设的陷阱。”
“长官,”吴逸志急切地说,“现在让七十四军撤还来得及!只要……”
“来不及了。”薛岳摇头,“王耀武已经和日军接火,这时候撤退,就是溃败。七十四军会在撤退途中被日军追杀,死得更惨。”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长沙城开始苏醒,早点的炊烟升起,学生的读书声隐约可闻。这些平凡的生活景象,此刻却显得如此珍贵。
“吴参谋长,”薛岳没有回头,“你说,阿南惟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卑职不明白。”
“他在激我。”薛岳的声音很平静,“激我继续往永安增兵,激我把所有部队都填进那个陷阱。他吃准了我薛岳爱面子,吃准了我输不起,所以设下这个局,等着我钻进去。”
他转过身,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但我偏不钻!永安是陷阱,那我就把陷阱变成猎场!七十四军不是诱饵,是铁钳!我要用它死死咬住日军主力,等侧翼部队到位,就把阿南惟几的第六师团,一口吃掉!”
“可是长官,风险太大了……”
“打仗哪有不风险的?”薛岳打断他,“淞沪会战,我们以血肉之躯抵挡日军舰炮,风险大不大?武汉会战,我们节节抵抗,风险大不大?去年长沙会战,我坚持不撤,风险大不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永安的位置:“这一仗,赢了,长沙保得住,抗战的士气保得住。输了,我薛伯陵掉脑袋,但抗战不会停!只要中国还有一个人,一面旗,这场仗就会打下去!”
吴逸志看着薛岳,忽然发现这位长官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他才四十六岁,本该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却被这场战争压得喘不过气。
“长官,”吴逸志轻声说,“您要保重身体。”
薛岳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去忙吧。有前线消息,立刻报我。”
吴逸志敬礼,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薛岳又瘫软在椅子里,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捞刀河的波涛声,还有那些士兵冲锋时的呐喊。那些年轻的生命,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真的对不起……”
但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胜负。而他要做的,就是赢下这一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新的一天,新的厮杀。
而在两百多里外的永安,炮声正隆。








